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十一章 基因解码项目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阿文深吸一口气,对简墨挤出一个微笑道:“葛社长就是这么个暴躁脾气,师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少年如此客气礼貌的态度,让简墨心里更是堵得慌。他扫一眼其他造纸师脸上疏离且抗拒的神情,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身份不对,说什么都是错,都是别有用心。

简墨垂头丧气地出了工作室,对简要道:“出去走走吧。”

北方的空气并不像小说里形容的那般冰冷而清冽,稍微多吹会儿,皮肤就能体会到刀划一样的割裂感,时间再长些就麻木到没感觉了。

简墨踩着一尺多高的雪面,咯吱咯吱地走着,原本以为会让自己心情放松些,却没想越想心情越糟糕。这时他脑袋上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然后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身。

简墨不高兴地按着后脑勺回头,见简要手里搓着一个雪球,笑眯眯道:“难得来北方一趟,不打一次雪仗有点划不来。”说着手一扬,一个雪球又向他飞过来。

简墨忙抬手去挡,等这个雪球落下后,他无奈道:“简要,我在想正事——”话未说完,从天而降的雪团噗噗噗接二连三砸在他的脑袋上,扑簌簌又落了一身。他抹干净脸,有点想发火,噗噗噗,又是三连击。

“简要!”简墨怒不可遏地在最近的一个雪人身上抓了两把,团了一团,就狠狠向简要掷去。

简要一矮身躲过,笑着回敬了两个,全中。

“你赔我雪人脑袋!”一个小朋友跑过来,生气地指着他。

简墨脸上顿时一阵红白,然后尴尬地抬手指向简要:“找他要!”

简要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优雅地摇摇头:“太无耻了!”跟着三个雪球嗖嗖嗖地飞过去,逼得简墨四处狼狈逃窜。

小朋友在旁边呆看了两秒,然后嘻嘻哈哈地追上去加入了简要的队伍。简墨被一大一小追着打了一条街,中途几次反击都被无情地镇压下去,最后累得抬腿的劲都没了,踉跄一下摔趴在雪地上。

“简要,你作弊!你用异能!”简墨躺在雪堆里控诉,全身上下只露出一个脑袋。

简要牵着喜笑颜开的小朋友,傲然俯视着他:“少爷,你是不是该还小朋友一个雪人了?”

简墨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头沉闷压抑的感觉一瞬间如砸开的雪球,全部散落殆尽。

“简要,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不能滥造纸人。”

“嗯。”

还回去的雪人比之前高了一倍。小朋友被简要抱起来,美滋滋地往雪人身体两侧各插了两根树枝。

简墨把冻红的手按在脸上呵气取暖,忍不住揶揄道:“哪有人会长四只手?”

小朋友一脸瞧不起他的表情:“长八只手的都有呢!”

“你说的莫不是八爪鱼?”简墨笑着反问。

“才不是八爪鱼,就是人。”小朋友哼了一声,从简要身上滑下来,跑到远处去捡树枝。

小朋友想象和现实不分,简墨并未多想。但这时身后传来声音解释道:“他说的是东五十八区的基因解码项目。”

平靖绕过雪人,走过来向简墨道歉:“我接到阿文的信息就立刻赶了回来。很抱歉,都怪我没——”

简墨打断他:“先不说这个。基因解码是什么?”

