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参观造纸管理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谢班长,您与李家大公子认识啊?”回学校的路上,杨爽居然上了他们造设系学生的大巴车。

简墨本想让杨爽坐回他自己班的车上,但陈元此刻正在薛晓峰旁边,他只好道:“要开车了,坐好。”

杨爽到底不是交际老手,一腔热情遭遇冷气流,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只好讪讪坐下。简墨旁边的同班女生却压低了声音问:“班长,你是不是真的和李微生很熟?”

这话声音虽然低,但附近同学都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简墨不好提丁之重的罪证就是自己交给李微生的,只无奈地回答:“不熟,只是有一次和院长出去,见过一面。”

然而他忘记了院长也是李家人,于是女生用一种让简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口吻惊叹:“院长还单独带班长出去啊!”

周围马上有人接过话茬:“你们女生就是反应迟钝,班长和院长熟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丁之重的犯罪证据还是班长给李微生的呢!”

大巴车的空气逐渐沸腾起来。简墨有些尴尬地转过脑袋,发现陈元还是望着窗外,薛晓峰倒冲他笑了笑,但表情有些不自然。

简要得知他今天在造纸管理局的经历后,忍不住笑道:“就这种程度就觉得难为情了,少爷真是没见过世面,看来还得多练习练习。”

“这有什么好练习的。”简墨将最新核对好的曙日狂欢会筹备组分工表群发完,然后关上笔记本电脑,神色疲惫地走到餐桌前。

“现任的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韩广平,都是上任局长李君瑜一手打造的亲信班底。李君珲虽然上任已有十九年,却也没能让自己的人换上他们的位置。”简要将筷子递给他,“可李微生不一样。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班底,等待李家中流砥柱的新旧更替。少爷将来是否进入造纸管理局,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将自己招揽人才的信息传递出去。”

“他们脑子不累吗?”简墨嗤笑一声,将汤勺伸进冬瓜排骨汤里,捞了一勺到自己碗里。

“丁之重已经下台几个月了,万山席主却还没定下来。”简要瞥了一眼从勺子边缘“滑”回汤锅里的那块冬瓜,“与李君珏父子相比,李微生少了二十年的人际关系优势,不着急才奇怪。”

说完简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优雅地拿起汤勺,给他的造父碗里添了满满一勺冬瓜。

简墨气呼呼地瞪向简要,后者笑眯眯的脸则让他一时忘记了冬瓜,想起让自己在食堂里走神良久的那本书。

《二次写造的试验报告》中记载,异级以下造纸师在造生诞生纸上新增文字,点睛均无法渗透诞生纸。而点睛成功渗透诞生纸的,其造生的结果又分为三类。

第一类天赋毫无变化,占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第二类纸人直接死亡,占比总数百分之八左右。第三类最接近成功。纸人没有死亡,天赋也发生了变化——只不过要么是原有天赋赋原指数明显下降,要么是新增天赋赋原指数徘徊于合格线。这部分占比不超过百分之一。

而对原文进行删减或修改的试验中,涉及内容一旦超过原文四成,即便造纸师是上述试验中那不足百分之一的接近成功者,纸人同样会死亡。

在第一次纸原战争中,二次写造曾经作为消灭纸人士兵的方法之一,进行了大量测试,但最终因实操性太差而被放弃。

“一万五千一百八十八例数据显示,二次写造无法达到预期试验目的。造纸原理会优先表达第一次造纸所用原文中的三大赋予,这种现象我们将其命名为‘首造认定’。”资料记录者最后写下这样的结论。

受过正规教育的造纸师都知道这一点,可惜简墨并不在其列。

简要见造父直直盯着自己,表情变了好几回,知道他的思绪已经飞出十万八千里。“少爷,您在想什么呢?”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简墨虽然不确定自己成功的原因,究竟是因为自己那异于常人的魂力波动,还是自己在原文上下的功夫足够多,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对简要的二次写造,其实是存在极大风险的。

他不知道是该给自己的胆大妄为点根蜡烛,还是为自己的无知者无畏庆幸。反正以后打死,他也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晚餐结束后,简要向简墨道:“万千和时择已经到了,少爷准备好了吗?”

简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因夏尔与秋山忆身边保护者众多,万千很难在不引起对方怀疑的情况下,从他们口中探查到线索。而漫无目的的排查效率又过低,因此他提出,利用时择的“回溯”能力,重现三儿被杀那日的情形,看是否能找到线索。

简墨本人,自然是线索排查不可或缺的参与人之一。

夜色中的六街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有些房子变得更旧了,有些屋顶翻新过。距离简家巷子最近的那棵大梧桐树长得越发肆无忌惮,与空中杂乱无章的电线纠缠得不分彼此。

说实话,对于亲眼回顾三儿被杀这件事,简墨内心十分抗拒。虽然每次他想起三儿,脑海中时常以这个场景作为最后的落幕。但这也并没能让他对此习以为常。

封家家具物件摆放一如从前,上面的灰尘比指甲壳还厚,显然长久无人居住。站在封家客厅那扇窗户面前,简墨回忆了一下时间,指着自家巷子口对时择道:“夏历5146年10月18日,就从晚上六点开始吧。”

