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六章 身世初晓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夏尔离开纸人管理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对跟着自己的保镖道:“去老师家。”

“我本以为你会先回家睡上一觉,明天再来找我。”秋山忆对于自己这个小弟子来找自己并不意外。他将夏尔让进客厅,倒了一杯柠檬水递给自己的小弟子:“你是想问,我把霍恩换成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今日了?”

夏尔微微愣了一下,接过水杯握在手里:“发现纸人越狱的时候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但我来……是想说另外一件事。”

“哦?你看起来不是很确定要不要告诉我。”秋山忆微微一笑,在他旁边坐下。

“您让我在六街看着的那个人,”夏尔将杯子放在茶几上,“今天我看到他了。”

“嗯,我知道。”秋山忆显然知道自己的学生说的是谁。

“还有,那个孩子。”

秋山忆微微皱起眉头:“哪个孩子?你是说……简东抚养的那个?不是死了吗?”

“不,他没有死。”夏尔艰难地说,“而且,四年前离开六街的前夕,我突然发现,他不是纸人,是原人。”

秋山忆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而他眼里的光仿佛烛光倒映,随风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却又仿佛随时有被吹熄的危险。

“老师?”夏尔从没见秋山忆这般失神过,连叫道,“老师!老师!”

秋山忆回过神,眨了几下眼睛,勉强笑道:“这个消息太让我吃惊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讲给我听。”

夏尔看到老师的反应,心里不禁忐忑起来:自己擅作主张隐瞒多时的事情,莫非对老师有这么大的影响?他一边观察着秋山忆的表情,一边将自己如何发现简墨是原人,如何利用封三的遗体制造死亡假象,一直到今年在碧海长鲸怒骂他认纸做父的事情,统统交代了个清楚。

“……我知道简墨极可能就是李家老大的独子,但当年李君瑜那般厉害,都没能防住想杀他的人,他一个失去天赋的小家伙,回到李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还不如在外面当个普通人,至少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但今天在纸管局,我观察他追简东的样子,几乎可以肯定他动用了辨魂之眼。所以我猜测,他的魂力波动或许并不像我以为的那般受损严重。”夏尔深吸一口气,低头等待老师的批评,“对不起,老师,我擅自——”

“不,你做得很好。”秋山忆打断夏尔的道歉,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感激,“我要谢谢你。你做的比我原本期望的还要好得多。”

此时此刻灯光未熄灭的,还有纸人管理局的许多办公室,包括局长的那一间。

“……位移点关闭时,局内在押犯人有一百七十九人,其中东一区预赛被捕恐怖分子仅有两人未逃离。”

一名属员表情忐忑,但声音还算平稳地做完了汇报。

“奇耻大辱!”脑袋锃亮锃亮的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闭着眼睛,压制着怒火,“纸人管理局史上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董局长的办公桌两侧各坐着一名黑制服。右侧的青年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露出思索的表情,而左侧的中年男子则笑着转圜:“看把你们局长气得!他不过是一日不在,怎么就闹出这样的大乱子。你们就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副局,纸人管理局的事情还不劳你费心。”董禹瞥着中年黑制服不客气地说,“你若是喜欢指手画脚,请回你的造纸管理局去。”

这名黑制服中年男子正是造纸管理局副局长李君珏。他被董禹驳回后,只笑着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董禹目光严厉地看向贺副局:“老贺,你说。”

“从在押犯人人数的突增及逃离的速度看,这次劫狱显然是有预谋的。”贺副局仿佛早有腹稿,“位移点传动图泄露的可能几乎是百分之百,但泄露者的身份目前还无法完全确定。”

他表情有些为难地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道:“不过我们在抓捕越狱犯人时,发现一名京华学生似乎与劫狱者关系匪浅。”

“谁?人呢?”董禹喝道。

“我正准备问话,但被四先生身边的随行带走了。”贺副局苦笑了一下,“我们事后调查,这名学生叫谢首,是京华大学造纸材料与设计系4903班的一名学生。”

听到这个完全料想不到的名字,所有人都是一愣。

董禹眯起了眼睛,审视着贺副局,怀疑着他这名油滑的副手是不是随便拎了个替罪羊来交差。李君珏则皱起了眉头:老四从来不插手三大局的事,这次却为了一个学生派出初窥之赏?李微生不动声色地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上次四叔明明对这个谢首不在意的样子,今天怎么让随行亲自要人?

