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七章 暗探李氏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简墨没想到自己去李氏的机会来得这么快。角逐赛开赛前几日,李铭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盛景的角逐赛资格被取消了。”来接他的随行表情淡定,仿佛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简墨有些意外:“怎么会?”

“东一区第二次预赛那天,盛景在李氏门口奚落你了?”随行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简墨的脚步微微凝滞了下,随后又恢复正常。

李铭曾对他说过:“李家人犯错,李家自己管教。若外人动手,无论对错,绝对叫他刻骨铭心。”所以院长这是查到了什么,打算替他找回场子吧。这种风格蛮横的护短虽然明摆着三观不正,但落到他的身上,却给简墨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心头莫名生出些感动。

好在简墨很快想起因档案局一事,自己受到李家给予的“刻骨铭心”,整个人瞬间就冷静下来了。

到了办公室,李铭便满脸笑容拉他在身边坐下:“明天我要去李氏,你若无事陪我去一趟吧。”

实际上,是院长陪他去吧。

这般体贴入微、投己所好地示好,简墨连拒绝都难说出口。若是在不知身世前,他肯定想都不用想就答应了。但他不想顺从院长春风化雨式的安排,与李家纠葛日深。只是“不”字到了嘴边,简墨却又迟疑起来。

李氏不仅是他一直憧憬的造纸圣地,同时也是他追查六街狙杀幕后主使人的关键——求之不得的机会送到眼前,难道就这么放弃?可简要不久前分析过,他们探查李氏的条件还不成熟,他本来也做好了暂时搁置的准备……如果简要不许,他该找谁来配合自己完成这场追查呢?

短短两三秒里,简墨脑中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心口紧张得怦怦跳。最后他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按了按,对李铭说:“我有时间。”

见简墨答应,李铭十分高兴:“你父亲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三个助手,便是韩广平、关山和董禹。就算暂时不公开身份,先熟悉一下,对你未来也是大有裨益的。”

“葛社长,你确定要写这个?”阿文翻着写着《末日》二字的纸册,迟疑道,“这未免太可怕了。”

“不可怕我还不拿来呢。”葛乔在桌子上跷着二郎腿,“总得让他们知道,肆无忌惮地糟践纸人会遭什么报应吧。再说,这行动若成功了,必定狠削霍恩的颜面,你不觉得特别痛快?”

“痛快是痛快,可——”

见阿文还在犹豫,葛乔不悦地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怎么被假正经教得一点血性都没有。他要建纸人国,要窃取诞生纸。这是正事,我支持。但让这些造纸师长点记性,难道就不应该?”

少年不悦地挥开他的手,眼神激烈地斗争了半分钟后,终于勉强点了头。葛乔笑了起来,然后又低声嘱咐:“这事做成之前,万不可让假……平靖知道了,你懂的。”

阿文忍不住问:“葛社长,我觉得平哥人挺好说话的,从来都不乱发脾气,也不骂人。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挺怕他呢?”

“你说什么!谁怕他!你乔哥这辈子就没怕过谁!”葛乔连忙高声反驳。见阿文眼中仍是半信半疑,他咳了一声,敲着纸册小声道:“别忘记了。”

阿文瞥了他一眼,将纸册小心放入抽屉中:“明天我会去血库找人。”

葛乔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假作随意道:“对了,平靖今天去哪儿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在酒吧?”

“他说有私事要处理,今天不来。”阿文回答道。

独立造纸学院外的街市同其他大学一样,每天课程一结束,便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关星星气冲冲地在前面走,一个衣着体面、相貌帅气的青年快步跟上:“我知道关小姐不喜欢我,但是关局长交代了我——”

“离我远一点。”关星星停住脚步,凶狠地说,“你若是再跟上来,我就要打人了。”

帅气青年仍不放弃,想要说什么,忽然天空发出砰砰的两响。所有人都抬头向天上看去,只见两朵巨大的烟花在天空炸开,明亮的火光在满是彩霞的天空上层层绽开,余烬如金色的流星,徐徐下坠。

“天还没黑,谁在放烟花啊?”附近的学生们纷纷议论。

当数百道流星落到街市上那一刻,梦境仿佛毫无征兆地降临人间。熙熙攘攘的街道一瞬间被点燃,时尚新潮的现代景貌被悉数烧尽,数千年前朱雀大街的盛况冉冉复生。路上的学生、街边的商贩店家全都看呆了,等他们醒过神,才发现身上全都换上了旧纪元华夏民族的服饰和妆容。

帅气青年瞅着自己一身富家少爷的装扮愣了几秒。等他回过神,匆忙看向关星星原来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站着一名芝兰玉树的白衣少年。少年对身上和周围的变化似乎并不惊奇,只是四处张望,好像在找谁。

“请问——”帅气青年正要问他是否看见一个扎着发带的女孩,却见少年忽然一手按住心口上方,定睛望向街市的另一头。

一抹明艳的红色拨开人流,不疾不徐地走出。那是一个高挑的红裙姑娘,古典的鹅蛋脸,肤如凝脂,举着一把秋日落枫的油纸伞。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大家闺秀的模样,那微挑的细眉和冷淡的丹凤眼投来凝视时,帅气青年感到一阵剑光逼人的窒息,身体也好似被定在原地,仿佛她不是正在收起一把油纸伞,而是拔出了一柄寒气四溢的剑。

白衣少年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绽开了笑。他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抓起红裙姑娘的手,挤进了人群之中。

帅气青年还在发呆,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帅气青年一个激灵回过神,认出这人是关星星的保镖,忙问:“看见关小姐了吗?”

