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本以为与李德彰把话说明,就可以清静下来。没想到唐宋附近每日都有无名部门的小星云,带着十几颗魂晶晃来晃去。如果自己外出,其中一部分还会暗中跟随。
简墨对其中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印象极深,这人便是那日束缚住康庭斯的棉花糖。简墨很想向他请教魂力攻击的具体操作,但又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李家眼皮子底下,只好放弃。
“简要,今天晚上只能让你一个人留在唐宋了。”简墨无奈道,“不然我去第二的事情也瞒不住。”
有镇魂印在,简墨的魂力波动辨魂师无法探查,但简要的魂晶不一样。自己离去或许不会引起门外这些“看守员”的注意,但如果简要长时间不在,必然会引人怀疑。
简要不在,万千面上不说,但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他盯着简墨蹲在化生池的移动栈桥上,把孕生水的材料一一放进化生池,又将早就写好的诞生纸放了进去。一等它发出淡淡的微光,万千的视线便粘在了池里。
而比起万千,简墨能看见的要更多一些:诞生纸沉到池底后,它原本携带的那一朵青色百合花便慢慢地脱离了纸面,悬浮在孕生水中。整个化生池的水开始轻微地震颤。池底没有光,池水却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然后一团一团,一簇一簇……被青色的魂晶按照某种内在顺序依次吸引过去,最终形成一个一人大小的茧形——进入孕生阶段了。
造生纸人的时间不定,多数在半天到三天。在诞生纸上只写一个“人”字就进行融生的极简写造,常用来区分纸人和原人,如果坚持到造生环节,最多只需三十分钟。学术界有记载的最高造生时间是五天。据说负责造生环节的资深者可以根据原文推算出造生时间。有的甚至能够判断出每个阶段的用时,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可惜到目前为止,加上此刻池里这个,简墨只写造了三个纸人。于是他搬了两把椅子,对支肘躺在池边盯着大茧的万千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躺椅子上等吧。”
一夜过了大半,星子慢慢消失在室外渐白的天空里,池中的大茧还没有动静。简墨有点熬不住,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万千突然瞪大眼睛,好似想起什么极重要的事情:“老头子,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简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睡意蒙眬地嗯了一声。万千在四周布了两层空间隔离,便火速离开了。
五分钟后,第二造纸研究所的独立化生池中,光芒慢慢暗了。
大茧化为无数光点散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浮了上来。她的脸慢慢露出水面,一枚褐色小痣点在鼻尖右侧,肤色白皙,整张小脸灵动又俏丽。一个呼吸后,眼珠在眼皮下转动起来,过了片刻就睁开了。
化生池的水并不深,只有一米三四。初生纸人不会淹死在化生池里,就像婴儿不会溺死在羊水里一样。女孩双脚触及池底站稳后,茫然向四周张望,一眼就看见了椅子上熟睡的断眉青年——简墨为了睁眼就能看见造生的进展,脸始终对着化生池的方向。
女孩歪着脑袋观察了他几秒,眼神渐渐清亮,一步步走到池边。
她瞅了会儿简墨的脸,伸手去碰垂在椅子边的手,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然后又用手指去戳这人的脸,感到他平稳的呼吸,深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和欢喜。
突然她的耳朵动了动,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
“醒了?”万千欣喜的声音响起,靠近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一块大大的浴巾从天而降,正落在女孩的头上,将她大半个身体遮了个严实。女孩赶忙把浴巾拉下来,围在自己肩膀上。
“衣服放在这里,看你喜欢哪套随便穿。穿好二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听到脚步声离开了,女孩小心地向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不但什么都没看见,而且椅子上的青年也不见了。
她慌忙向四周寻找,也没有青年的身影。定是被说话的人带走了,女孩这样想,鼓起勇气从化生池中爬了出来。
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椅子上,此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女孩衣服和发饰:可爱的,淑女的,古典的,新潮的……竟有十多套。她拣最方便的一套衣服穿上,用最简单的黑皮筋扎了个丸子头,自然而然道:“我好了。”
第一句话脱口而出后,女孩的脑海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就像一间装满各色珍宝的地下室,开始伸手不见五指。当第一根火把点亮后,光明所及之处,无不熠熠生辉。
第一次开智的变化在女孩脸上,只表现为片刻的怔忡。下一刻,她的整个人灵动起来,欢快地向声音来处奔去。
在隔壁的房间里,女孩果然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她忍不住走了过去,蹲在仍旧熟睡的青年身边,凑近了瞅他的脸。
被彻底忽略的万千不觉心里有点酸唧唧的,强迫自己转过头,问刚刚赶到的简要:“你这样过来不要紧?”