虽然泛亚媒体对东五十八区的报道颇多,但对于引起暴乱的原因,只笼统解释为“部分造纸研究所违法操作”所致。迄今为止,没有一家说明“违法操作”的内容是什么。

“这个项目是在十五年前,由东五十八区三十五家造纸研究所联手启动的,通过‘使其然’技术,写出大批患有某种疾病的纸人。然后对这些病例进行观察,筛选出对应该种疾病的疑似基因组。接着,他们将疑似基因组重新写入原文,造生纸人进行验证。这种方法出成果的速度极快,几乎每年都有几项重大疾病的基因组被发现。他们甚至还别出心裁地自创了许多史上未曾出现过的基因组合。如果纸人造生成功,再根据基因表达,发掘这些自定义组合对人类健康的影响……项目的总负责人宣称,如果基因解码完成,未来人类也许真有一天能做到天下无疾。”

平靖述说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个项目的成果已经能够避免部分畸形或者怀有重病易感基因的胎儿出生,同时对新药临床试验也起了促进作用——对原人来说,就像他们形容的,这确实是一座推动人类历史腾飞的伟大丰碑。”

简墨已经被震住,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那八只手的——”

“兔唇,少指多指,缺胳膊少腿,脏器发育不全……这都还算寻常的。”平靖此刻居然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看着,令人觉得遍体生冷。“还有男女同体、蜘蛛腿……十五年来,这个项目研究记录的所有试验样本,超过五十七万份。被我们发现时,存储室里留存的人体标本有两千多具,目前存活的也有百余人。”

他抬眼望向全身僵硬的简墨:“这些畸形人多数生活无法自理。有的即便被解救出来,也活不了几日。造纸管理局迟迟不拿出惩处措施,为造纸师百般辩护。葛乔起先要写造丧尸母,我是不赞成的。但是他既然做了,我……也没有办法指责他。”

丁一卓送给简墨的书里,介绍过一项叫作“使其然”的造纸运用技术。这项技术的开创者并不是造纸师,而是一名医药研究者。他所在的研究组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病毒的抗体,但进展十分缓慢。有一日他突发奇想,让一名造纸师写造了一名纸人,在原文的实体赋予中,设定他的身体天生拥有这种病毒抗体。

纸人竟然造生成功。于是他提取了纸人的血液进行试验,结果发现新型病毒果然在血液中无法复制。后来这种抗体被提炼出来,研制成了新的疫苗。这名尝到甜头的医药研究者,陆续又进行了几个项目的研究。有的很快出了成果,但也有无论怎么调整原文,纸人都无法造生的。

后来,这名医药研究者将自己的实践经验写成论文,发表在了造纸学术界的权威刊物《纸造》上。因文中形容这种理论“不知其所以然而使其然”,所以后人便将这项技术取名“使其然”。

当时读到这里,简墨曾向丁一卓讨教:“这项技术听起来不错,为什么感觉好像没什么名气?”

丁一卓向他解释:“其实‘使其然’不仅面世就大受好评,而且三四年间就诞生了大量杰出的医疗成果,几乎是人人称赞。可试验的项目多属高风险,造生即暴毙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几乎所有的试验纸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没有见过实验室外的太阳。”

“当年纸协对这件事反应极为激烈,难得态度强硬了一回。这才迫使当时的造纸管理局局长李君瑜重视起来,下令禁用‘使其然’技术,并且三次下令严查严办,总算把这风气刹住了。”

站在射击场里,简墨拿着枪瞄准前方的人形靶,只觉得十环的中心那么遥远。

“我爸怕不是就因为见多了这些,才宁可与我决裂。”纸人管理局天台上简爸不容商榷的表情,又在他脑海里浮现。简墨索性放下枪,取下耳机,盯着人形牌恨道:“十五年,五十七万。李家……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简要的冷静稳固如山,笑了一笑:“不过是死了可以再写的东西,不值得他们一哂。”

简墨莫名生出一种冲动想去找李铭,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以什么名义去要求李铭?就算他要求了,能起一点作用吗?

简墨憋着一股气重新戴上耳机,拿起枪对准靶子,一气十连射。

简要仔细听着机器报出的环数,摇摇头:“静下心,再来。”

直到简墨感觉手臂酸得快抬不起来,简要才喊停。简墨垂头丧气地对简要说:“第二绝对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第二日,流转码小组见简墨如常出现在工作室,除了神色沉郁些,似乎与从前没什么区别。他们便都心照不宣,假装昨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平哥,谢首真的靠得住吗?”阿文观察了简墨一段时间,忍不住私下去找平靖。

“想认识一个人,要看看他做过什么。这里你与白先生相处时间最久。他可曾说过,谢首有过什么侮辱纸人的行为?”