“局内的电子监控设备被破坏大半,只有一名异查队队员留存了一个片段。”贺副局不慌不忙地叫来一名银制服。

当听到那句几乎响彻全局的“吾曰——”时,其他人表情还算平静,董禹和李君珏的眼神却骤然起了变化。

“是他吗?”董禹没有点名,直接问。

“这个——”李君珏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眼睛却紧紧盯着屏幕上这位言灵师,“我也不敢确定啊。我又没亲眼见过那位。”

董禹滑不溜湫的脑袋转向贺副局:“你刚刚说这个学生叫什么?”

“谢首。”贺副局不厌其烦地重复,“他叫谢首。”

简墨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昨天一回到唐宋的房间,他就倒头睡着了,直到上午十点,简要叫他才醒过来。

跳下床,拉开窗帘,简墨感觉十几个小时的睡眠让自己满血复活了。此刻灿烂的阳光和良好的状态,让他对昨天的事情不那么郁结了。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路人,简墨心想,简爸自己不也说过,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难题,只要人不死,总可以找到办法解决。他还什么都没做,就要放弃,是不是太没用了?

现在首要的问题,还是赶紧查清楚六街杀手的来历。简墨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边伸伸腿弯弯腰,一回头见简要拿着一个文件袋,看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昨天少爷入睡后,我让万千去了一趟秋山陵园,取了李君瑜和秋晓的细胞样本。”简要望着他说,“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您要看吗?”

简墨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放下手,定定地瞅着简要。

“少爷难道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吗?”简要淡淡一笑。

还在做梦吗?阳光留在皮肤上的灼热感,自楼下传来的人语声,还有简要身上——明显是刚刚摆完早餐才沾上的食物香味,简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个时候再对自己说一切不过是幻境,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抿了抿嘴,瞅了文件袋一眼:“你直接告诉我结果就行了。”

“从血缘上来说,您确实是李君瑜和秋晓所生的孩子。”简要将文件递给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造父的表情。

简墨挣扎了许久,还是伸出手拿过文件。

在黑色加粗的字段上看到相同的结论,他脑海中不由得浮起离开生花阁当晚,自己做的最后一个梦。

和前几个与封三一起在六街的梦完全不同。这个梦里的景象一片模糊,不是被什么挡住了眼睛,倒像是视力本身不太好。简墨只隐约分辨出蓝色、黄色和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并且这些景象一直在晃动,有时晃得还很剧烈。四周声音嘈杂,有许多不同人的喊叫声。简墨没能听清任何一个人的话,却感觉到声音中充满焦躁和愤怒。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并非人语的奇怪声音不断响起,让梦境中的他感到极度不安。

简墨当时试图改变自己的视角,可梦里的身体似乎并不能动。年轻女人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想法,低头向他望来。简墨看不清她的五官,却能感到身体猛地一紧。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年轻女人突然就哭了。男人声音低沉地说了几句,随后将什么东西套到他脖子上,又用自己的额头挨了一下他的额头。

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晃动,虽然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简墨有种什么即将发生的感觉。正当他想从梦境中挣脱,便听见年轻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他脸上一痛,整个人飞到半空……

梦到那一刻就醒了。

那时,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捂住左半边脸,胸口一阵强烈的心悸。等到这股悸动慢慢平息,他才爬下床,扶着墙壁走进洗手间,打开灯,对着镜子放下手。

残留于皮肤的痛感来源,正是他左眉眉尾的破口处。

原来是那个时候划破的?简墨此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嗤笑一声,将文件合上扔到一边,声音微哑:“是又怎么样?到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站在简墨身后的简要听到这句话,平静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纠结。

重简方略曾有成员怀疑,他之所以愿意遵从简墨的决策,完全是因为组织需要一名原人作为名义上的领袖,以便规避风险。

可简要无法向每个成员解释,他的造父到底有多强大。

刚造生的时候,他以为简墨会将他的诞生纸上交,顺理成章将他留在身边,就像其他造纸师一样。

然而简墨却让他带着诞生纸离开了——有多少人胆敢在自己身单力薄,危险重重之际,让为数不多的安全保障离开自己?

简墨陷入身份错位的认知困扰时,他认为造父迟早会适应原人的身份,劝其不必左右为难,安享属于他的“权益”即可。可他的造父回答他,是非黑白,该依据行为本身对错判定。

可作为一个原人,将纸人和原人摆在同样的位置,面临的难度甚至比完全站在纸人这边,要更高不知几许。

在对复刻纸人宋小朗的追查一事上,简墨与他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冲突。自身危机未解的情况下,他的造父居然要为了毫无关系的人,去挑战一个实力超群又灭绝人性的造纸师团伙?简要的绝高智商和判断力一再告诉他,无论是为复仇还是为了自身发展,这都不是最优选择。若换作自己,绝不会做出这样的抉择。可他造父呢,明明也对万千重伤耿耿于怀,明明在获知敌人有多强大的那一刻,也被压得艰于喘息,怎么就不能够适时收手,后退一步?