“只离开几分钟,他们不会怀疑的。”女孩对两人视若无睹的模样让简要目光越发柔软。或许每个纸人造生时寻找造父都是一种本能。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人虽是简要,却直觉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不是他。
女孩终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与此同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两人的脑海里骤然响起,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娇嗔:“爸爸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行走世间的花,谁也不能伤害她。心语交诉的桥,谁也不能拒绝她。
最近简墨烦恼的事情,除了时刻小心身边的一群“看守员”外,还有如何让刚刚造生的女儿无邪习惯正常人的沟通方式。
“可是爸爸,用嘴说话好累啊!”
无邪坦诚的抱怨在简墨的脑海里响起。他几乎下意识地要回她,但最后还是开口答道:“累也不可以。大多数人都不喜欢脑袋里总是出现别人的声音。他们会感觉自己的私人领域被侵犯了。”
“好吧。”这一句还是用意识回答了,同时也用声音不情不愿地说了一次。
简墨终于松了一口气。
女儿到底和儿子不一样,简要初造生的时候虽然也黏他,可也没有这种密不透风的黏法。每天简墨到了第二,无邪就跟一块牛皮糖一样在他胳膊上挂着,走路,吃饭,做作业……更不用说他休息的时候。好在睡觉的时候总算没有坚持和他一间房睡。可是,他脑海里一刻也没有安静下来。
“爸爸,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爸爸,我需要一个超大的鳄鱼抱枕才能睡着。
“爸爸……你睡着了吗?”
简墨连续三天顶着黑眼圈起床,内心挣扎着要不要回学校睡觉,可每每看见无邪亮晶晶的眼睛,就觉得这话没法说出口。
简要见简墨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也不指责无邪,只是给她安排密密麻麻的功课。无邪的天赋虽高,但不代表她可以不经过任何学习就能独当一面。
接下来的日子,无邪除了吃饭睡觉和晚上睡觉前一小时属于自己外,其他时间都在第二接受各种训练。虽然她这位大哥最多只在研究所待半小时,但无邪每每对上简要这张似笑非笑的脸,总是乖得不得了。明明有“谁也不能拒绝”的谈判天赋,却完全不敢用。这么做的效果很明显,她每天晚上和简墨只说上几句话,就入睡了。
无邪造生后,万千回来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一次他以女性外形回到第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无邪撞见了。无邪看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和玲珑有致的旗袍,嘴里吐出的两个字,让一直端着大哥架子的简要也崩不住笑了。
“二姐。”
自此以后,万千鲜少再穿女装回家,尤其是无邪在的时候。
“约翰,康庭斯究竟窥探到什么机密了?”少女抓着约翰焦躁地质问,“被泛亚关了这么久,难道真不打算放他出来了?”
