3 第十二章 寿宴上的凶手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对简墨一个交际障碍患者来说,这样的场合简直再讨厌没有了。人声鼎沸的大厅和走廊里,到处都是陌生人。偏偏他们能通过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和你搭上话,又用各种别有用心的问题试探和套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他今天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这一切本还勉强可以忍受。可是院长领着他直接穿过人头攒动的主会厅,走到了今天的寿星面前。

“这个是君珉最得意的学生,在座有些人可能已经认识他了——首个成功二次写造的造纸师,去年京华市魂笔制作新秀赛的冠军。”李德彰牵起他的手,向众人骄傲又谦虚地介绍,“虽然还算不得多优异的成绩,但在他这个年纪,也算是不错了。”

李家当家人亲口夸赞的对象,自然引起在座宾客的交口称赞。

“怎么最近哪儿都是他?”李微言小声嘟囔着,说出了附近数人的共同心声。

莫非是出于对丧尸事件的补偿?毕竟当初为了让四叔同意把谢首推出来,爷爷还郑重许诺过。李微生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太过意外。

李君珲、李君珏比两个小辈要淡定得多:即便没有丧尸事件中的承诺,以李铭受老爷子宠爱的程度,在寿宴上夸赞他看重的学生几句,太正常不过了。

董禹、关山以及丁家爷孙虽然不知道李德彰承诺在先,但皆以为是李铭之故,因而只在内心暗叹谢首运气着实不错。

唯有韩广平和梁少麟两人,明白真正的原因,却也不能明言。

李德彰本想让简墨坐在自己身边,但看到李铭拼命劝阻的眼神,稍一犹豫,便听见秋山忆笑着开口:“坐我身边吧,这孩子我挺喜欢。”

简墨松了一口气,赶忙在秋山忆身边坐下。李德彰与众人饮了第一杯酒后,气氛越发热闹起来。三五不时有人过来敬酒,有时是对整桌,有时是对其中一两人。简墨不喜欢饭局的原因之一就是:明明是请人吃饭,为什么就不能单纯地只吃饭呢?

这时李微生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人。他向本桌最年长同时也是身份最高的秋山忆敬了酒,然后把视线转向简墨,微笑着说了几句祝福,似乎他们之间从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简墨想想,李微生也并未刻意针对过自己,便也礼节性地与他碰杯。

等李微生从这桌离开,简墨松了一口气,正拿起筷子,却发现原本跟随李微生的一人来到自己身边。

“谢少爷,恕在下从前眼拙。”盛景拿着酒杯,表情十分真挚愧疚,“我从前以为您就是一名普通的魂笔制造师,曾经冒犯于您,现在心里实在是后悔。”

他说着又笑着向四周的人道:“但也不能全怪我,像您这样年轻,就能够二次写造成功的造纸师,是泛亚有史以来第一人。结果偏偏行事如此低调,这实在是容易让人误会,你们说是不是?”

盛景一番话说得情词恳切,合情合理,实在叫人很难生气,周围的人也都笑着起哄。

“谢少爷,这杯酒我敬您,祝您鹏程万里,前途无量!”盛景举起酒杯。简墨一眼扫过去:从身边的秋山忆到不远处的李铭、李德彰,皆是含笑望着自己,好像没人认为自己会不接受一位准万山席主的示好。

低头用纸巾擦了擦嘴,简墨对盛景不喜不怒地道:“谢谢你的祝福,但我不想喝酒。”

“我去方便一下,失陪了。”向同桌食客微微颔首,简墨也不管他们脸上都是什么表情,径直出了宴会厅。

6月的气温已经不低,但李家大宅无论室内室外都依旧凉爽,以至于他穿着这套两层的礼服都不觉得热。最多再待三十分钟,不管院长怎么说他都要告辞,简墨心里下了决定。他坐在距离主宅建筑百米之外的长廊上,有些不太习惯地看了一眼手表——这是简要为了搭配这套行头给他戴上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幽暗的星海中,无数星星点点飘浮着,其中一部分小萤火虫在四处游动。简墨知道,这里还有许多透明或半透明的魂晶,只不过从他这里看不到而已。

李家守备这样森严,李老爷子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简墨心想。

数日前,重简方略收到一张李家大宅的地图。

为了偿还李家送来贵族资料的人情,他将这张地图的复印件交给了院长,告诉他是自己意外所得。

李铭对地图的出现不怎么重视,反而对自己表现出的“关心”十分欣喜。他说,光凭一张地图还不能把李家如何,让自己只管安心来玩。

正当简墨靠着椅子背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只明亮的大光团慢慢飘了过来。他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孩正站在面前,惊愕地看着自己。

“你,你不是……不,你怎么会在这里?”女孩左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你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任务吗?”