他的造父本可以轻轻松松走一条令多数人艳羡不已的康庄大道,但为了认定的道理,与在这个世界持续运转了那么多年的强大规则,一次又一次星火交锋。

所以,到底谁更强大,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可是,昨天那对着简东的背影喊出“如果我是纸人”的造父,还有刚刚对着鉴定报告,说出“还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造父,却让简要很不适应。他心中的简墨,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是想要做的事情,都敢笑着对他说要试一试——他的造父就是这么无所畏惧的一个人,不是吗?

看着简墨的背影,简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茫然。数家大型企业的经营,上亿资金的运作,数百人的战斗指挥,都没能难住这位蓝值高达一百五十八亿的异级纸人,可眼下这种状况该如何处理,造父在原文中未曾提过只言片语——他该怎么办?他是不是该去安慰一下造父?可是怎么安慰呢,他一点经验都没有!

简要看了看自己的手,想抬起来揉揉简墨的头发,学造父以往哄自己时的那般。可快要碰到的时候,他却又不敢真的摸上去。手收回来的那一刻,简要露出一个自我嫌弃的表情,可终归没有勇气再试一次。

蹙眉想了想,他离开房间,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块热气腾腾、拧得恰到好处的湿毛巾:“少爷,先擦个脸再吃饭吧。”

一等简墨接过毛巾按在脸上,简要立刻不动声色地将那份文件置换到了别处。等造父一放下毛巾,简要赶紧挑起其他话题:“其实我不认为李铭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我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简墨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是说六街的杀手——我记得你曾说过,既然我本身没有值得谋杀的价值,那么唯一能怀疑的,就是我的来历。”

“李君瑜十九年前遇刺身亡时,李家对外宣称是遭到纸人恐怖组织的袭击。”简要松了一口气,迅速回归自己擅长的领域,“可问题在于,哪个纸人恐怖组织在杀死了一名造纸管理局局长后,还会坚持十六年寻找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不斩草除根不罢休?还有,简老先生在救了您后,为什么不直接将您送回李家,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培养一位亲纸立场的李家人?李铭确定了您的身份后,正常情况不是应该立刻告知李家其他人,欢天喜地地将您接回去,为什么反而像是害怕被某些人知道一样,让随行故意在外人面前掩盖对您的关注?”

“原因只有一个。”简要对简墨肯定道,“少爷,指向你的死亡威胁仍在,而且这个人极可能就在现存的李家人之中。”

简墨回到寝室,薛晓峰一见他便上下打量:“你伤好了吗?昨天院长找你,到底什么事?”

“伤已经好了。院长只是问了问纸管局发生了什么。没事。”简墨笑着说,“放心。”

薛晓峰听到这声“放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鼓起勇气对简墨道:“之前我觉得你带保镖去档案局就是想炫耀,但现在看来你是对的。昨天若是你保镖在身边——”

“这只是个意外。”简墨打断他,“你说得没错,作为一个学生,我是不应该搞特殊。”

“所以,你的报告还是得认真写。”薛晓峰故作严肃地回道。

“是的,副班大人。我保证以后一定认真写。”简墨立刻表态。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

“若不是你领着大家避开了主战场,”薛晓峰感叹道,“我们恐怕会像其他几个班那样,少则三五个,多则大半个班都进了医院。”

因为昨日那场乱子,全系破天荒停课两天,让大家养伤调整心态。简墨正好借这个机会去找了方执。

简爸是一个意志很坚定的人。他平常看着温和,实际上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简墨认为他爸在看待纸原相处这件事上太过极端。虽然纸人和原人大形势上不睦,但是也并非所有的纸人和原人都水火不容。他自己的造纸不提,欧阳、老板娘童小琴,自己的保镖团,还有重简方略的伙伴,这些人他不都能友好相处吗?

“如果我与新认识的纸人都能够好好的,”早上离开唐宋前,他对简要这样说,“总不至于一起生活了十六年的父子,就非得老死不相往来吧?”