“当着白先生的面,他自然不敢。”阿文不以为然。

平靖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情报,将自己与简墨接触的经历不带任何修饰地讲了一遍。

“生花阁,他不就是为捡一个便宜吗?纸管局就更明显了,完全是护着他的原人同学。角逐赛还有纠正丧尸母,不都是为了给三大局收拾烂摊子吗?至于答应我们帮忙,还不是看在白先生的情面上。”阿文振振有词地一一反驳。

“可我不这么认为。”平靖莞尔分析,“首先,那天谢首是第一次去生花阁。他不知道纸人失去战斗力不能离场,也不知道可以用买断的方式救人,所以谈不上捡便宜。

“其次,纸管局那五名纸人,被他的管家收拾了一顿后,最后全部移送到其他地区放掉了。

“再次,角逐赛中谢首确实导致半数选手逃脱。但后来他不仅纠正了丧尸母的进化方向,还争取到了诞生纸的私人保管权,而非把她交由李氏或其他人处置。那日我见到丧尸母——她现在叫秦榕,正忙着为谢首筹办一所新小学。

“最后,若如你所说,谢首答应帮忙,完全是看在白先生的情面上,那么你告诉我,哪个造纸师会看在曾经的养父面上,认真地向一个纸人独立组织提供帮助?是嫌自己的前程太好,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阿文虽有些词穷,仍旧不相信:“那他一下子帮纸人,一下子帮原人,莫非精神错乱了?”

“泛亚史上第一个二次写造成功的人,当然不可能精神错乱。”平靖感喟道,“他,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原人了。”

签完最后一份意见,他抱起文件:“阿文,这段时间你进步很快。分析事情逻辑缜密,处理问题的大局意识也慢慢有了。但如果你不能摘掉有色眼镜,你的进步可能也就止于此了。”

平靖这番话让阿文的心情十分低沉。

“他大概忘记了,谢首为救造纸师害死过我四个兄弟。眼下积极地帮忙,怕也只为降低我们的警惕,另有图谋。”葛乔走过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平哥虽然大多数时候精明,但也不是不会犯蠢。比如,他总觉得有些造纸师是好的——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他会在这一点上栽大跟头。”

阿文不高兴地打开他的手:“也没有那么绝对,起码血库里的造纸师还是挺好的。”

“那是他们不敢。”葛乔冷哼一声,“你把这群‘母狗’放出去试试?”

第一次纸原战争时期,圈养的造纸师被纸人唤作“母狗”,意思是纸人不过是借他们的“肚子”生孩子。

阿文赶紧四周看看,见没有人才松了一口气,瞪着眼睛紧张道:“葛部长,平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在血库说这个词。”

“行了行了,我知道。”葛乔一脸不耐烦,“真怕了你了。现在什么都学得跟假正经一样。”

这日晚间,造纸管理局副局长李君珏终于公布了东五十八区基因解码项目的处决结果:参与基因解码项目的一千三百一十八名造纸师,项目总负责人死刑,没收全部财产;三十五名分组负责人十年有期徒刑,没收全部财产;剩下的造纸师有期徒刑一到三年不等,罚金一千万到五千万不等。

简要正在简墨房间,说着李铭去碧海长鲸两寻无功而返的消息,外面忽然传来巨大的喧嚣。两人出门查看,却见阿文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家对处决结果都很愤慨。葛社长接下来说不定会采取什么行动,东五十八区今天晚上注定不会太平。平哥让我提醒师兄,哪怕立刻离开东五十八区都好,总之千万别在外面待着。”