约翰现在很想狠狠抽自己一顿。他起初担心康庭斯,只是畏于李家的势力。对于那个拥有镇魂印的京华学生,约翰其实并不在意。毕竟一来李微生的态度摆在那里,二来若说谢首能够打赢康庭斯,那真是开玩笑。
可谁承想,康庭斯一去就再没了消息,自己则在李老爷子的监督下,以“参观结束”为由,在电话里与微生道了别,然后被直接“送回”欧盟。
李老爷子亲自出面,那个学生怎么会和李家无关?约翰苦笑,微生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被造纸管理局以“窥探国家机密”罪名逮捕的康庭斯,毫无疑问短时间内很难回到欧盟。而他的未婚妻,摩根家的小公主,只是个被父母和未婚夫过度保护的小姑娘。就算她再三对自己发誓保密,他也无法放心。
莉莉安是摩根家族这代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两个家族的联姻,意味着七贵族中最小的两股势力结盟。这绝对是其他五个贵族世家,包括自己所在的里根家不愿意看到的。如果他们知晓康庭斯去泛亚的目的,一定会派人潜入泛亚再夺镇魂印。取得镇魂印后,李家绝对会迁怒康庭斯,将他关到天荒地老。摩根和雨果家的联姻也必然随之破裂。一石三鸟的好处,他们不用才怪。
“我会想办法把康庭斯完完整整地捞出来。但是他此行的目的,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任何人。莉莉安,你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话吧。”约翰无奈地说。
莉莉安显然不死心:“连我这个未婚妻也不能知道吗?”
你知道了就等于一群人知道了。约翰当然不会蠢到直说:“莉莉安,康庭斯不想你担心。”
“哼,你们不肯说,难道我就没有办法?”看着约翰离开,莉莉安气鼓鼓地吩咐仆从,“帮我准备行李,我要去泛亚。”
然而她此刻还不知道,正是因为康庭斯,泛亚已经关闭了贵族入亚的申请通道,并加强了对入境的监管力度。重新开放这条通道,已经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
转眼到了曙光之日。去年简墨是以负责人的身份全程监控,心情兴奋又紧张。今年无职一身轻,纯粹以观众的身份参与其中。组委会派人给他送了一张位置极好的席位票,身边安排的都是地位不俗的校友。
饶是这样,那位转得一手好舵的4901班班长还是找到简墨。秉持着一贯的奉承水准寒暄了几句,还打听他是否真不考虑转系:“您可是目前唯一二次写造成功的造纸师,留在造设系未免太可惜了。”
看在他上次没在宿舍楼下堵自己的情面上,简墨耐心回答了一句:“我觉得造设系就很好。”他本想说如果有求教的需要,自己不如去李氏问韩广平。但想想自己刚和韩广平闹翻,于是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杨爽还没说完,负责组委会的几名大一生就把他挤到一边,七嘴八舌地问简墨对这次狂欢会的意见。其中一名叫楚余的男生特别热情,让简墨差点招架不住。等到这位上期狂欢会负责人终于脱身,附近原不认识他的校友此刻也知道他是谁了。最后幸好李铭出现,将他解救了出来。
“马上就要寒假了,你有什么计划?”李铭问。
简墨被问得一愣:“没什么计划,回家过年啊。”
李铭眼神略带责备。他过了一秒才回过神,抿了抿嘴道:“院长,我的想法你知道的。”
“不想公开身份也无妨,我只说你是我的衣钵弟子。这个身份来李家过个年,谁也不会说什么。”李铭语气温和,但态度很坚定,“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哪还有让你在外面过年的道理。”
简墨不想和李铭硬碰硬,赶紧找一个听上去特别合理的理由:“寒假我打算让连老师帮我练一下魂力波动的操控。这次吃了一个大亏,我总要有所防备。”
“那就小年来,住到初三,初四我让人送你回连家。”李铭提前把他的退路都堵死,“如果你再拒绝,我就跟你爷爷说,派无名部门的人来帮你练习。对付贵族,他们经验更丰富。”
简墨回到唐宋已经十一点。
他将今天的事情告诉简要,心情十分不好,“本想着放假回楚中不会再被那群‘看守员’盯着,没想到简直是变本加厉。”
“少爷打算怎么办?”简要笑着问他。
“走一步算一步。”简墨心情烦躁地拉上被子,“实在不行,过小年前就直接跑路。”
“其实,我觉得去一趟也好。”简要才开口,见造父掀开被子瞪着他。他笑着解释:“这样您不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一下李君珲和李君珏了?”
