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五十八区那边的进展如何?”李德彰问李君珲,“纸协呢,一点作用都不起?”
李君珲面有愁色:“纸协不肯再出面。刚事发时,纸协主动出面调解,纸管局态度……不积极。可现在情势反过来了,叛逆分子拒绝调解。他们要求按照《二次协定》和大哥5126年下达的3号‘医疗试验造纸禁令’,对涉事的一千三百一十八名造纸师全部处以死刑。”
李铭和李微生安静地用餐,一言不发。唯有李微言说:“爷爷,这也不怪我爸拖拉,实在是没办法。当年大伯也不过是杀了三名造纸师,算是杀鸡儆猴。可现在是一千多人!要是真杀了,东五十八区的纸片们倒是痛快了,可造纸师只怕要暴动!”
“真是一群蠢货!”李德彰猛地拍了下桌子,接着按住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
众人都慌神了。李德彰身侧的老纸人赶紧掏出两粒药给他喂下去,又帮他轻轻揉了揉胸口。过了好几分钟,李德彰的面色才缓和过来。
“爸,回房休息会儿吧。”李铭担忧地说。
李德彰仰头深呼吸,声音虚弱:“没事。我一会儿就好。”
几人面面相觑,只好重新在餐桌边坐下,再没人敢提不愉快的事情。
“怎么都不说话了?”李德彰面色略好看了一些后,扫了一眼儿子和孙子们,“我还没那么容易被气死。”
老纸人向几人使劲打了眼色。
李铭想了想:“再过一天,丧尸病毒的感染者就可以回家了。”
众人瞬时把视线对准了他。李微生心情最为复杂,难以置信道:“真的解决了?”
“韩所长说观察满两个星期,就没问题了。”李铭笑道,“本想明天告诉你们,不过提前一天也无妨。”
“真的成功了?”李君珲见李铭肯定,欣喜道,“我还以为那个孩子——叫谢首是吧,是说着玩的。二次写造不是早就被证实不可行了吗?”
“所以现在,研究所里一堆人在研究谢首写造的视频,还有他新添加的原文。”李铭打趣道。
李微生不知道自己对这个结果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好处是,它从根源上解除了日后被翻旧账的隐患。尴尬的是,他和霍恩这段时间费尽心思,把公众视线从李家转到谢首身上。结果人家待在李氏,两个星期前就把所有感染者治愈了。李微生脑海里浮起谢首那张总是沉默少言的面孔,隐隐感觉他似乎在嘲笑自己枉做小人。
“这是个好消息!”李德彰果然笑容满面,“很好很好。君珉,你这个学生确实不错。可我记得,他不是魂力暴动过吗?”
“广平也问过他,是何时恢复,如何恢复的。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李铭苦笑道,“不过学术界目前对魂力波动的认识本就浅薄,而且轻度魂力波动的损伤本就可以自愈——或许他有过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机缘呢。”
众人对这个说法勉强信服。现任造纸管理局局长瞥了一眼儿子:“你明天去找下韩所长。如果没有疑问就尽快公布消息,免得公众为这件事继续惶恐不安。”
李微生点头。自小所受的继承人教育,让他迅速将那点无关紧要的不快抛开,开始暗忖起如何利用这个新消息。
餐桌上几乎人人都面带喜色,唯有李微言笑容僵硬,心中烦郁。晚饭一结束,他就离开李家大宅去找周勇。
“李微生也不知道撞的什么运气。”李微言气呼呼地砸着沙袋,“盛景被取消角逐赛名额的时候,我笑话他看走眼。结果丧尸病毒暴发后,盛景到处炫耀自己塞翁失马。这次他把责任推给谢首的时候,我就说别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结果没想到,背锅的人反把他洗干净了!这都什么事!”