简墨表示明白,随后便与简要待在房间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结果。但这么干等着也是无聊,他索性拿过稿纸,根据这么多天准备的资料,动手编写流转码纸人的天赋构想。没想到起初是一心两用,到后面却渐入佳境,一下子竟然写出了预期完成度的八九成。写到最后简墨实在困得不行,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只好用仅剩的一点毅力撑着眼皮,将最后几句重点记下,便连起身都不想,直接靠着椅子睡着了。

蒙眬中,简墨感觉有人把自己从椅子移到床上。他感到光太刺眼,迷迷糊糊道了声:“爸,灯关了。”

下一秒灯便熄了,有人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接着是门关了的声音。简墨睡得很沉,直到隐隐听见有人说话。一睁眼,已是东方大白,简要正与阿文站在门口。

见简墨醒来,阿文笑道:“师兄,早啊!”

“外面情况怎么样?”简墨赶忙坐起来。

“一切都按照计划实施了。”阿文笑道,“一千三百一十八名造纸师全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全部?”简墨吃惊。

阿文很享受简墨的诧异:“李家人老把戏玩不腻,打算先用拖延政策逼我们反抗,最后再武力镇压。平哥早就看穿了,说既然无论如何都不免一战,那就战呗。不过,至少让这些造纸师先把债都还了。所以他假装同意李家人的调解,趁他们放松警惕的这段时间,将那一千三百一十八人的信息都找了出来,昨夜一起送上路了。”

“纸管局什么反应?”简墨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想象此刻外面闹成了什么样。

“当然是气疯了。”阿文笑得特别开心,“紧急出动,四处搜查。可我们早就做好准备,怎么可能被捉到。平哥还送了他们特别大的一份新年礼物——他替换了李君珏,在今天早上发布了一份新的处决通知书。”

阿文走后,简墨有些心神不定。

虽然已经目睹过好几次纸原冲突,但这次事件的规模和层次明显不同以往。平靖这般戏耍李家,让他们把自以为聪明的一出戏最终演给自己看,接下来只怕要面对暴风骤雨式的反击了。

简墨心不在焉地走到书桌前,准备收拾自己的稿纸。正要动手,他却发现稿纸已经被整理好了:一摞是有字的,一摞是有图的。

简要为他整理稿纸会参照他标的序号,也就是写的先后顺序。而他自己整理,则是随手一拢,跟收扑克牌一样顺齐就好。会替他将字与图分开整理的人,简墨认识的就只有一个——简爸。

“简要,昨天我睡着后,是你把我放到床上去的吗?”他呆望着稿子问。

简要在他背后笑得一脸狡黠:“不是您自己上去睡的吗?”

简墨在血库中感觉不到东五十八区乱成了什么样,但李家老爷子气得快要爆炸。

“这就是你办的好事!”李德彰拍着那份伪造的《关于东五十八区基因解码项目的最终处决通知书》,“敷衍了事,毫不用心!”

这份通知书完全承袭造纸管理局行政文件一向的行文风格,声称此次事件影响恶劣,情节严重,因此按照《二次协定》和5126年的3号《医疗试验造纸禁令》,对涉事的一千三百一十八名造纸师判处死刑,并立刻执行。

如果不考虑内容的诡异性,这份处决书几乎无从令人质疑。以至于部分涉事研究所所长认为,这才是李君珏真正的目的——哪怕他们事先早已对处决方案,达成了“共识”。

“人已经死了,处决通知书也全泛亚公布了。处决理由嘛,表面上看……也没什么问题。这个时候再声明是纸人冒名,更改处决决定,”李君珲表情为难道,“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还会让造纸管理局颜面扫地。”

“你大哥还在,就绝对不会出这种事。”李德彰指着李君珏的鼻子,手抖个不停,“事前做不到主动出击,控制局面。事后又轻敌大意,处处给敌人留破绽。更可笑的是,你居然连自己都护不住!”