这句话让简墨成功记起这个女孩。只是李老爷子才介绍过,她怎会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刚刚没在宴会厅吗?”

关星星勉强笑了一下:“里面太吵了。”

简墨有点理解她的心情,简单解释道:“我是京华大学造纸学院的学生。”

关星星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后来——”

“已经送回他的同伴身边了。”简墨道,“他们会安置好他的。”

“谢谢你。”关星星似乎精神状态不太好,说完这句话,就这么站着在他面前走神了。简墨觉得有些尴尬,考虑怎么告辞离开。她才又开口:“你能不能……说说他平常都做些什么?”

关星星提完这个请求,大概觉得自己太冒失,急忙解释:“我不是想打探你们的机密。我只是,想听听他的事情。”

“其实我不知道他平常做什么。”简墨无奈,“我并不是他那边的人,只是机缘巧合帮过忙。”

“这样啊。”关星星眼神黯淡下来,又开始出神。

这时,一个惊喜的男声响起:“关星星,你来了!”

简墨认出来人是李微言。关星星听见这个声音则转身就走。

“怎么我一来你就走?你跟别人说话不说得好好的吗?”李微言不高兴地说,眼神不善地向简墨扫过来。

主会场中,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李德彰正在四处寻找简墨。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李铭苦笑道,“很快就会找到的。”

“他出去有二十分钟了。”秋山忆倒不以为意,“这孩子好像不喜欢这种场合。”

这时一名安保人员神色匆匆地跑过来,在李铭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众人见李铭先是惊讶,然后又带上了不知如何说起的为难。

等相关人士都赶到的时候,李微言身上乱七八糟沾着尘土和草叶,正指着简墨的鼻子叫道:“刚刚是我没有防备,我们再打一次!”

关星星挡在简墨面前,怒气冲冲:“你有完没完,输了两次还不够!”

“明明是他不守规则,他那动作是犯规的!”李微言振振有词,表情还颇为委屈。

简墨翻了个白眼,把自己被拉乱的衣服整了整,不想再与这个无赖纠缠。不料才走几步,却见看热闹的人们眼神突然一变,接着他的脖子就被一只胳膊狠狠勒住了。简墨心里本就有火,这下也不客气了,直接抓住他的胳膊,下蹲,后顶,一个过肩摔将他撂在地上。

这一把摔得比之前要用力得多,李微言的脸都扭曲起来了。

关星星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人:“你怎么还背后偷袭?”

简墨忍无可忍地走开,他还大喊大叫:“你别跑!我们上擂台正正规规比一场,我就不信还会输给你!”

“你们俩都不是一个路数,有什么好比的。擂台上他不是你对手,但如果你和他打架,”人群中走过来一人,将李微言一把拉起来,“输的一定是你。野路子都是搏命的打法——他们只要能赢,可不管什么公平和规矩!”

这句话的音量并不低,似乎就是故意说给正要离开的简墨听的。众人见这位李铭的得意弟子果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那人,似乎是辨认了两眼,接着脸上露出超乎寻常的憎恨之色。

“周勇?”

这人给李微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听到简墨叫出名字,轻轻一笑抬起头:“怎么,你认识我?”

