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生最先注意到,朗声笑道:“我们区的选手代表过来了。”
说着他起身迎向最前面的一个人:“盛景老师,角逐赛上一定要好好展示一下我们东一区的实力!”
盛姓造纸师此刻一脸春风得意:“借李大公子的吉言,盛景一定全力以赴!”
李微生与他碰了杯之后,将他让向桌边其他人,自己则走向下一位。
盛景一看便知是个交际场的老手。他恭敬谦逊地问候了李铭,真诚地向霍恩、夏尔表达了自己对秋山忆眼光的钦羡,巧妙地向丁一卓描绘了对丁家未来的良好期待,最后目光落在简墨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懊恼。
“谢同学,好久不见。说起来,第一次预赛那回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如果不是你的那位纸人,我,还有戴雯小姐,恐怕都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呢。”盛景诚恳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情,“我敬你一杯!”
简墨起初没想起这人是谁。但一提起预赛,他便全想起来了。
其实盛景谢不谢他,简墨本来无所谓。毕竟他并不是为救盛景进去的,而且他救下的选手们,也并非个个都与他道过谢。只是明明受惠于他,却还在李氏门口故意羞辱他的,就只有盛景一人。
简墨拿着酒杯,仿佛盛景是透明人一样,向他身后的戴雯礼貌地举杯:“祝贺戴小姐成功进入角逐赛。”又向其他三人都道了一声,“衷心祝大家再创佳绩!”
饮完放下酒杯,他对李铭道:“院长,我出去走走。”
李铭扫了一眼笑容僵硬的盛景,心中已有计较,微笑着说:“去吧。”
脱离了餐桌上令人厌烦的氛围,简墨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径直穿过人群,找到那个寻猫的青年:“我能看看你的猫吗?”
青年面露欣喜,但又好似并不意外。小白猫扭头瞅向简墨,变得乖巧异常,伸出雪白的爪子向他探了两下。
“云片糕真的很喜欢你。”青年说到这里,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他面色尴尬道,“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抱一会儿?我已经被它折腾了好半天,什么都没有吃。”
“你去吧,我看着它。”
简墨不怎么会抱猫。不过幸好小白猫很乖,只是趴在他的怀里,用软软的肉垫扒着衣襟,用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简墨曾经考虑过,造纸原理既然能够造生纸人,那么其他的生命是否也能写造。可进一步深想,他便觉得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诚然,只要造纸师天赋足够,原文又能满足合理性、一致性、深广度三大造纸原则,造纸原理就能够启动。但是要一个人去写造动物,就意味着要用人类的思维去考虑动物的事情,这并不比写造一个异级来得更简单。一只猫抓一只老鼠是怎样一个过程?如果它向你伸出手,是想跟你握手还是想你抱抱它呢?如果它优雅地走到你面前,对你说“喵——”和“喵喵喵”,这两句话表达的意思分别是什么呢……倘若世上真有能写造动物的造纸师,那么这个人必定得对动物有着极为深刻的研究,高度熟悉它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心理活动。
简墨一直认为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然而眼下他竟然真的遇到了一个。
不知道这个人除了猫之外还能写造其他动物吗?简墨一边拿着小鱼干喂小白猫,一边琢磨怎么把这个小家伙的原文借来看看。
等小家伙把小鱼干啃完,青年也回来了。简墨把小白猫还给他:“你擅长的是什么?”
云片糕抓着青年的衣襟扯了扯,似乎在催促他回答。青年支支吾吾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擅长的。”
云片糕仿佛很不满意这回答,急促地叫了好几声。青年疼爱地摸摸它的小脑袋,用一种豁出去的表情对简墨说:“其实,我擅长的是写造动物。云片糕,就是我写造出来的。”
青年名叫洪波,父母是一家大型动物园的高级管理人员。他从小在动物园长大,因而特别喜欢动物,自己也养过许多动物。到了十六岁天赋测试,洪波头一个念头便是写造一只小动物。可这个想法几乎受到身边所有人的反对和打击。
“从没听说过动物也能写造的。”这些人对洪波说,“再说就算写出来,它又能干吗?”