男子无奈地回答:“穿白衣的那个男孩就是关小姐。”

白衣少年拉着红裙姑娘躲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又偷偷向外看了一眼:“应该追不上了。”

“范迪说你找我?”红裙姑娘看着少年问。

白衣少年一点没被对方淡漠的语气吓到,反而凑到她跟前笑眯眯地说:“是啊。”

红裙姑娘看着踮脚才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到底有什么事?”

白衣少年有点不高兴了,嘟起嘴审视着红裙姑娘:“我好歹给你帮了个大忙,你都没点表示吗?”

红裙姑娘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庞,慢慢褪去伪装,变成他熟悉的样子:柔顺的眉毛舒展着甜蜜的笑意,修长睫毛颤动的频率宛若他心脏漏跳的节拍,一双仿佛星撒银河的黑色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像——正是自己。

“你想要什么?”红裙姑娘郑重其事地问。

白衣少年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点点自己的脸颊,狡黠地眨眨眼。

红裙姑娘犹豫了一下,巷子口这时传来声响:“关小姐?”

青年见白衣少年转头,正是关星星的模样,不由得大喜。然而不等他再开口,便见红裙姑娘捡起油纸伞,扔了过来。

油纸伞在半空中翻转,唰的一声打开。

小巷中立时狂风大作,伞面上栩栩如生的枫叶一片一片活过来,宛若一大群飞鸟,铺天盖地向他扑面袭来。

青年不知幻象是否有杀伤力,连连后退。护卫打扮的男子似乎对此情形早已熟悉,拨开他,面若无色地穿过枫叶。

青年迟疑一下,跟着穿过去,果然毫发无伤地到了巷子那头。他急忙跑了出去,在人流中四处张望。

油纸伞掉到了地上,摔成无数碎片,消失在空气中。几分钟后,空无一人的巷子里传来低低的男声:“他们已经走了。”

接着是关星星的嬉笑:“我知道呀。”

空气仿佛剥离了暗沉的外壳,先露出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她踩在一双黑色的鞋子上,双手勾着一名白衣男子的脖子。白衣男子双手抱起她,轻轻放在地上,挥手抹去了幻象最后的碎片。

清隽无俦的相貌,让阴晦的巷子刹那间熠熠生辉。

关星星陶醉地盯着他,嘴里不知道是在夸谁:“不愧是我的男朋友。”

白衣男子眼神微柔,似乎想笑,最后还是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以后若是没事,还是不要来找我。”

关星星恼了,抓起他的左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方。

一条手编红绳忽然出现,上面挂着一只造型独特的骨哨。它和白衣男子左手缺失的小指指根一接触,瞬间从淡红变成酡红,只用眼睛看,便能感觉到其中的血液正在沸腾。

“它每个月至少要这么发烫三次。平靖,你若不是想我,来看我是为了好玩吗?”

偷窥的行径被直接戳穿,平靖脸上的冷漠化作点点狼狈。他想收回手,却被关星星紧紧攥着。两人相持不下,平靖无奈地说:“星星,这条路远比我当初想的要难。”

“那就不等了,我们私奔吧。”关星星坚定地说,“反正我爸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我在不在根本不重要。”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平靖挣脱她的手,“有些事情,和你我想的根本不一样。”

容不下的,不只是原人对纸人。

关星星看着两手空空如也,忽然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我等你也不行,跟你走也不行,难道这世界上就再没有办法了吗?”

平靖想给她擦擦眼泪,但还是克制住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长盒子塞到她的手上,转身没入巷子的黑暗中。

关星星慌忙伸出手四处摸索。等她好像瞎子一样摸遍整条巷子,才意识到平靖真的走了。关星星又赶忙打开那只长盒子,一眼看见里面的东西,便狠狠地摔了出去。

“魂笔,”等青年和保镖终于又找回这条巷子时,只见扎着黄色发带的关星星坐在地上哭骂,“又是魂笔!我偏不要——”

巷子里有一只摔坏的长盒子,旁边掉落着两支崭新的魂笔。

“前段时间老董跟我说,四先生突然关注起一个学生来,我还当是开玩笑。”韩广平笑着打量了简墨一眼,“没问题,我让人带他好好走一圈。”

李铭拒绝了:“不用了。我亲自带他去看看,你帮我找个权限高的人跟着就行。”

韩广平愕然了两秒:“您亲自引导?这待遇——我都不敢想。”

“别开玩笑了。”李铭笑道,“快安排吧。”

简墨摆出乖巧好学生的模样,礼貌道:“如果韩所长不忙,能不能请您亲自为我介绍?”