在六街进行第二次“回溯”时,简墨就记住了周勇的相貌。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与这个人正面碰上的一刻。简墨的血液刹那间沸腾起来:三儿无声倒下的一幕在脑海中闪现。

就是这个人。简墨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带着一群杀手埋伏在他家的巷子口,企图杀死自己,却杀死了他最好的朋友——六街唯一愿意向他伸出手的原人小孩。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距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

没有见到周勇的时候,简墨一直说服自己:这个人只是一把刀,他应该理智地潜伏,找机会查清他背后的那个人。

可此刻,他只想杀人。

周勇正好向他看过来,眼神里是高高在上的揶揄,带着一抹不言而喻的轻蔑。

简墨的血液烫得快要融化血管。他克制不住地向周勇的方向转过,转到一半被一人牢牢抓住胳膊,耳边响起低语:“冷静。”

来人正是李铭。他眼里充满担忧,脸上却是与平常无异的笑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到处找你。”

简墨用尽全身力气把视线挪到一边,心里拼命地念着:不要逞一时之快,不要逞一时之快……

周勇以为李铭在给自己的学生救场,不以为意,只问李微言是否哪里不适,却没注意到李铭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简墨拖走。

李德彰见简墨面色极为难看,以为他被那句话气到,安慰道:“罢了罢了,你都打赢好几场了,就让人家说几句吧。”

转身又对一边板着脸的关山笑得意味深长:“许久不见,星星也长成大姑娘了。”

李铭本想多留简墨一段时间。但眼下简墨想多留,李铭反而不敢了,“你最近课业任务太重,就别在这里多留了,我送你回学校。”

李德彰扫了李铭一眼,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笑容淡了一些:“早点回去也好,小孩子不要玩太晚了。”

“九环,十环,十环,九环,八环,十环……”简要念着成绩,“不错,这是你移动靶最好的一次成绩了。”

他看着回来后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的简墨:“不过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您明天还要上课呢。”

简墨似乎把这话听进去了,木然拿下耳罩。

简要微微松了一口气,却见他的造父撑着台子埋着头,魔怔了般喃喃念道:“我是不是只有回李家,只有回李家……才能弄死那个家伙?”

距离天亮只有不到三小时,简墨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单纯闭着眼躺在床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然后就被简要叫醒了。

“七点了?”简墨头痛欲裂,强撑着坐起来。

“不,现在是五点。”简要回答,“李家出事了!”

简墨反应比平常迟了两秒,“怎么了?”

“李君珲死了。”

这次简墨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诧异地看了简要好一会儿,“谁死了?李君珲?!”

李家的防御竟然没能挡住敌人。不,这还不是最不可思议的,简墨惊讶地想,那张地图的目标不是……李德彰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分析一下那张地图的目的。”简要显然也觉得结果出人意料。

“真相有三种可能。

“第一,李家的防备过于森严。入侵者无法达成预定目标,发现李君珲身边防备空虚,索性趁机干掉了他。

“第二种,地图制作人声东击西,将引来的入侵者和防备者的视线都转移到李老爷子身上,自己则伺机干掉了李君珲。”

简墨点点头:“还有第三种可能?”

简要脸上掠过一抹罕见的欣赏之色:“第三种可能就是,拿到地图的人,本就没打算按照地图的指示行动。”

岛立区破旧的小酒吧中,阿文有条不紊地向简东解释:“平哥说,李德彰今年已经八十一了。就算无人刺杀,李家人也做好他随时离世的准备。李君珲虽进取不足,但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守成问题不大。更何况他还有一位能力不俗的继承人。所以哪怕李君珏捣乱搅局,李家实力只会被削弱,而不会乱。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二十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内,它仍旧能够控制造纸界平稳地运转下去。而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打破这种平稳——”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圈,正是李君珲遇刺的书房。

“如果死的人是李君珲,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德彰已是耄耋之年,势必要从二子李君珏和长孙李微生中二选其一。两人能力各有优势,又俱是野心勃勃之人,绝无可能效仿当年的李铭。两虎相争,李家大乱之日就不远了。”

李君珲的死,如同二十年前李君瑜的遇刺,震动全泛亚。李家对凶手的查捕也在第一时间展开。李君珲本人不但是造纸管理局局长,其本身也是一名异造师。毫无疑问,有资格接手此案的,只有造纸管理局的造纸师法纪科。

然而不知道是李家老爷子破案心切,还是不放心造纸管理局,他不但下令让纸人管理局的人“协助调查”,还邀请造纸师联盟“提供支援”。虽然不少人质疑多方调查的效率,但鉴于李老爷子态度强硬,又处于丧子之痛中,大家也只能照办。

“明天是你二叔的葬礼。”李铭打来电话,声音哀沉,“你爷爷说,你虽然尚未认祖归宗,但毕竟是李家血脉——你放心,仍以我学生的身份参加,你爷爷不会为难你的。”