好在他的父母非常开明,支持他的选择。最终洪波写了一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小猫。他还赋予了这只小猫一项美好又特别的能力:只要对这只猫说出自己的愿望,这只小猫就会带他找到能够帮他实现愿望的人。
这只小猫就是云片糕。
当年,云片糕浑身湿漉漉地从化生池里爬出来时,吓坏了造纸管理局一干人。这件逸事还上了报纸,但热度一过,大家就不再关注了。虽然洪波并没有刻意隐瞒云片糕的能力,但其他人既听不懂猫语又不得猫的青睐,自然没有兴趣。
因为这个鸡肋的造纸能力,洪波的造纸生涯并不如意。不知道是不是忠心暗示的缘故,他写造的动物大都不情愿离开他。偶有卖掉的,最后也都跑回来了。洪波舍不得逼迫它们离开,便只能向客户退钱。
洪波结婚后,父母先后失去工作,紧接着女儿又出生了。巨大的经济压力迫使他必须重新捡起造纸师这份工作。但他不想放弃写造动物,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云片糕许愿:请它帮他找到一个理想的雇主。
这个愿望看似简单,实则很难。从前也并非一个聘请他的人都没有,但这些人待他造纸的态度,最终都让洪波望而却步。云片糕虽然能帮他找人,但是如果符合他期望的人根本不存在,又或者在距离他非常遥远的地方,它也是无能为力的。
距离洪波给自己设定的最后期限,已经没几天了。今天朋友拿来了一张好不容易弄来的请帖。他正准备出门,一向听话的云片糕却跟了上来,怎么劝说都不肯回去,洪波只好把它装在提包里“偷渡”了进来。宴席开始不到十分钟,云片糕就不见了。他不敢声张,默默寻找。最后在那张坐着最尊贵客人的桌子旁,洪波看见云片糕正踩着一个青年的膝盖撒娇。
“放着东一区五名最炙手可热的造纸师不理,反去结识这么一名小众的造纸师。”在送简墨回京华的路上,李铭打趣道,“我都不知道你对小动物这么喜爱。”
简墨对于院长的揶揄无动于衷,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像洪波这样可以写造小动物,或者其他非人类的造纸师,还有吗?”
李铭摇头:“这样的造纸师占比极少。不过整个泛亚人口众多,总会出现一些写造方向异于常人的造纸师,比如你的老师连蔚。你想过没有,他只不过一个特造师,凭什么能够位列十二联席席主之一?”
简墨微微一愣。他虽知道连蔚曾担任万山席主长达二十五年,却不知道对方真正依仗的是什么。
“好了,不说这个了。”李铭话题一转,郑重其事地问,“那个盛景怎么得罪你了?”
“一点小事。”
简墨虽对盛景不喜,但也不至于为了几句挤对就要告状。
李铭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强迫,语气委婉道:“我不知道你与盛景有什么旧怨,但今天他当众向你示好,你对他视若无睹,却是你的失策。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墨没说话。
“我并非认为你讨厌盛景不对。若是你不喜欢他,日后随意找个借口,轰出京华市也无妨。”李铭循循善诱,“问题在于众目睽睽之下,你难免会给公众留下气量有限的形象。”
如果说上次星光塔外教他学会借势只是顺口提点,今天从车库就开始的滔滔不绝,完全就是有备而来的正式授课了。简墨明白李铭已经把自己纳入他的管辖范围,正利用一切机会为自己补上李家人从小便耳濡目染的处世之道。
“如果气量狭窄,十分记仇的公众形象,能够吓退像盛景这样的人,我求之不得。”简墨并不想对李铭的好意表现得太冷漠,“院长,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在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上,哪怕只耽误一秒,我都觉得是浪费生命。”
李铭怔了一怔,脑海里突然浮起大哥对父亲说的一段话:“得罪人又如何?这种没本事却又爱排挤有才者的家伙,最好见到我就滚远点!跟他们多虚与委蛇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他低头笑了笑,暂时放弃了说教。罢了,人已经找到了。其他的事情,来日方长。
回到李家大宅中,心情甚好的李铭哼着小曲走进父亲住的小楼,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便问候在门外的老纸人:“愿叔,这是谁来了?”