“可您父亲的经历您几乎一无所知。让他的态度如此决绝的原因是什么,我们至少得先弄清楚这个。”简要提醒他不要太乐观,“看昨天的情形,简老先生是支持纸人独立的——这可不是对原人普通的不满。”

上次与方执见面,还是在连蔚家。想到那天自己拒绝方执的情形,简墨不禁有些尴尬。

方执倒比他想得温和,笑着拉过一把椅子:“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我这间办公室了呢。”

简墨有些别扭地坐下来:“我想请教一下,关于世上第一位纸人的事情。”

“第一位纸人?”方执有些意外他的问题,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据我所知,目前的资料中对第一位纸人的记载非常少。除了众所周知的纸人造生节就是第一位纸人的造生日,其他的——比如是男是女,有什么天赋,曾经做过什么事情,与纸人之父的关系如何,什么时候去世的……这些都没有任何文字留存。”

简墨愕然,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光是第一位纸人,关于纸人之父的造纸,史料上也几乎全是空白。我想除了李家人外,没人知道李青偃一生到底写造了几名纸人,他们各自的经历如何——这在造纸学术界一直是一个谜题。”

方执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多问。将简墨送到门口时,他好心建议道:“如果你一定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不妨去问问院长。或许他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可这个时候,简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院长。他心思飘忽地走到教学楼下,却遇到了丁一卓。

丁一卓诧异道:“今天你们系不是停课休息吗?”

简墨含糊道:“有点事找下老师。”

“正好我准备一会儿去找你的。”丁一卓见他含糊其词,“东一区参加角逐赛的五名选手,明天会在星光塔举行一场入围庆祝会。受邀的都是本区的精英造纸师,你有没有兴趣与我一起去?”

延期到8月16日的东一区预赛终于顺利举行。被挑选出的选手与高年龄组进行综合评判后,终于产生五人作为东一区的代表,参加东三十三区举行的全泛亚角逐赛。丁一卓虽然已是异二级,可也止步于大区级预赛。不过对这位造纸世家的继承人来说,比赛只是为了锦上添花,在星光塔这样的宴会上搜罗人才才是正事。

丁一卓的邀请如果放在两天前,简墨必定一口答应。但此时六街杀手幕后指使的嫌疑对象已有眉目,他并不急于结识更多异造师。

简墨正要拒绝,却有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首跟我一同去。”

李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简墨道:“晚点我让主办方给你单独发一张邀请函,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纵使丁一卓心思内敛,听到这句话也差点没管住自己的表情。但更令他惊讶的,是身边这位被邀人的回答。

“院长,我没打算去。”简墨不情不愿地说,“我这学期要跟大三生一起期末考,我还有很多书没有看。”

“石主任给你安排的进度表有留给你社交的时间。”李铭哪里看不出简墨在推托,态度十分坚决,“如果任务实在紧张,我会跟石主任说,重新给你再排。”

简墨相信如果自己继续坚持不去,院长会让石主任亲自来说服——这本来就是石主任喜闻乐见的事情。

见简墨不再搪塞,李铭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看了看手表:“现在离吃饭时间还早,我先带你去选两套衣服。你以前穿得太过随意,以后不能如此了。”

“不,不用了。衣服简要会给我准备的。”简墨能感觉到身边这位丁师兄眼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住,“院长,我先走了。”

等两人都走远了,李铭的影子突然抖了抖:“院长,微宁少爷似乎对自己的身份很抗拒。”

“无妨。”李铭目送简墨,“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而已。”

“那个老不死又出现了?嗯……知道了。我马上看。”

穿着黑色衬衣的男子神色凝重地挂断电话,果断将才点燃的烟按熄在白瓷烟灰缸里,然后打开围棋盘上的笔记本电脑。下载了最新的邮件附件,他先点开视频文件,看完后立刻点开了另几张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中等身高,体型匀称,左眉眉尾有一破口,眼神平和清澈,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张扬耀眼,却多了一份稳重沉静。看时间是昨日才偷拍的,一张是在实验室中专注地雕刻笔芯,修长的五指显得灵活有力;一张是在篮球场看台上一边看书一边翻记分牌,一心两用得游刃有余;最后一张则是对着食堂餐盘,认真地把一个胡萝卜丁挑出来。

“你们都过来看看。”黑衬衣将其中最接近正面的一张放大,“四年前,六街,见过这个小子吗?”

他背后几名手下闻言上前,仔细端详了几秒屏幕上的少年,面露不确定之色。其中一人为难地回答:“周先生,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年。一个成长期的男孩,四年外表可能发生很大的变化。我们现在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见过这个学生。”

黑衬衣的手指在鼠标滑轮上轻轻地滚着,沉默了几秒又问:“当年那个孩子确定是死了吗?”