“我知道,我会来的。”简墨回答。这次就算李铭不邀请,他也会去。周勇背后的指使者尚未查清楚,嫌疑最大的两人竟然死了一个,这让简墨怎么不心急。李君珲此番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己家中,看上去似是纸独组织下的手,但只要稍加思考就会发现,这一场谋杀与二十年前李君瑜之死何其相似。

到底是同一凶手故技重演,还是凶手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简墨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不赶快行动,可能就再无机会查清了。

葬礼的地点仍旧在李家大宅。

这座三日前才张灯结彩的恢宏建筑,今日却处处挂白。唯一不变的是门前的车水马龙。

李微生一身黑衣,面色黯然,木然地站在摆满黄白菊花的灵堂前,与众人一一还礼,李铭、李微言也陪同在旁。简墨与众人一样灵前行礼后,便走到外面,不动声色地搜索起李君珏的魂力波动。

走了没多久,他便听到一名宾客说:“……老爷子当时就晕过去一回,若不是为了参加葬礼,只怕已经住到医院去了。”

“副局向来言辞机敏,想必现在应该陪在老爷子身边开导,难怪没在灵堂见到他。”另一名宾客回应着。

那日李铭领着他进来时,大致为他介绍过这栋大宅各处的用途安排。是以没有那张地图在身,简墨还是慢慢摸近了李德彰住的那栋房间。

暗处的警卫本要拦阻,李德彰的老纸人在暗处打了个眼色,摇摇头。

简墨并非没有注意到附近的魂晶,不过他早已找好了现成的借口,即便被发现也不怕。

但不知为何,靠过来的两枚魂晶突然停下,退回了原位。

简墨见状索性不再迟疑,大大方方走了进去。两只明亮的魂力波动就在二楼,正是李德彰和李君珏的。

待他上了楼,简墨才意识到叫退纸人的并非李德彰。因为李老爷子的呵斥已经传到了楼梯这边。他预感对话与自己此行目的息息相关,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

靠近后,李君珏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总是这样看我不顺眼……”

简墨听了几分钟,全是李君珏为一些陈年旧事不平。

正要继续听下去,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他心中一突,立刻后退,却撞到一人身上。

这人将自己拽到身后,对正迈出房门的李君珏道:“三哥,你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了。”

李君珏脸上的警惕消失,眼底浮起一丝不自在。等望见李铭背后的简墨,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君珉,你再喜欢这个学生,也不该带他来这里吧。”

李德彰不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谢首吗?让他进来,是我让君珉带他来的。”

李君珏眼底掠过一丝嫉恨,他转身垂眼对着门里道了一句:“父亲,我到前面去了。”说完便与李铭擦身而过。

简墨抬手看了看腕表:上午八点二十七分。

从李德彰的住所一离开,他对李铭道:“院长,我想知道他们之前说了什么。”

李铭知道他探查韩广平的手段,脸色微变,犹豫着没有应答。

简墨心中着急,决定逼一逼他这位院长:“我固然有我的私心。可是院长,前面正停着您另一位兄长的遗体——已经是第二个了,院长还顾忌什么?”

听到这句话,李铭脸上浮起压抑不住的哀痛。他深吸一口气:“行,我来安排。”

两人一同回到灵堂前,李铭对他道:“你稍稍休息一下,等会儿还要去秋山陵园。”

简墨此时求真相心切,对李铭的话无不顺从,才一点头,却听到一个极为诧异的女声:“简墨?”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一个年轻女子松开她身边衣着得体的富态中年男子,柔媚的眼睛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封玲!

简墨呆住了。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找到封玲时的情景。但无论如何,简墨都没有想过,自己与封玲的再见,居然会是在这样一场众人瞩目的葬礼上。

“玲姐?”简墨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想确认是否真的是封玲。与四年前相比,眼前的女子并无太多变化,只是下巴消瘦了些,妆似乎也更精致了。

“真的是你?”封玲听到熟悉的称呼,便知道没有认错人,眼神更加疑惑,“你不是……怎么会在这里?”