“您不是觉得李院长对六街凶手可能有所猜测,却一直不愿吐露。这或许是因为他并无实证,也或许是碍于手足情分。所以,我觉得是少爷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简墨果然犹豫起来。他重新躺下,慢慢拉起被子:“到那几日再说吧。”
接下来半个月,简墨连续完成了十八门期末测试,还被石主任硬拉着去参加了两场所谓的造纸工具新年展销会。以至于回到楚中市后,连蔚看见他精神萎靡的样子,几乎怀疑他生病了。
简墨告诉连蔚自己练习魂力攻击的计划,却没有告诉他原因。连蔚隐隐感觉到几分不对,几次旁敲侧击得不到答案,也只能按捺着担心配合他练习。
观察过无名部门和康庭斯的魂力战斗,简墨也有了些想法。他很快将魂刺的数量从一枚增至四枚。可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扩大数量,而在于如何利用多枚魂刺配合作战,甚至一心多用应战不同的敌人。
只是简墨并没有可以练手的对象。琢磨了许久,他想起阅读器里提过的“双手互搏术”,于是无聊地玩起了自己与自己打架的游戏。每当此时,连蔚的表情就十分难以言喻,仿佛自己对着的不是一名弱冠青年,而是一个垂髫小儿。
或许是怕简墨产生逆反心理,假期第一周李铭完全没来打扰他。相反,他倒是接待了另两位意想不到的来访者。
第一位客人夏尔是直接登门拜访。等连蔚心领神会地走开后,他直接把一张青玉无事牌扔给简墨。
“这……是我在碧海长鲸的那张抚心牌?”简墨仔细一看,认了出来。但复刻纸人的事情结束后,贺子归就将这张无事牌取了回去。现在怎么会出现在夏尔手里?
“老师有没有跟你讲过,碧海长鲸的产业大半是属于他的?”夏尔对简墨仍旧是一脸不耐烦。
简墨被他一提醒,方想起自己在岛上闹出那一场乌龙时,确实是夏尔来查看的,只是他一直没有把碧海长鲸和秋山忆联系起来。
“这张牌子已经给你升级了,以后可以自由出入碧海长鲸。有什么事也可以找长鲸岛的人帮你解决。”夏尔像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站起身边走边说,“李家的人要是来烦你,就去那里躲躲。他们还没那个脸去老师的地盘抢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江二桥玉壶区的那栋别墅待着——你最好别来烦我。”
简墨觉得自己能心平气和地一路将夏尔送出去,真的完全是出于礼节。只是没想到,第二个客人的到来,让他不但没用上这张抚心牌,还差点误了开学。
生花阁的侍者这次变成一位走路颤悠悠的老大爷,伸出拐杖拦住他的车,一副不答应就要碰瓷的表情问:“能不能顺路捎一程?”
简要就在身边,简墨也不怕他搞什么花样,便打开了车门。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老大爷放下拐杖,坐好后打量了他几眼,不紧不慢道,“虽然见过好几次面,但毕竟身份不同,我本也没想到会与你合作。可现在遇到一个不大好解决的问题,白先生坚持让我来找你。”
听到“白先生”这三个字,简墨起初没反应。但几秒后,他猛地转身瞪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他在哪儿?我是说——白先生。”
老大爷笑了:“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吗?”
简墨想了想,对简要道:“去无类吧。”
无类是简墨正在筹办的学校,取“有教无类”的意思。为避免刚起步就遇到巨大阻力,他暂时没有对外宣布这是一所纸原兼收的小学。
秦榕见到简墨十分高兴,听到他们需要一个安静私密的地方,赶紧安排他们一行人到最小的一间会议室。
等门关上之后,老大爷的身形迅速被烟雾遮盖,片刻之后露出一个相貌英俊、眼神温柔的青年。简墨第一次见到外表如此出众的男性,微微一愣后,不免问了一句:“这是你的真容?”