“那个谢首真的二次写造成功?”周勇扶住晃来晃去的沙袋,若有所思。“四叔说话一向不诓人。”李微言哼了一声,“李微生这下得意了。可我爸就倒霉了——在东五十八区进退两难。”
周勇笑了笑:“你爸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点小事还轮不到你操心。眼下情形看着复杂,实际上并不难办,只是要多费些时间而已。”
“是吗?”李微言脱下拳套,面带怀疑。
“一千多名造纸师全杀掉是不可能的。”周勇将毛巾扔给他,侃侃而谈,“你父亲肯定会先铺垫好争取公平处理的氛围,然后提出一个折中的处理方案。像你大伯那样,杀掉几个情节最严重的造纸师,以儆效尤。这个方案有先例可循,东五十八区造纸师们肯定能够接受。”
“那纸人要是不答应呢?”
“事情如果能这样简单解决,你父亲自然功成身退。可若他们继续闹下去,你父亲这个时候就可以采用拖字诀。当然这个过程,需要处理得精巧一点,比如在处决名单上再加一轮名字,对名单多做几次调整。东五十八区的造纸师们就算觉得不满,也只会将账记在纸人头上,不会归罪到你父亲身上。可纸人们很可能还不满意。到了这个地步,你父亲只用做一件事了——坚守底线。这个时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几个月。但不管怎么样,最后只会演化出两种结局。”
“哪两种?”李微生好奇。
“一是‘再而衰,三而竭’,纸人最后不得不妥协。二是忍无可忍,全面爆发。”周勇笑道,“那时你父亲就可以顺利从东五十八区退出来,换穆英上了。总之你父亲绝对可以全身而退,放心吧。”
“周叔,你真的好厉害。”李微言一脸钦佩,“居然能猜到我爸打算怎么做。”
“你啊,好好跟你爸学学吧,别只会一味向前冲。”周勇叹了一口气,“对了,那个谢首现在是不是从李氏出来了?”
“应该是吧。”李微言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怎么了?”
“如果他不是一个软柿子的话,接下来也该正式反击了。”周勇戴上拳套,碰了碰拳,“我们俩来一场——我在想,要不要帮他给李微生加点乐子,免得他得意忘了形。”
简墨运气却有点不太好,回宿舍楼时正好遇到造纸系的学生。
“你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早给人弄死了呢!”林跃一脸惊奇,“谢首啊谢首,我一直以为你就算再能耐,也就是祸害祸害我们这些学生。没想到你一篇小说隔空就放倒了四百多名造纸师,我真是自叹不如。”
能和林跃走到一起的,对简墨自然也没有一个有好感的。见他要进宿舍楼,几人便联手堵在门口,还打电话准备叫其他同学来。
“造纸管理局不抓你,别以为你就是无辜的。那只不过是法律还没来得及对你这种犯罪行为立法。但就算法律管不着你,那四百多名造纸师家属也不会放过你的!”
“哼,一个造设系的,整日想着如何出风头,与我们造纸系争锋。若像以前那样安分守己怎么会出这种事?整日奢想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这下报应来了吧?活该!”
午餐结束时分,宿舍楼正是进出高峰期,越来越多造纸系的学生聚在门口,将此地堵得水泄不通。
简墨扫了一眼试图阻止他进楼的几人:“你们班长怎么没来?”
“哼,那个没用的家伙,不提也罢。”林跃鄙视道,“你赶快滚吧。京华没有你这种害群之马!”
“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简墨冷道,“我什么时候跟你们是一群了?”
“到现在还嚣张!”林跃上前一步质问,“你是不是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若不是你写的糟心玩意,那四百多名最优秀的青年造纸师怎么会变成丧尸?我们对欧盟的决赛怎么会无人可派?泛亚未来四年的外贸损失有多少你知道吗?你赔得起吗?”
说着,他准备去拎简墨的衣领,却被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冲出来推开:“走开!”