此地并不是叙旧的好场所,封玲刚才那一声已经引起不少人侧目。他当下快步走到她身边,扫了一眼她身边的富态男子,低声道:“玲姐,我在那边等你。”

三分钟后,封玲急匆匆走了过来,劈面就问:“简墨,三儿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第一个问题就令简墨语结了。尽管平日能倚马千言,在这件事情的解释上,简墨好像始终无法做好准备。

见简墨没有马上否认,封玲更加激动,像要哭出来:“我就想知道,你们到底去哪儿了。这么久,连一个消息都不传回来,真是急死我了。三儿现在在哪里?”

“玲姐,”简墨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三儿,没和我在一起。”

封玲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察言观色能力很强,见到简墨欲言又止,好似明白了什么,神情逐渐忐忑起来:“他没和你在一起?他不是跟你……一起失踪的吗?他到底在哪儿,你倒是说啊!”

她抓着简墨的胳膊,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是要急死我吗?他现在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玲姐,对不起。三儿,已经不在了。”简墨闭着眼睛,一咬牙说了出来。

“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封玲呆了几秒,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他缓缓摇头,“你哄我……六街的人还说你死了呢!可你不都还好好的?怎么三儿就不在了?”

封玲的音量越来越大,附近的宾客纷纷侧目。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卫走了过来,神色不悦地警告:“女士,这里是祭礼现场,请你注意言行。”

简墨抓起封玲的手:“玲姐,我们到外面去说。”

封玲急于知道弟弟的情况,早已失去耐心,一把挥开他:“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你想隐瞒什么?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谢先生,您最好尽快带这位女士离开,这——”

警卫的话却被封玲打断。她怀疑地在简墨脸上打量着:“谢先生?你什么时候改姓谢了?”

李铭也大致猜到这女子的身份,正欲出面干涉。李君珏却从人群中大步穿了出来,厉声道:“谁在这里喧哗?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他的目光落在简墨的脸上,再瞥了眼旁边的李铭,厌烦之色溢于言表:“谢首,怎么又是你?”

“谢首?”封玲眼神越发阴暗,“怎么?难道是怕被我找到,连本名都不敢用了?简墨!”

这个名字电光石火般划过李君珏的脑海,他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愕然的视线在封玲身上一触即离,即刻转向眼前这个断眉青年。李君珏圆睁的眼睛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动,似乎还有一丝分辨不出的惊惧。

“简墨?”

两人目光交击,仿佛一道闪电出现,炸亮了整个黑漆漆的夜空,瞬时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是他!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两人都没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一个震惊,一个仇愤,彼此对视,却没有说一个字。

很好,简墨握紧了手指,终于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封玲的胳膊,不管后者怎么挣扎,强行把她拉到自己背后:“玲姐,你不是想知道三儿是怎么没的吗?”

简墨盯着李君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有人想要杀我,却把三儿误认成了我。”

李君珏的冷静也回了笼。他注视着简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好意思,这里没人想听你的恩怨情仇史。如果你再不带这位没有教养的女士离开,我会让警卫把你们请出去。”

“谢首是父亲请的客人。”李铭站到简墨面前,“三哥,你做这个主,不合适吧?”

李君珏深深看了李铭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是啊,我确实还做不了这个主。”说完,瞥了简墨最后一眼,然后离开了。

远远近近围观的宾客见状,纷纷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三三两两地散开。只是他们口中会如何评价适才发生的一幕,就无从得知了。

“我——”李铭正要说话。

“院长,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简墨目光坚定,“那件事……我等您安排。”

简要曾经在银元区的广告上见过封玲一次,欣喜道:“少爷,您找到封小姐了?”

封玲已忍到了极限。她没有理会从未见过的简要,对简墨冷道:“你现在可以把事情都说清楚了吧?”

简墨对简要说:“你叫一下时择,我们再回一趟六街。”

他陪着封玲将五年前的那一幕看了第三遍……三儿倒下的那一刻,已有心理准备的封玲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一声惨叫,泪流满面。

“既然知道他是受你的牵累,你打算怎么给他报仇?”封玲对着窗外痛苦地凝望了良久,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她柔美的眼睛里燃起仇恨的火光,“今天在李家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杀手的幕后主使?”

“从他听到我名字的反应看,有七成可能。”简墨回答,“我会再确认一次。”

“如果确认,你打算怎么办?”封玲直直地盯着他,无情地提出一个极现实的问题,“人家是造纸管理局的副局长,是李家当家人的三儿子。你呢?李家承认你的身份了吗?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你能做什么?”