“我说是真的,你信吗?”青年微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平靖,柚子俱乐部部长。”
简墨自是听说过这个与乔蓝社齐名的纸人独立组织。他见对方态度郑重,便和他握了一下。平靖瞟了一眼简墨握着自己的手,直接进入正题,“我有一个计划……”
当细讲到白先生对流转码的说明时,简墨打断了平靖:“等一下。”
他侧身抬手,简要已经将纸笔递了过来。简墨一边拔笔,一边看向平靖:“你接着说。”
这样的一要一递一接显然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两人俱是神态自如。平靖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继续向下描述。不过原计划只打算交代七分的内容,最后却说出了九分来。
简墨做完笔记,盯着纸上的文字,竖起笔尖轻敲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这个需要一段时间。我数学不好,要先研究下资料。”
平靖本以为,哪怕有白先生这层养育之情,对方多少会表现出一些为难。结果这名断眉青年的脸上连一丝迟疑都未见。他又想,或许对方会提出一些条件。果然,断眉青年停顿了两秒又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请讲。”
“我可以给你写出天赋赋予的部分,但纸人的原文你需要自己找造纸师负责。”见对方怔了一下,简墨耐心解释道,“我不会把我写的纸人交给别人,你应该也不希望这名纸人的造师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吧?”
平靖迟疑道:“就这个要求?”
“要实在找不到造纸师,嗯,你可以考虑用异能控制一个来写,效果应该不会差很多吧。”这名青年造纸师似乎对自己不能提供写造十分抱歉。顿了一下,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你想窃取诞生纸,光算出位置是不够的。存储诞生纸的资料盒都是异能键,没有对应的权限贸然去取,只会触发警报。你得想别的办法。”
柚子俱乐部部长大概是第一次反应这么迟钝:“难怪上次在档案室我——”话说到一半,他蓦地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看向简墨。
后者果然脸黑了:“你那次把我坑得不浅。”
平靖不由得按了按额头,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
这和他预料的情形完全不一样。预想中的刁难和冷漠没有出现,预计会被提到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听到。
接下来,对方更是主动泄露了诞生纸档案局的防御机密——这青年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有意误导他?平靖不由自主地描摹着这个青年的内心世界,最后却得出了一个令人完全匪夷所思的结论。
“我本打算随便易容成一个学生,但脑子当时莫名就浮起你的相貌。真是对不起。”真诚地道歉后,平靖脑子里冒出一个惊人念头。但稍一琢磨,他居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你要不要去我们那里看看?”
直到抵达目的地,简墨才知道平靖口中的“我们那里”就是“血库”——纸人独立组织的造纸基地。位置很凑巧,就位于最近媒体探讨的热点区域——东五十八区。
东五十八区属于泛亚东北部的极光地区。这里纬度高,冬季漫长,气候异常严寒,因常见极光故而得名。简墨落脚的这条街道被清理得很干净,但两侧人行道的路面和光秃秃的树枝上,都是积雪。店铺的玻璃窗附着雾气,只能模糊透出里面的景象。虽跟在平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但风裹着雪花就在眼前肆虐,简墨有种眨眼就会跟丢的危机感。
大约走了十分钟,他跟着平靖转入一条胡同。眼睛还没看清,被冻得冰冷的皮肤先感到热气迎面扑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处空旷的室内空间。这种突然切换场景的感受,简墨经验丰富,所以只是微愣,便镇定地打量起四周。四周的人也在惊讶地打量他们。
“平部长,这位是?”穿着格子衬衣的瘦弱青年第一个看见简墨,从电脑旁边转过身,好奇地问。
平靖看了简墨一眼,笑道:“我刚刚找的一位顾问,姓谢。”