李愿含笑道:“梁大师来了,正和老爷子下棋呢。”
梁少麟是父亲多年至交,家中常客。李铭也不觉得有异,略有些失望:“算了,父亲和梁叔下起棋来就没个完。我走了,您别说我来过。”
李愿笑着应下,目送李铭消失在楼梯口。他侧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如果刚刚李铭流露出一丝想进去的想法,他是必定会拦阻的。
“德彰,你这心不定啊。”梁少麟将白子一枚枚挑出来,放回棋盒。
“丁之重的事情过去才两个月,东一区比赛就出了事。为首的人还没抓到,先关进去的小喽啰倒跑了大半……今天又收到消息,说东五十八区那边出事了。”李德彰看着已经分出胜负的棋局,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往后一靠,“我这心能定下来才奇怪呢。”
“孩子们都大了,事情就交给他们去办吧。”梁少麟盖上盒盖,“我看你就是喜欢操心。”
“我喜欢操心?老大还在的时候,这种事情何曾叫我操过心?”李德彰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老梁,上次拜托你的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
“丁一卓日常有交集的人根据亲密程度高低,我已经排查了七成。可惜运气不好,目前还没查到魂力波动有异的对象。”梁少麟不看好地说,“就怕那人只是丁一卓偶然遇到的。”
“把剩下三成继续查完吧,若还是没有结果,”李德彰下定决心,“我就拉下脸亲自去问丁亦晴。”
简东站在二楼的窗前向外看去,巷子斜对面的小楼下,一名男子正拿着照片向附近的居民打听什么。
“真是锲而不舍。”他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关上窗户。
合上窗户的那一刻,简东才发现木质窗棂的下方已经被磨得光滑。这一瞬间,此间主人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浮了起来:从搭着板凳向外张望的小小一只,慢慢成长为一个捧着阅读器、靠着窗棂边看边等的黑发少年。
“白先生,那位……真的是您的儿子?”阿文走到门口,向里面好奇地张望了一眼。
简东关上简墨的房门,反问他:“我养了他十六年,怎么就不是我儿子?”
“可您不是说,他是原人吗?”阿文小心翼翼地说,却还是掩饰不住提到这两个字时下意识的厌憎。
究竟是什么时候,原人和纸人只要一提起彼此,就会心生忌惮和仇视?简东很不想去回忆这个过程。但今天回到六街的房子里,那些尘封多年的画面却一帧一帧地冒了出来。
李青偃从他造生起,就给了他很大的自由。那个时候,他的生活和原人没有任何区别,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原人待他友爱和善,就算知道了他的来历,也不过是多了一份惊讶和好奇。李青偃很喜欢听他讲述每天的经历,每天的心情……他们像父子,又像朋友,彼此信赖,无话不谈。
后来造纸之术流传日广,身边的纸人也越来越多。他非但没有因同族的增多而感到欣喜,反而一天不如一天开心。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同李青偃,只为单纯的创造而造纸,大多数造纸的目的都太过功利。然而如果仅止于此也就罢了,他开始越来越多地从原人眼中看到鄙视和敌视,还有对纸人们一天重过一天的凌辱和压榨。
他不甘心地想要干预,但是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李青偃也不断地发出呼吁,可他这位造父虽然在造纸领域天赋卓绝,其他方面却一窍不通。一次次受挫后,李青偃心灰意冷,把那些与资本和政客角力的事情都扔给了儿子李春和。自己闭门沉心造纸,直到第一次纸原战争爆发。
“战争的消息一传来,他便整日整夜地守在电视机前,”简东将天台上已经干枯的花盆挪开,“听着报道里,一会儿这里死了多少纸人,一会儿那里又死了多少原人……每当电视里播出那些血腥的场景时,他整个人就一动不动,表情要多绝望有多绝望。”
“那后来呢?”阿文踮脚向外面望望,又发现了另一个形迹鬼祟的黑衣人。
“后来,他就病倒了。他得的是心病,医疗系纸人治不好,不过也没那么容易死掉。”简东的目光飘浮在空中,“但我觉得,他那么熬着,也并不比死更轻松。”
战争第三年,原人军队被纸人军队逼入绝境,一时间原人即将灭绝的传闻甚嚣尘上。身为纸人之父的李青偃被冠以“人类罪人”的名号,被无数原人用最恶毒的词语日夜唾骂。第四年,逆化程序终于被李氏造纸研究所研发出来。纸人军队兵败如山倒,一死便是满城。一时间“生也李氏,亡也李氏”,在纸人之中疯传。
“如果我没有把造纸之术公之于众,”李青偃临终前的精神反变得好了些,也或许是想到即将解脱,久压心头的东西卸下了,“现在这个世界应该要好得多吧。我原本想着,这是多么好的一样东西。可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
他的造父喘着气对他说:“阿一,你也不要再为我开脱了。其实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不过不管怎样,我都不后悔写造了你。谢谢你,由始至终——”