韩广平虽是技术人员出身,但能在李氏多年稳坐所长位置,察言观色的能力同样不弱:一个不过略有些才气的学生,居然有勇气请他作陪。李铭不但没反对,还一脸赞同。韩广平现在有些理解董禹的心情,但此刻不好细问,他便暂时将疑问搁在一边:“也行,反正我现在也闲着——你想看哪方面的资料?”

见事情进展顺利,简墨暗藏的紧张稍稍放松,询问道:“可以先随便逛逛吗?”

韩广平笑着点点头。

走进诞生纸大楼后,简墨才知道,这幢建筑看上去不及魂笔大楼一半高,却有着多达二十层的地下结构。其中十五层都是用来保存过往研究资料的。

目光扫过一排排银灰色档案柜,档案盒上标注的内容,让他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心忍不住躁动起来:《多项特级天赋搭配方案与输出峰值的测试》《关于异体者异能波动的探测可能性及方法的研究》《被动型异能天赋对异能存量消耗的试验》……

换了一排档案柜,里面的内容让他的表情更加呆滞:《一张诞生纸造生多名纸人的试验报告》《多造纸师写造一名纸人的试验报告》《初窥之赏现象出现的原因分析》……

陈元曾对他说,李氏是所有造纸系学生梦寐以求的深造之地。简墨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原本他以为找到足够的话题拖延时间会比较困难,现在却觉得时间不够用。

“为什么要把异体者的异能波动探测单独拿出来讨论?

“一张诞生纸造生多名纸人最后成功了吗……多造纸师写造一名纸人的试验呢?没成功?

“短时间内频繁造纸会削弱魂歌时魂力波动的状态,造纸间隔时间越长越有利于魂歌状态的恢复——所以初窥之赏的等级才会偏高?”

逛完一层档案室就花了近三小时,简墨佯装没看到韩广平口干舌燥的样子,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可以到其他层看看吗?”

于是,简墨又看到了年代更久远的《无工具写造的可行性报告》《赋原指数的测试标准》《二次写造的测试报告》《镇魂印对不同量级魂力波动屏蔽效果的测试》《圣人觉醒是否能人为控制的实验》……

“圣人觉醒是什么?”眼看接近下午一点,简墨无法再磨蹭下去,只好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圣人啊——”韩广平倒没有嘲笑他,“你没听说过也不奇怪。它开始不过是一群狂妄自大的疯子的自称。只不过流传太广,大家反而默认了这个称呼。圣人与其他天赋者的区别,就是能够操纵自己的魂力波动,对其他原人的魂力波动进行攻击。被攻击的一方会遭受极大的痛楚,甚至直接死亡。”

见这名左眉有道小破口的青年再度目瞪口呆,韩广平忍不住笑了起来:“魂力波动攻击,除辨魂师外,普通原人没有任何办法预知,更不用说还击。他们最早出现在第一次纸原战争时期,起初军方对他们不甚了解,曾派出三百名原人士兵去捉拿其中一人。可是这三百人连十分钟都没有撑过。政府军的元帅都感叹,论圣人对原人杀伤力之效,一人可抵一支军队。”

简墨试探地问:“只攻击原人……魂力波动攻击对纸人不起作用吗?”

“是的,魂力波动攻击对魂晶无效。”韩广平给出肯定的回答。

简墨抿抿嘴,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某项猜测得到验证而欢喜,还是为新获得的信息而担忧。

“放心吧,我们现在是遇不到圣人的。”李铭以为简墨在担忧,笑着安慰道。

“为什么?”简墨好奇。

“首先,圣人出现的概率本就极低。哪怕是在最鼎盛期,整个泛亚被发现的圣人也没有超过百人。”韩广平解释道,“也就是在李氏,你还能看到圣人的资料。到了外面,多少造纸世家听都未必听过这个词。

“其次,从圣人作乱平息后,造纸管理局就对国内圣人及疑似圣人进行了严格监管。后来这群人逐渐发展成一个由辨魂师、圣人及他们的造纸组成的独立部门——这个部门只对造纸管理局局长负责。大多数造纸管理局的属员不知道它的存在,对外公布的组织结构里也没有它。不过有资格知道它的人,都称它为‘无名部门’。”

简墨恍然,重新望了望档案盒上的标题:“那圣人的觉醒到底能不能被人为控制呢?”

“因为样本数量太小,这一次实验并没有得出有用的结论。不过在那之后数十年,这个猜想在欧盟的天赋者身上得到了验证。”韩广平向李铭意味深长道,“微生应该对这个最有体会。”

韩广平提到的李微生,此时正急匆匆地走进局长办公室,问:“爸,什么事情这么急着把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