一个衣着普通的大妈连忙端了两个一次性的纸杯,热情地递给他和简要:“谢顾问,抱着先暖暖手,在外面冻坏了吧。”
简墨赶忙接过来,道了谢。大妈笑呵呵地说不用谢,转身又给平靖端了一杯热水。
接下来,这位柚子俱乐部部长居然带着他们将整个血库转了一圈:哪里是写造工作室,哪里是化生池,哪里是资料室,哪里是新生纸人的住所……一一介绍了个遍。简墨一面尴尬自己之前担忧对方找不到造纸师,一面又担忧起这些造纸师的来路。
而跟在两人身后的简要,想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对方如此殷勤细致,倒好似在为新加入的组织成员做介绍。这位平部长胆识倒是非凡。他眯着眼睛,瞟了一眼造父。后者对部长先生的意图一无所察,反倒不时认真开口给对方提建议。简要正想挑破,忽然面色微变,抬指一掐。
一声巨大的炸裂声当头传来,无数粉尘和碎屑落下。
四周的人都呛得咳起来。
等烟尘稍稍退去,平靖发现葛乔正一脸怒火地盯着自己的两名客人——两人身上却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被波及的样子。
“你竟然敢来这里?!”葛乔瞪着简墨的眼睛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平靖连忙拦住他:“葛乔,谢首是我请来的客人。”
“客人?这家伙坏了我们多少事,你忘记了吗?”葛乔瞪着平靖不可思议地道,“姓平的,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我脑子很清醒。”平靖厉声道,“白先生说了,他能够帮我们在短时间内完成对流转码的计算。”
“他一个造纸师会来帮我们?”葛乔怒斥,“别被他骗了!”
“白先生既然能让我去找他,自然是信得过他。”平靖质问道,“难道你连白先生都不相信?”
白先生这三个字在这里似乎颇有些震慑力。葛乔虽仍旧不满,但总算能够控制自己。他逼视着简墨:“别以为认白先生做爹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若是在这里有一丝不规矩,我绝对会让你后悔!”
“葛乔!”平靖立刻喝止他,对旁边几人道,“带你们社长出去休息一下。”
格子衬衣男和衣着普通的大妈早被唬得畏缩在一边,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动手。门外跑进来一名少年,一把拉住了葛乔:“葛社长,冷静!”
简墨闻声望向少年,表情僵了一下:“你……老师在这儿吗?”
这少年正是阿文。他笑嘻嘻地回答简墨:“师兄,老师偶尔会来呢。我是因为被老师安排跟着平部长学习才在这儿的。毕竟这里……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对吧?”
简墨胸口被这声“师兄”叫得更是五味杂陈,想挤出一个笑,却笑不出来。低头想了想,他对平靖说:“麻烦平部长帮我安排一下住的地方,我就在这里准备。”
已经被阿文拉出门的葛乔回头吼道:“你当这是你家——”
平靖欣喜地打断他:“我马上去安排,有什么需要请随意与我说。”
打量了一眼简陋狭窄的房间,简要按了按额头,无可奈何道:“少爷,平靖这是找准了您的死穴。”
“可如果他们真下决心做这件事,就算没有我爸的意思,我也会帮。”简墨从房间唯一一扇窗户向外望了望。这里似乎是一座废弃的旧工厂。入目只有钢铁和砖墙的灰,以及漫天满地的白。“毕竟,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让人感觉到希望的纸独组织。”
简要叹了一口气:“那我去一趟碧海长鲸,与贺子归打个招呼,免得李家的人生疑。”
“他们应该很乐意为我打这个掩护。”简墨笑道。
接下来一周,简墨便与负责计算流转码的小组待在一起,向他们了解信息,听他们探讨,偶尔也会提几个问题。其间葛乔总是如门神一样守在门口,盯着简墨,随时防备他做什么“不规矩”的事情。阿文也被平靖留了下来,大概是防止失控的场面再度出现。
小组的人起初对简墨有问必答,态度礼貌而冷淡。不过,得知他就是完成二次写造的那个谢首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您真的把所有丧尸的进化方向都纠正了?”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热忱地望着他,脸上满是钦佩。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另一名长头发的女孩眼睛亮闪闪地问,“能不能教教我们?”