“由始至终——”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复杂又低弱,“由始至终的陪伴。而我却——对不起。”
简东至今还清晰记得,李青偃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骤然麻木,眼前只余一片空白。
李青偃留下遗言,不许李家任何人用任何理由干涉他的事情,甚至让人提前在墓碑刻上:“人间笔墨,随心行止。”
李家后辈在那以后确实未曾找过他。但是与李青偃一起生活多年,他无法做到对李家血脉不闻不问。所以当秋山忆十万火急递来消息的时候,他便全速赶了过去。
只是仍然晚了一步,他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死了。漫天黄沙上尸骸遍地,血迹干涸,宛若蜜蜡氧化后产生的片片薄红。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手们,正走向唯一的生者——一个仅仅五个月大的男婴。
男婴的脸上满是血迹,左眼眼窝还积着残血。小心地擦干净后,他才庆幸孩子眼睛安然无恙,只是左眉眉尾有一道小小的划伤。第二眼他便注意到,孩子脖子上那条缠了四五圈的银链。
这条银链他是认识的。
被制造出来后,第一任主人是李春和,第二任便是李德彰,后来则到了李君瑜手里。他当时以为李君瑜在逃亡中将镇魂印给了儿子,仅仅是出于父亲的本能,还暗嘲他事到紧急关头便失了理智。
“我没有把小墨送回李家,考虑的因素很多。有在秋山忆身上失败的不甘,也有对小墨安危的考量。”简东爬上围栏,眺望整个六街街区,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纸人不相信血脉。但我不得不说,血脉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我费尽心机避免小墨与造纸扯上关系,他却还是一门心思往那条路上走,就像有一条无形的命运线,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他。”
没有任何人教导和暗示,这个孩子从能独立诵读起,便开始在本子上手写各种故事,自此再未停过。就算没有一个读者,也不曾放弃。简东曾偷偷看过那里面的内容,文笔虽然青涩,但构思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这样的文字如果放在李青偃那个时代,就算不能造纸,至少能成为一名不错的小说家。然而传统派与现代派的争斗后,却连个投稿的地方都找不到。
“小墨一天天长大,对我的压制也愈来愈不满。李青偃的嫡曾孙,李家最纯正的血脉,到底是应该以一名造纸师的身份去施展他的天赋才华,享受世人的敬仰,还是应该以一个普级纸人的身份,在某个工厂终日劳作,一辈子困守在社会底层——这好像是想都不用想的答案。”
简东伸出手,他每点向一人,便有一只乌鸦从天空出现,张开翅膀落在黑衣人的头上或是肩膀上,而后者对此却一无所察。
“李家的那场展览,让我下了最后的决心。”简东笑了起来,“果然,后来小墨参加了天赋测试。尽管那个时候,他还满以为自己是纸人。”
“白先生嘴里说放手,其实还是放不下吧。”阿文看着那些一边梳理着羽毛一边监视着自己坐骑的乌鸦,狡黠地说,“不然也不会暗地里给重简方略送那么多人。”
李青偃去世后这么多年,简东在世界各地游走,扶植起一个个纸人团体,帮助过无数纸人。
虽然从未成为任何一个势力的首领,但是因为他的威望和能力,很多纸人和纸人团体都愿意将他视为纸人独立运动的精神领袖,听从他的号召,接受他的引导。柚子俱乐部和乔蓝社就是其中的典型。
但是也有许多纸人,并不愿意主动与原人发生激烈冲突。简东便将这样一部分人筛出来,推荐给简要。简要也不客气,对这些人筛选、分类、打磨、淬火……然后吸纳进重简方略。不过两年时间,简墨手中的实力已经像模像样了。
“一只已经张开翅膀的小鹰,从离开巢穴的那天起,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就算再眷顾那只老狮子,也不可能放弃属于他的天空。也许将来某一天再相遇,它们就是敌人了。”简东叹了一声,“不过这次的麻烦也算我惹出来的,就再帮他最后一次。”
他眺望着脚下的六街,开口道:“吾言有先:尔等此行,必一无所获。”
所有的乌鸦尖叫一声,重新飞上天空。
与此同时,一根油亮油亮的小羽毛,正好落入它们各自的人形“坐骑”耳中。黑衣人目光一瞬间变得迷茫起来,仿佛正在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游历。几分钟后,他们的身影陆续从这条街区消失。
这时一个青年出现在巷口。他怀抱一只雪白的猫咪,向这边做了一个道谢的姿势,才转身离开。而巷子外梧桐树的阴影,正不慌不忙地缩回树脚,顺着墙根融入了远处路人的影子里。简东目睹这些,笑而不语,从天台的栏杆上爬了下来。一抬眼,便看见阿文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正羡慕地望着自己。
心里微微一动,简东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问:“阿文,你愿意做我学生吗?”