“是的,”这次手下立刻道,“这一点我们绝对确定——那次同去的是我们组织的一位辨魂师,绝非李家的人。那人是亲眼盯着魂力波动消失的。”

黑衬衣沉思了几秒后做出决定:“你们马上带着照片再去一趟六街——这次给我一个一个地问。”

对简墨这名毫无背景的在校学生,居然能被主办方安排到与自己同桌,李微生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四叔的功劳。

“谢同学,又见面了。”鉴于上一次糟糕的会面,李微生语气客气而生疏。

简墨也以同样的语气回了一声“晚上好”,然后向身侧的丁一卓招呼:“丁师兄。”

“院长倒没说错,你以前的衣着确实太随意了。”丁一卓故意上下打量着他,半开玩笑地道,“今天这么一看,真是位翩翩贵公子。”

李铭见简墨宁可与丁一卓没话找话,也没有搭理堂兄的意思,心中暗叹一口气,向李微生道:“微言今天没来?”

李微生随意道:“他约了陆道庭今天吃饭。”

李铭扫了一眼主持人附近的几人,没再继续问下去。万山席主的位置未定,两个侄子各自笼络看中的人选,自然没有必要捧另一个的臭脚。

这个时候,又有人被引导向这桌走来。简墨抬头一看,没想到来人竟是夏尔与霍恩。这一对师兄弟是出了名的貌不合神也离。两人一前一后,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关系不睦。

不过夏尔今天有点奇怪,居然没有冷嘲热讽,只深深看过来一眼,就像互不认识一样别过头。反观霍恩,态度自如地与桌上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连简墨也得了一句“好久不见”。

在得知身世后,简墨和简要重新分析过:夏尔长期以来的表现其实颇令人费解。当年在六街,他对自己可一点不像是待自己老师的……外孙。简要认为,秋山忆当年极力反对秋晓和李君瑜结婚,说不定会因女儿的死迁怒自己,因此一直避而不见也说得通。

从未谋面的秋山忆用行动表示了他希望保持的距离,简墨对此也并无异议,至少——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院长,心道,这样简单又轻松。

看到简墨与丁家小子气氛融洽地聊天,夏尔是一肚子牢骚。

那天晚上他问老师:“您一向不喜李家,也没有投资谁的意思。就算简东抚养的这个孩子当真是李君瑜的儿子,和您又有什么关系?”

老师也不直接回答,道:“夏尔,你是5134年到我身边来的吧?”

“是的,那年我十四岁。”他回答。

“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我是有一个女儿的吧?”老师说。

“我知道老师有个女儿,而且已经过世了。”夏尔坦承,“不过,您没主动提过她,想必是不想再提伤心事,所以我也一直没问。”

“你和你师兄不一样,你从来不打听这些事。即便知道简墨可能是李君瑜的儿子,也没想过利用这一点给自己谋划什么。这也是我没有让霍恩,而是让你去盯六街的原因。”老师欣慰地笑了起来,“夏尔,我的女儿叫秋晓。”

几句热场词结束,主持人开始逐一介绍今天的五名主角。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时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简墨也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间,他全身一僵,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了?”李铭见简墨脸色唰地变了,忙问缘故。

简墨心脏狂跳地拉起桌布,却见一只雪白的小猫站在桌子下的横栏上,一只脚正踩在自己膝盖上,抬头向自己无辜地喵了一声。

众人见状,都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谁带来的小猫,快去问问。”李铭向一边的侍者笑着说。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感觉什么软软的东西摸到自己膝盖上,任谁都会觉得很惊悚。简墨板着脸把小猫抱了起来,掩盖着自己适才有些丢人的反应。

侍者的效率很高,不过两分钟便带了一个清瘦的青年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家云片糕太调皮了!打扰到您真是不好意思。”青年连连道歉。

众人一见此人,目光微微变化,但都得体地保持风度,含笑不语。这种场合里见多了衣着光鲜的造纸师,打扮这般“朴素”的却是少有。简墨心中也不免暗暗诧异,一边抱起那只小猫递给青年,一边起了探查对方魂力波动的心思。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把简墨惊得呆住了。

青年身边确实有一只极明亮的大光团,完全不逊色于那五名东一区代表,但这并不是简墨吃惊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此刻他手中那只小猫身边,一只小巧的乳白色环形玻璃体正悬浮着。

简墨顿了一顿,才将小猫还了回去。青年看简墨的眼神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搂紧猫咪,再次向简墨道谢便离开了。

“你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吗?”简墨心口狂跳,按捺住立刻跟上去的欲望,向丁一卓打听。

“不知道,这人倒是个生面孔。”丁一卓面色如常地答道。

这张桌子上的客人,除简墨以外,被各色人物以各种手段搭讪已是麻木。在众人心里,那只小猫很可能就是这名青年使的小手段而已。

小猫风波过去没两分钟,本次庆祝会的五名主角在主持人的带领下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