简墨被问得哑口无言。

论财力,他现在手上固然有一些资产。无邪也针对战争爆发的趋势,规划着新的产业。可这些别说同李家比,就连曾经的齐家都比不过。论权势,李家是泛亚第一大世家,从造纸之术诞生算起,已经快一百年。它不但把三大局当自家后花园,连总理府也要看其眼色行事。整个泛亚造纸世家联起手,方能勉强与之抗衡。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如果不愿意处理它的血脉,他又能够怎样?

简墨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嘲笑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考虑回不回李家?正经该做的不是好好思考怎么尽快回到李家,怎么最大限度借用李家的力量,完成这场复仇吗?

安置好封玲后,简墨下意识地又问:“简要,你觉得——”

简要回望过来的目光,让他猛地又住了口——简要并不愿意替他做这个决定。

成为李家人只是报仇的第一步。

简墨想起寿宴上,李微生穿梭于各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之间,或是推杯换盏,或是侃侃而谈。自小被李家细心培养的接任人,尚须如此劳心费力地笼络人才,他呢?

若想让李家势力为己所用,他至少得站在李家的立场上,做到以李家的利益为己任。

这就意味着,他不仅要像李微生那样——精明世故,善于权衡,还要效仿李君珏——维护造纸师利益,无视甚至践踏纸人的血与泪。

他能够变成这样的人吗?他能够为了复仇,做尽违逆本心之事,伤尽原本无辜之人,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种人吗?可如果不回到李家,他还有可能为三儿报仇吗?穷尽一生之力,他能让置身高台楼阁上的罪犯,付出应有的代价吗?

简要猜到简墨想问什么,见他话到一半又陷入重重矛盾之中,便未出声打扰。只不过留给简墨沉思的时间并不多。几分钟后,他的电话响了。

“我都安排好了。”李铭说,“今天晚上,你来吧。”

夜幕降临,李家大宅除了少数几间房还亮着灯,其他都笼罩在黑暗之中。“你爷爷去了医院,其他人今晚都不在家。你可以自由地操作。”李铭打开了李德彰的书房。

简墨感激地望了李铭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从发现自己身世开始,院长悄无声息地为他做了许多事情:解纸人管理局之围,去星光塔拓展人脉,处置盛景为他解气,带他到李氏参观,丧尸事件时提供媒体资源……不但如此,院长对他“偏爱”纸人的行为表现出极大的尊重,就算自己不领情却还是费尽心思指点他人情世故,甚至为自己的报仇出谋划策。

简墨明白,这一切都建立在自己是李君瑜之子的情分上。但是当年的事故,责任并不在院长,他不欠自己任何东西。简墨很想做点什么回馈一二,可他心里清楚,院长最希望看到的,是自己能够回归李家。

要不要,就成全院长的心愿?反正他——简墨猛地闭上眼睛,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应当把心思全部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他对时择道:“就在这间书房,时间——”想了想,简墨把时间提前三十分钟,“今天上午七点五十七分。”

小个子青年早已将毛笔握在手中,听到指令,提起笔杆向四周一挥。房间墙壁上便出现了一道蜿蜒前行的墨线。当起点和终点连接时,其中的空间立时明亮起来,出现早上七点五十七分书房内的影像。

房间里只有李德彰一人。他正在桌前用颤抖的手翻看一本老相册,看到其中一张,就低头用手掌擦起眼角。

“照片是父亲五十岁寿辰那日照的。那一年你父亲即将毕业,你二叔大二,你三……李君珏刚入大学,而我才小学五年级。”李铭见到父亲伤怀的模样,声音也有些哽咽,“三位兄长参与三大局的事务时日尚浅,感情还是不错的。”

李德彰将相册还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恢复了平日威严的大家长模样。两分钟后,简墨等候已久的目标——李君珏来了。

“父亲,你叫我?”