来人正是薛晓峰。
“你们有什么权力不让谢首进去?学校都没有说不让他来,你有什么资格拦着他!”薛晓峰气冲冲地说。陈元也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同班同学。
“不是我一个人不让他进去。你自己看看,是大家都不想让他进去!”林跃得意地展示自己身后。
简墨居然还看到些眼熟的面孔,比如苏圆。
“外面都说我们学校出了一个败类,一个变态。说能出你这样的人,可见我们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位好久不见的苏家大小姐冷冷地说,“莫名其妙被你连累到这个地步,你居然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真是难以想象你的脸皮有多厚!”
“我看你们的脸皮才厚!觉得谢首变态——去年你们造纸系的四个人,拿他写的小说改编小话剧,当时可没见你们有哪一点觉得变态!我听说好像还是苏师姐你亲自牵线搭桥的,当时吃得香喷喷,怎么如今倒嫌臭了?”薛晓峰怒道,“说他写的角色不好。东方的僵尸,西方的狼人,这么多年被写造出来的数不胜数,怎就不见写这些的作者被你们口诛笔伐,反把他们的造师捧上了天?享受荣誉的时候争先恐后,一到承担责任就生怕沾上丁点——造纸师都是你们这种德行吗?可真有出息!”
薛晓峰这一年副班长不是白当的,与造纸系几次冲突下来,言辞日渐锋利。一番对峙下来,苏圆、林跃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陈元对简墨道:“杨爽没来。他刚在楼梯上对我说,上次纸管局你帮他挡了一回,不好意思。”他扫了眼躲在众人中的十多个造纸4901班学生,“不过我看好意思的人还是挺多的。”
这一句话让堵在门口的造纸系学生,神色立刻有些不自然。而其他系学生投去的异样目光,使得他们的气焰顿时萎靡了不少。
见风使舵的杨爽居然能有这种觉悟,简墨对他的印象略有了些改观。他拍了拍薛晓峰的肩膀:“回寝室吧,别再跟这些脑子不好使的人浪费时间了。我刚刚去办公室,石主任说我错过的两门期中考,下星期就要补考呢。”
回到寝室,薛晓峰一改刚刚的激烈,反而忧心忡忡:“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学校了?现在关于你的风传很不好。我就怕又遇见些脑子不好使的。”
“事情解决了,自然就回来了。”简墨回答。
“解决了?”薛晓峰果然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陈元也没有忙着坐回电脑前,显然是等他交代明白。
简墨本就打算提前给两个朋友交底,便也不卖关子。
第二日,《纸上谈》刊登头版头条——《史上首次二次写造成功:谢首纠正丧尸进化方向,四百三十二名选手恢复如初回家团聚》。这一消息几乎惊掉了所有泛亚人的下巴。
上午十点后,李铭就拔掉了办公室的电话线,把自己手机也关了,与秘书交代了几句,就回了李家大宅。李氏造纸研究所里,韩广平也把手机交给了自己的助理,然后把自己关进办公室,不再出来。
学校里的情形与昨日完全掉转过来。
之前对简墨冷嘲热讽的林跃,今天一见他就赶紧掉头,其他学生投来的目光,也不再冷淡或避之不及。宿舍楼被一群大大小小的媒体记者围着,简墨只好乖乖蹲在寝室里准备考试。
薛晓峰则至今还没从“谢首是异造师”的消息中恢复过来。
“你说,阿首真的不会转到造纸系吗?”他小声对陈元道,“我觉得院长肯定不会反对。”
陈元没理他。
“但我觉得石主任不会放人的。”薛晓峰想想又舒展了一下眉毛,“阿首是他花那么大力气培养的学生。要是这么被造纸系抢走,他肯定会把院长办公室掀了的。”
陈元仍旧目不转睛地对着自己的电脑。仿佛是为了验证薛晓峰的猜想,简墨的手机响了。
“石主任让我去他的办公室复习。”简墨大致猜到石正源找他的原因,无可奈何地收拾起书本,“唐宋修好了。晚上我回唐宋吃饭了。”
“好的,小老板。现在才知道你这么有钱。”薛晓峰酸溜溜地说,“早知道以前去唐宋吃饭,就答应让你一个人买单了。”
对石主任再三保证不会转系后,简墨终于在天黑前被放出办公室。
简要笑意盈盈地将一脸疲惫的简墨接回唐宋。他将筷子递过去:“这两日首家纸源的客人真是络绎不绝。有谈生意的,也有想请少爷吃饭讨教的——还记得那个盛景吗?”