李君珏多年未曾遭遇如此挫折,更未被父亲这般责骂,心中羞恼有若百川奔腾。然而他再恨也只能低着头,听凭父亲骂个狗血淋头。

“……人家留你一命,说不定就是觉得,反正你也没有任何威胁,还能当个笑话耍着开心一下!”李德彰拍着桌子,“给我滚回东五十八区,事情处理不好就不要回来!”

李君珏心知父亲在气头,没有马上应答。李君珲开口缓和气氛:“父亲,事已至此,剩下的不过是些琐碎的善后事宜,况且马上就要过年——”

“过年,过什么年!现在还有心情过年?”李德彰更加恼怒,“这个时候还替你三弟说话!让他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就不要回来!”

李君珏咬着牙,答了声:“是。”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瞟了李君珲一眼,眼神如同淬了毒。

李德彰缓缓靠在椅子上,慢慢舒出一口气,才对李君珲说:“君珏此时在东五十八区明眼人那里威信扫地,必要的时候你出面替他压一压。”

李君珲忙表示自己会全力支援三弟。

“你出去吧。把君珉叫进来,我有事问他。”李德彰按着自己胸口,眉头紧皱。身后的老纸人连忙问他要不要吃药。

李德彰摇摇头,等李铭关上门才问道:“微宁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小年就接他过来的吗?明天就除夕了。”

李铭苦笑道:“都怪我大意,以为他只是嘴上随便说说,所以没有提前派人盯着。眼下正在碧海长鲸躲着,我去找了两回没找到,秋主席倒约我喝茶,说小孩子不能逼太紧了。”

“实在不愿意回来过年就算了。他还没有毕业,这个你拿去给他。再过几天就是他的二十岁生日了,你看他喜欢什么,给他挑个礼物。”李德彰将一个红包递给李铭,叹了一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李君珏回到东五十八区的住所。

秘书一望他的面色,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安静地给他放了热水,倒了红酒。

李君珏沐浴完,反倒将他叫了过来:“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秘书小心翼翼道:“极光席主在半小时前请求视频通话。”

“接过来吧。”李君珏冷笑一声,命令道。

数秒后,书房的墙壁上投影出一个发色微白,面色冷肃的中年男子:“副局这次回李家,应该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了吧。你们打算如何处置这次惨案的凶手?”

“纸人管理局会全力追查罪魁祸首和从犯,一旦抓捕,立刻处以最高的处罚。”李君珏回答,“但鉴于这次惨案的起源,所有行动不宜公开,需要暗中进行。”

“暗中进行?”极光席主不满地质问,“抓捕杀人凶手,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光吗?”

“向席主,您应该还记得,基因解码项目是违法的。”李君珏声音也严厉起来,“纸人的行径固然人神共愤。但知法犯法,也不是多值得炫耀的事情。”

极光席主义正词严地说:“违法自然应该受到惩罚,之前副局的处决方案我们也并无异议。可这个方案是只诛祸首,而纸人明目张胆地杀了一千多名造纸师!这是对整个造纸师群体和三大局的极大侮辱与挑衅!”

对方抓住自己不愿意公开被纸人戏耍的心态步步紧逼,李君珏心中恼恨,但分毫不退:“柚子俱乐部首领伪装我发布的那份处决书,虽然不是我们事先商议的方案,但有一点您我都心知肚明,如果严格按照3号《医疗试验造纸禁令》的规定裁决,那一份处决决定,也不存在任何问题。”

“你——”极光席主气得胸口起伏,“副局这是要不认账吗?”

“向席主,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罪魁祸首一定会伏法,参与者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您若不信,我甚至可以让东五十八区的纸管局配合极光地区的席位长老。”李君珏态度坚决,“但是,造纸管理局的威严不容受损。”

“李副局真是好手段!”极光席主的脸贴向屏幕,额头的青筋更加突出,“这是在逼我们不得不吃下这个暗亏。你就不怕我们不答应吗?”