这次养一个纸人孩子,总不会再出错了吧,他想。
对于简东正式收阿文做弟子的事情,乔蓝社和柚子俱乐部的人都是喜闻乐见。
“白先生这回终于想通了。原人就是原人,你对他再怎么好,还是改不了他们自私自利的本性。”葛乔拿着香烟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不过明明是我先认识阿文的,白先生却让他在你这里实习,是觉得我会带坏小孩吗?”
童小琴把午饭摆在他的面前,夺下他手里的香烟:“医生跟你说的什么?连受伤都管不住自己的人,还好意思带小孩?”
见葛乔在病床上度日如年的样子,平靖叹了一口气:“你实在无聊的话,不妨把我前几天给你带来的小说好好看看。这是联盟对七星以上造纸师开放的资源,应该差不了。”
一提到小说,葛乔眼睛一亮,“你还别说,我倒真发现一本不错的。”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翻出一本打印册子:“这本《末日》的背景我真是太喜欢了,角逐赛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吗?正好用得着。”
平靖显然是看过这些小说了,一听书名眉毛便皱了起来:“葛乔,你觉得这事有意义吗?”
“什么叫有意义?什么又叫没意义?”葛乔冷笑着,“你不如去问问他们——有生之年能够让这群狗日的也害怕一回,他们肯定觉得特别有意义!”
“东五十八区的债自有东五十八区的造纸师还。在我能够腾出手收拾他们之前,求你在病床上安静待几天。”平靖毫不容情地说,“你也不希望通山的事情重演吧。”
一提到通山,葛乔的面色便垮了下来。童小琴拿着打开的饭盒,紧张地看着两人,生怕他们冲突起来。
没想到最后葛乔居然退步了:“行了,我知道了。”
趁着葛乔吃饭的时候,平靖从东五十八区回到了京华市。穿过地面凹凸不平的巷子,他推开小酒馆的后门,正好看见打扫卫生的范迪。
“这几天你躲在哪里?”平靖随手关上门。
范迪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露出一个憨笑:“随便找个地方躲着。放心,纸管局查不到。”
平靖见他下巴上有块瘀青,这是逃离纸人管理局那天还没有的。“这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不小心磕的。”范迪目光闪避了一下。
平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范迪实在受不了这种目光,只好道:“我去了常胖子的斗纸场。”
不等平靖发火,范迪马上说:“平部长你别生气,我不会多待的,而且常胖子人也不坏。”
平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案架上:“我知道他人不坏,但以后别去了。”
范迪赶紧答应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另外一件事。”他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您能不能去见见关大小姐,让她别来找我了。再这样下去,我就算不被纸管局抓住,也会被档案局盯上啊。”
“我去东五十八区这段时间,京华就拜托你了。”李君珏面色不虞地对电话那头道,“那个没脑子的小子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
他用另一只手捏着一枚半旧的圆形奖章,在桌上来回滚动。奖章的边缘已经脱漆,露出银白的金属部分,而正面则隐约能看到“5120”“冠军”的字样。
“老爷子想派个人去东五十八区盯着。这事让那个好表现的小子去不是正好?结果老四这时候偏插嘴,说‘微生忙于交流赛,我看老三最近倒是挺闲的’。老爷子本就爱听老四的话。他这么开口,还不立刻答应了。”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李君珏皱起眉头,迟疑道:“应该不会吧。老四向来独善其身,把自己和三大局的事撇得清楚。他若是有心帮微生,早多少年就该被老二拉过去了。不过,你这么一提醒,我现在琢磨着,他这话确实不像随口一说——倒像是故意把我支出京华。”
他思索了一会儿决定道:“那你就仔细观察一下老四,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两个消息。”简要推开房门,“一个好消息,另一个也是好消息,少爷想先听哪一个?”
“既然都是好消息,”简墨正在检查刻刀的状态,等到确认好,他眼睛才从刀刃上挪开,笑道:“那我就先听——另一个吧。”
“‘另一个’好消息是,我刚刚收到通知,唐宋提前结束‘停业整顿’期,明天就可以重新营业了。”简要说。
简墨颇感意外:“怎么这么突然?”