“他的脸皮当真不薄。”简墨接过筷子,嗤笑一声,“如果不是连老师,我还以为能当席主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呢。”
简要听到这话表情微微有些古怪,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今天看到《泛亚之声》上的一篇稿子,居然有点为我说话的意思。”简墨问,“我们现在应该还没有这种资源吧?”
“重简方略目前还没有这种级别的媒体资源。少爷离开三十三区后,陈元提供了纸协的一些资源,秋山忆和李铭给了造纸师联盟和教育界的一些资源。但是《泛亚之声》与《纸上谈》,都是三大局的喉舌媒体,别说我们,连李铭都难插手。”简要道,“不过从过往的立场来看,前者比较倾向李君珏,后者更倾向李君珲。”
“李君珏为我说话?”简墨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他是想借这件事攻击李微生。”
接下来一周,整个泛亚在丧尸事件上的舆论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之前虽有数家媒体试图从“小说作者无责”的角度为简墨辩驳,但没有一家媒体敢直接将刀锋指向举办方。《泛亚之声》的带头仿佛是吹响了战斗的号角,针对“一遇到恐怖袭击就隐身的举办方”的指责声,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东九十九区的本地权威报刊《东九十九日报》刊登评论稿,“……东一区预赛,选手死亡五十三人,重伤八人。全国角逐赛,四百三十二名选手感染丧尸病毒。前者的损失归罪于纸人恐怖组织的力量太过凶悍,后者更可笑,把错误安在一个从来没有造生过纸人的小说作者身上……这个一遇到恐怖袭击就隐身的举办方,什么时候能意识到,一道靠得住的安全防护网才是我们最终应该指望的?”
东三十三区著名主持人在黄金时段新闻评论节目上讽刺:“……最奇怪的是,比赛中冒险阻止了事态恶化,赛后又一力扭转了恶果的谢首,几乎一面倒地被媒体用最苛刻的态度指责和嘲讽——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泛亚各大自媒体平台,一夜之间被“隐身的举办方”和“谢首”两个关键词占去了半壁江山。似乎所有人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丧尸事件的发生还有两个必然因素:敌方的狡诈和己方的无能。至于连武器的存在都不知道的谢首,完全是个替罪羊的角色。
这场舆论仗外面打得热热闹闹,李家当家人却是瞥了一眼,就扔到一边,对前来拜访的梁少麟无奈地苦笑:“让你看笑话了。”
梁少麟却没有同往常一样与李德彰玩笑几句,劝他放宽心,反而面色有些严肃,又有些为难。
李德彰对自己这位老友的性子十分熟悉,立刻坐直身体,急切道:“是不是查出来了?”
梁少麟果然点点头。
李德彰顾不上思考好友表情的奇怪之处:“是谁?”
“就是这段时间最热的话题人物。”梁少麟哭笑不得地说出名字,“谢首。”
李德彰表情像是凝固在了脸上,眼珠微微动了动。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铭如此袒护这个学生。想起这段时间李家对谢首的打压,这位李家大家长又是懊悔,又是恼怒,竟是一刻也等不得,快步奔出门外,对守候的老纸人道:“李愿,叫君珉回来!立刻!马上!”
简墨终于补考完了最后一门期中考试。走出主任的办公室,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别提有多惬意。可目光触及等候的简要,他又禁不住揉了揉额角。自从媒体开始转变风向后,记者就越发疯狂。虽然院长已下令禁止记者进入校园,但出了学校,他还是得靠简要。
“万千该回来了吧?”出了教学楼,简墨边走边问,“他自己说要看着妹妹造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