“向席主如果坚持公开这件事,我自然无法阻止,也不会去阻止。”李君珏叹了一口气,“至少这于我个人是有好处的。至少能让泛亚造纸师都知道,我李君珏为了这一千多名造纸师,是冒着违反律法的风险尽过心的。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极光席主听到这话后,握了握拳头,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他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一个新条件:“我可以代表这次受害人家属同意所有行动暗中进行。但是相应地,你要为这次失误做出补偿。我要求对本次被害的所有造纸师,追授烈士身份。”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圈微微泛起红色:“他们是为了全体人类的未来牺牲的!这个项目若能成功,人类就能避免因为疾病而导致的伤痛折磨,生死离别……它能够挽救多少家庭于水火之中!”

“但拥有这么美好又崇高理想的一群人,最后居然被那些卑贱的杂碎杀死了。五十七万怎么了?就算是五百七十万、五千七百万,不过是几张小小的纸片而已!而且是我们写造出来的纸片,这群杂碎怎么敢——”

李君珏冷硬的表情也柔软下来,叹了一口气:“这个请求一点也不过分。就算您不说,我也会尽全力办到。但是还请给我些时间,避过眼下这段风头……”

挂上视频电话,李君珏表情便脱去了感同身受的悲戚之色,冷笑一声:“追授烈士?处决书才下,就想追授烈士!这是想怎么削造纸管理局的脸面,李君珲那个家伙会答应才有鬼!”

秘书补充道:“据说极光席主的女儿也在这一千人中。”

李君珏砸了手中的杯子,红酒和玻璃碴满地都是。“我不知道他女儿也是其中一个吗?如果不是仗着这丫头的爹是极光地区的席主,他们敢把摊子铺得这么大,弄到现在无法收场!”

“一个两个都逼我,都等着看我笑话!”他盯着窗下黑漆漆的花园,手指在手心越攥越紧,“去把周勇叫来。”

五分钟后,周勇到了。

在李君珏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周勇看他拿着一枚边缘已经脱漆的圆形奖章,在手边的方几上缓缓滚动。

“这枚奖章你留了很多年了。”周勇问,“从我认识你的时候,好像就在了。”

“这个——”李君珏举起奖章,目光在它上面细细描摹。此刻他的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甚至平静得有点过头。“是我大一那年京华市大学生造纸大赛的奖章。那是仅有的我和大哥都参加的比赛,我是冠军,他是季军。”

他笑了笑:“这也是我唯一赢过他的一次——不,应该说是,唯一正大光明地赢过他的一次。”周勇隐隐觉得李君珏的状态不对,但想想他这时的处境,也没有奇怪。

“可父亲第二年就把局长的位子给了大哥,还说他将来必定青出于蓝胜于蓝。”李君珏拿起桌上的红酒,还示意周勇也来一杯。

周勇这才发觉他眼神已经迷离起来,难怪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我这个时候才明白,生在李家,造纸天赋好不好根本不重要。整个泛亚的造纸师,都是我们李家的徒子徒孙,我们只要管好他们就行了。我之前那么多的努力,全部是白费工夫。”李君珏把那枚奖章拿到眼前,晃来晃去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放到酒杯上方,看着它咚的一声掉入杯底。酒花四溅。

他哈哈一笑,举杯将泡着奖章的酒一饮而尽:“因为在这个方面,我永远比不过老大。我甚至,也比不过老四。”

周勇有点看不下去,将奖章从酒杯里拿了出来,打开一瓶水,将它正反冲了一遍,然后用纸巾擦净,放在李君珏面前:“不管有用没用,都不要糟蹋属于你的荣誉。”

李君珏抬眼看了眼奖章,眼神木然:“后来老大死了,老四说他不要这个位置,我以为终于可以轮到我了。结果呢,他宁可给老二那个木头都不肯给我——他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多讨厌我?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肯正眼看我一回!哪怕一回!”