“坐吧。”

李君珏的神色居然十分平静,看不出明显的不对。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李德彰此话一出,不光李君珏色变,连简墨和李铭都吃了一惊。

“什么收手?父亲,你在说什么啊?”李君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不解和惶然。

“周勇是解铃人的人,我已经查过了。”李德彰平稳的声音中夹着一丝悲凉,“你大哥死之前,我就知道你身边有解铃人的人。只是当时他藏得太好,我没能查到。”

李君珏脸上的肌肉抖动,恐惧仿佛破土而出的嫩芽,打碎了伪装良好的表面。

“你是不是很惊讶我居然知道解铃人?”李德彰轻蔑地一笑,“其实不光我知道,你祖父也知道。

“因为它最初的组成者,就是你祖父步入政界的手下败将。因为不甘心一个新兴家族爬到他们这些老牌世家的头上,因此联合了所有敌视李家、敌视造纸术的人,组成了一个团体。

“这群人认为,既然造纸之术是你曾祖父发明的,那么他也一定握有让它消失的办法,他们认为这个办法就藏在你曾祖父的故居——李家老宅。老宅只有李家子弟能够进入,所以他们会在候选接任人中,挑选一名势弱者,以相助为筹码,换取入宅一探的承诺。”

“借李家血脉之手解李家之祸害——解铃还须系铃人,就是这个组织名字的由来。”李德彰平心静气地望着李君珏,“你看,我说错了哪一点没有?”

李君珏没有回答,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密密麻麻。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周勇一定没有告诉你,解铃人在李家上一代选中的人是谁。”李德彰语气里的暗示,露骨到就差直接说出来了。

听到这里,莫说李君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简墨相信自己脸上的惊讶同样不少。

“对,就是我。”李德彰坦承道。

“不。”李君珏拼命摇着头,“这怎么可能?”

“你祖父当年最看好的接任人是你二伯,所以解铃人就选中了我。”李德彰轻蔑地说,“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那又怎么样?如果我失败,承诺作废。如果他们失败了,守不守诺只在我一念之间。

“可君珲,我和你不一样。我用解铃人,用它做政绩,用它拉人脉,用它争功,用它夺权,用它改变了你祖父最终的抉择!可我没用它损害过李家一丝一毫——更没用它来杀自己的手足兄弟!”

李德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他眼里的光激烈地闪动着:“君瑜固然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但你当时的处境,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即便知道你身边有解铃人的人,我也假作不知。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能像当年的我一样,给父亲一个惊喜!结果,结果你——”

“不,不是我。我没有让人杀二哥。”李君珏惊慌失措地否认,“我发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你是觉得我没有证据,所以不能给你乱套罪名。”李德彰神情悲哀,“可我要什么证据呢?君珉年岁小,与三大局又无牵扯,君珲和你当时各能调动多少人手资源,我做了二十一年局长难道还不清楚?君瑜刚做了父亲,身边防备得跟铁桶一样。除了解铃人,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把手伸到他身边——几个纸独组织?没有人里应,他们摸一辈子都摸不到君瑜一片衣角!”

李德彰激动得有些气喘,眼角混浊的泪水流出:“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君瑜死后没有好好地惩处你。因为我觉得这都是我的错——在你没有足够的觉悟前,给了你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误导你走了歪路。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会反思,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没想到我又错了。你根本就不知悔改!”

“我没有!我说过了我没有!明明就是那些纸人做的,为什么非要说是我!”李君珏握着拳头,红着眼睛对李德彰咆哮,“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没有证据也可以随便把罪名安到我身上。要是这样也可以,为什么不能是君珉?他难道就没有可能吗?这么多年摆出一副独善其身的样子,不就是想看我们斗得你死我活,他好渔翁得利?现在把大哥二哥的死都栽到我头上,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上位了?”

李德彰指着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来,你从没喜欢过我。”李君珏表情狰狞,“大哥果敢能干,老四机灵体贴,他们两个是你最喜欢的。我本以为,我总比那个木讷死板的二哥要强些。但大哥不在了,我才发现,我连二哥都比不上……”

书房中的影像断断续续地重播着上午的画面,直到李君珏突然冲出书房外,简墨才喊了停。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对三哥有所怀疑,却一直忍而不发。”李铭声音低沉,“微宁,你打算怎么做?”

见简墨不说话,李铭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看到父亲的态度了,他这次不会再轻纵三……君珏了。”

简墨却讽刺地笑了:“院长,所有人都告诉我,李家四子中,长子最被重视,您最受偏爱。可我觉得,李家最受宠的其实是李君珏才对。都杀了两个哥哥了,才只是——不轻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