“我猜,或许是有什么人跟食品安全监管局打了招呼,就跟‘停业整顿’的时候差不多。”简要意味深长地说。
简墨脑海里浮起李铭的身影,不知对这个消息是该喜还是该嘲。“李家真是——行,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呢?”
“从纸管局回来后第二日,小a他们便察觉校园中有人在窥探您。我猜测纸人管理局里您和简老先生那一面,恐怕引起有心人注意了。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六街那边有人在打听少爷的消息。”简要将手上的一沓照片递给简墨。
“查到他们背后的指使人了吗?”简墨迅速放下小刻刀,脱下手套,接过来认真查看。可惜这些照片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有用信息,毕竟四年前简墨也没有见过杀手的相貌。
“这伙人直接听命的叫周勇,男性,今年四十八岁,此人精明圆滑,交友广阔,早年做过建材生意。二十五岁进入纸人管理局审查组工作了三年,因为做事干练被提到李君瑜秘书室,之后两年很得倚重。李君瑜遇刺后,他在局里受重视的程度直线下降。因为与韩广平的关系不错,便去李氏造纸研究所的采购部。六年后被李君珏调回造纸管理局,在人事行政办公室干到了现在的副主任职位。”
简要说完,与简墨对视一眼。后者握紧了照片,眼底的火光渐起:“‘周先生’,看来找到了。”
“万千查过,四年前周勇人远在京华。他跑到千里之外,对毫无交集的少爷来一场狙杀,其中必有缘故。而且狙杀前,他有可能亲自去过六街。所以万千决定,今晚带时择去六街再探一次。”简要问,“少爷,你要一起去吗?”
简墨毫不迟疑地回答:“去。”
他们从狙杀发生之时向后“回溯”——仅仅倒放到10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二分,黑衣人再度在六街出现。而这次与黑衣人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位“周先生”。
简墨咬着牙,目睹周勇向封玲询问关于自己的消息,强迫她做了记忆重建……最后在周勇的自言自语中,他终于得知了这群不速之客到来的根源:竟是李氏造纸师谋杀现场的一则监控视频。
万千根据这条新线索继续追查,很快得到进展。
“……5147年9月3日,谢子韬曾向李氏提出增援的申请。当晚他接到了周勇的电话。周勇暗示自己刚刚说服韩广平同意增援。以此为好处,他要求谢子韬寻找一名叫‘封三’的男孩。”简要转述调查结果。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周勇和韩广平很可能就在李氏造纸研究所里讨论这件事?”简墨眼睛一亮。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按常理分析,如果韩广平知晓此事,完全可以直接向谢子韬下令,根本轮不到周勇出面卖人情。”简要分析道。
“这会不会是他故意撇清自己的手段?”简墨迟疑了一下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倘若是别的地方,想要确切的答案,让时择去一趟便是。”简要觉得此法不可取,“但李氏是泛亚排名第一的造纸研究所,防守实力绝对不可小觑。而且据说韩广平此人醉心研究,平日就住在研究所里。想在他的住所进行‘回溯’而不惊动任何人,几乎不可能。”
见简墨失望不已的样子,简要劝慰道:“这条线索的风险系数太高,我们不能贸然行动。不过既然已经锁定了周勇,总有办法让他露出马脚。少爷不用太心急。”
“那位女客户把你叫过去做什么?”戴雯放下笔,望着刚刚回来的时择。
时择抿紧嘴,摇头苦笑。
“又要保密是吧。”戴雯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搞不懂,既然要保密,为什么又把你放在我身边,他们对我就这么放心?”
时择又点点头。
戴雯见他如此回应,不禁失笑:“算了算了,冰箱里阿姨给你留了晚饭,自己去热热吃了。”说完又拿起笔,专心在草稿纸上写写改改。
时择嗯了一声,走进厨房。这段时间的工作量大得差点把他累瘫。他每次的异能发动时间和区域都极为有限,再加上追踪对象的位置无法预测,所以耗费了许多工夫。不过经过这几次任务,时择总算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自己购置者背后的真正老板,就是他造生后搜寻的那名断眉少年。
正将吃完的餐盘放进水池,他看见戴雯从工作室里探出头说:“我下周要去东三十三区比赛了……那边有个大型游乐场还蛮好玩的,你要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