李君珏又低头闷笑起来:“你是没有看到老二今天那个眼神,那个语气……我他妈的,究竟是怎么沦落到被这样一块废料嘲笑的地步。”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周勇语气平静地问。他清楚,这位李家三子就算喝醉,也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叫来。

李君珏的眼睛从迷离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往自己酒杯里倒了一杯清水,一饮而尽:“想好了。”

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办公室中,关局长问他的秘书:“上次交给你的事情如何了?”

盘发女士有些羞愧:“我已经查过星星常去的场所,但是一无所获。”

关局长想了下:“她会不会随身携带?”

“根据我的观察,似乎是没有。”盘发女士否决了,“她的衣服和包,我也都查过。”

“真是会藏。”关局长扫了一眼今天的工作备忘录,眼里闪着无情的光,“平靖,这回已经不是我容不得你了,是你自己太会作死。”

他对盘发女士道:“去把星星叫来。”

半小时后,关星星噘着嘴走了进来:“爸,你要是再给我介绍什么男朋友,我就再也不来了。”

关局长阴沉着一张快滴出水来的脸:“你当我天天都有青年才俊介绍给你吗?今天让你来,是有正事让你做。你给我好好警告一下平靖,看看他做的都是什么事……现在多少人在查他的造生记录,你知道吗?再这么狂妄下去,迟早玩完!”

关星星目光快速闪动几下,听完父亲翻来覆去的训斥,同以前一样不耐烦地回答:“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回学校了。”

关星星走后,关局长唤来盘发女士:“好好跟着她。”

与流转码小组将自己编写的天赋内容讨论了八次,简墨终于确定了最后版本。平靖对简墨再三感谢,并与小组成员一起邀请简墨吃了饯别宴。

因为葛乔不在,这顿饭至少表面上还算融洽。等大家都差不多搁了筷子,简墨终于问出了第一天就存在心里的疑问:“平部长,血库的造纸师都是自愿来这里的吗?”

他这一句话让桌上的气氛僵硬起来。流转码小组的成员有一半都是造纸师,听到他的提问,纷纷叫道:“当然是自愿。”

见简墨还是怀疑,平靖笑道:“我第一次来这里和你是同样的想法,以为他们留在这里,要么是被恐吓,要么是受异能控制。可实际上,他们都是自愿在这里工作的。我们没有必要,也不会去胁迫或者控制他们,具体原因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它的缔造者你是很熟悉的。”

简墨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人的身影,难以置信道:“你是说——我爸?”

平靖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简墨呆了几秒:“这个血库建了有多久?”

“五年。”平靖回答,“而且这并不是白先生建立的唯一血库。”

简墨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消化这个信息:五年,这等于说他爸离开六街就开始建造这个基地了?这处血库的造纸师不少于两百人,而且以特级和异级居多。平靖说还不止一处——可他爸人格魅力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说服这么多高阶造纸师放弃自己的家人和前程,甘心留在这里吧。

简墨脑中正在胡乱猜测,平靖提出一个令他始料不及的邀请:“谢首,你愿不愿意加入柚子俱乐部?”

此问一出,不但阿文呆住了,在座的小组成员也都震惊了。

简墨怔住了:“我?”

“我不是在开玩笑,抑或试探你。”平靖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神情郑重,“我观察过你很长时间。我能看到你对纸人的态度与多数原人是不一样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光明正大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呢?

“虽然你有些举动,我目前不是太理解。但至少我看得出来,你很希望与白先生重新团聚。如果你能加入我们,就与白先生站在了一条战线上。这样白先生的顾虑就能完全解除,你们一家人不就像从前一样了吗?”

这一句话让简墨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握紧。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血液也在慢慢升温。但就在“好”字要脱口而出的时候,理智总算控制住了情感。

简墨沉默了几秒,对平靖道:“这件事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平靖善解人意地笑道:“这是自然,我等你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