就这样简墨成了血库的红人。不光是流转码小组,其他小组的造纸师也在工作结束后,用各种借口晃过来。
“我们小组去年造生了一组异能阵纸人,不但能够将阵中人身体变小,还能将他们的异级天赋同倍率缩减……为了克制空间系的瞬移和割裂,组长还特别设定,发动者对其异能免疫。葛社长回来还说,幸好有这个设定。它在亚欧交流赛东一区的预赛上用过,谢先生听说过吗?”斯文青年说。
他可不只是听说过。简墨望着造纸师们兴奋而得意的表情,面色微微一沉,原本轻松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数日以来,他与这群年轻的造纸师仅就技术问题做探讨,未发生任何不愉快。但这份和谐只是建立在不触碰彼此立场的基础上。眼前众人的谈笑风生与记忆中魂笔大楼下的成排尸体,好似讽刺电影的片段,反复映照对比——今天,他不再困惑于身份错位,却因为将现实看得更清楚,生出一种避无可避也无从纠正的强烈无力感。
“少在谢先生面前显摆了。谢先生能纠正邓岫姐的原文,至少和邓岫姐一样厉害。”长头发女孩笑说。
简墨愣住了:“邓岫?她是你们的人?”
长头发女孩点点头:“您认识邓岫姐?”
葛乔打断女孩,讽刺道:“你们这些家伙眼里是不是只有造纸这一件事?在角逐赛阻拦丧尸母,让邓岫功亏一篑的人,也是他啊!”
此言一出,适才还对简墨笑颜相对的流转码小组全都变了脸色。可简墨的脸色比他们还难看一百倍:“是谁让邓岫写造丧尸母的?”
“是我。”葛乔抬起下巴,挑衅的意味十足,“怎么,有意见?哦,想起来了,那篇原文就是改编自你的小说,自作自受的感觉是不是很不爽——”
简墨两步靠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对准脸就是一拳头。
葛乔虽有异能,但身体敏捷度不如常被简要训练的简墨,脸上连着挨了两拳,才反应过来,伸手要打响指。
不远处的阿文闻声立刻扑过来,焦急地冲着葛乔大喊:“不要!”
简要冷笑一声,带着简墨连续移动十五次,完美避过了所有爆炸。直到阿文和流转码小组联手将葛乔压制住,简要才停了下来。
“你够胆——”
葛乔话音末落,简墨推开简要,冲着他的脸又是一拳。
见简墨还不罢休,阿文心头也腾地上了火,松开葛乔去推他:“谢首,你适可而——”
“你也算纸人!”简墨根本不理会阿文,双手紧紧揪着葛乔的衣襟,只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不把自己变得全身破皮烂肉,每一块皮肉都裹着腐水臭蛆!你怎么不自己变成野兽去撕咬人肉——把你的同族变成这样,你到底是不是纸人?!”
造纸师们尽皆愕然。阿文也是一愣,几日来无论葛乔如何冷嘲热讽,他这位名义上的“师兄”都置若罔闻,此刻突然暴怒竟是为了这个?
葛乔瞪大眼睛梗着脖子盯着简墨,足足七八秒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气极反笑:“真有意思。你居然问我是不是纸人,我还想问你们这些造纸师是不是人呢!”
“看看你们干下的龌龊事,竟然反过来到我们面前故作清高!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若非你们逼人太甚,我们会做到这个地步?我真是受够了——我宁愿跟最凶残的敌人干一百架,也不想跟你这种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说话!真是令人作呕!”
他一把甩开背后几人的钳制,径直出了房间,一路还按着胸腹,仿佛倒尽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