数秒后,十六岁的简墨出现在大家面前。

简要和万千略带好奇地打量自家造父几年前的模样:彼时的简墨脸庞更圆润。随意扎着的马尾,盖住眉毛的长刘海,干净明亮的眼里是满满的疑惑和焦躁。而此刻扶着窗棂向下审视的那一位——此刻的简墨身量已经有些接近青年的形容,两鬓削短,刘海清爽,下颌棱角分明,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显得极有力度。一双眼睛仍旧清澈,但内里的光芒却更加沉稳,看得出时间的精心雕磨。

“回溯之圆”直径只有十米,因此小造父踱来踱去的身影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离开这个范围。而简家巷子门口始终空无一人,唯一的声音就是电线上麻雀发出的啾啾声。

直到大约半小时后,小造父再次走进“回溯之圆”。这次,他抬头望了一眼客厅上的挂钟。

简要和万千发现,三分钟前就盯着自己影像的简墨神情骤然一变,扭头向窗外望去。

果然,一个头发微黄的瘦弱少年叼着一根香烟,走进了“回溯之圆”,一步步向简家巷子口靠近。

十六岁的简墨仿佛被什么牵引,也一步步走向窗棂,身影与此刻的简墨完全重合在一起。

瘦弱少年无声倒地的那一瞬间,两个简墨都猛然抓紧了窗棂,一个惊惶不能置信,一个哀伤难以自抑。

时择的毛笔继续沿着“回溯之圆”滑动,仿佛一根秒针,在时光的钟盘上慢慢地踱步。

18:35:封三在简家巷口被狙杀。

几乎同时,巷子对面的小楼传来惊呼。

18:36:三名黑衣人从巷子附近进入小楼。

18:41:三名黑衣人离开小楼,电话里向一名“周先生”汇报目标被杀,目击人疑似目标的朋友,在逃。“周先生”大怒,令他们继续在六街搜索。

真实世界里的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时择的疲惫之色也越发明显。

万千让他暂停了工作,对简要说:“杀手已经离开六街,今天到此为止吧。”

简要没有马上回答,用目光询问简墨。简墨心知简要是怕自己不甘,但他也清楚万千的决定是对的,勉强点头道:“这个‘周先生’……我没什么印象,后面还得由你继续追查了。”

简要将万千和时择先送离六街,回头望向靠着窗棂合目的简墨:“进展虽然不大,但至少给了一个方向。少爷,不要灰心了。”

“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查到真正的凶手?”简墨叹了一口气。

一夜未睡,简墨回到学校后强打精神上了一天课,好容易挨到放学,连饭都不想吃,只想赶快回寝室睡觉。

薛晓峰最后收到的就是简墨的参观报告,看着上面不过十一二行字的篇幅,忍不住皱眉:“阿首,你这写得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他拍了拍其他人的作业:“你看看我们的——不管能不能写,哪个不是长篇大论?”

“写那些足够了。”简墨收拾了书包,正准备走。

薛晓峰苦口婆心:“就算想不出来,凑些字数也行啊。这些报告最后要交到造纸管理局去做舆情分析的。李微生可是未来的造纸管理局局长,万一他要抽你的报告去看怎么办?”

简墨望着他这位操心的朋友,不禁莞尔。他停下脚步耐心解释道:“人朝蚂蚁看一眼,可能会让蚂蚁受宠若惊,以为自己有多特别。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反过来路边蚂蚁无论朝人张望多少回,人甚至都不会察觉它的存在。对这位李家大公子来说,我不过是他恰好路过的一只小蚂蚁。”

他抬手拍拍好友的肩膀,笑着说:“你想得太多了。”

薛晓峰却后退了一步,避开简墨的手,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悦:“谢首,现在我们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路边的蚂蚁一样?”

简墨呆了几秒,发现薛晓峰不像是在开玩笑,心情骤然阴沉起来。

他对这份报告故意敷衍了事,主要是因为昨日在六街耗费太多时间,根本无暇细写报告。二是不乐意李微生拿自己摆姿作态,借此发泄情绪,却不想这番举动,让好朋友有了这样的误解。

简墨本就不善言辞,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此刻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光,除了素来一起行动的陈元还在。

“你不觉得你最近有些变了吗?被造纸系的捧几句就昏头了,连做作业也开始敷衍了事!”见简墨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之后竟然毫无愧色,薛晓峰越发气恼,“看来你自己根本就不觉得——算了!我去主任办公室交报告。”

薛晓峰将报告扔回那摞手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简墨看向陈元,后者瞟了他一眼,不置一词,背起书包也离开了教室。

简墨满肚子火气不知道该怪谁,但此刻他也没有心情去想该怎么办。闷着脸回到寝室,简墨把自己丢上床铺,连衣服都没有脱,拉过被子倒头就睡。

他睡得昏天黑地的一夜,却是通山绝大多数矿工这辈子的最后一夜。

凌晨三点,此时若是有人站在京华市的东南端,便能眺望到通山上空那片不祥的赤红。连天上那轮原本皎洁的月亮,都被它笼罩其中。

一堆巨大的萤石原矿石后,一个妇人用手死死捂住少年的嘴,温柔而坚定地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活下去。你还小,还有大把的时间。不要急着报仇。纸人的命没人珍惜,我们要自己珍惜……去找白先生,他会帮你的。”

她说完,将少年的脑袋强按到残垣后,一把抹去已经和灰尘混合到一起的泪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少年咬着手指,痛苦地蜷缩在石堆中,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最细小的阴影里。他耳上伤口的血,顺着透出青蓝光芒的石头,缓慢地向下蜿蜒。

矿场里充斥着浓烈的蛋白质焦煳味。空气已经安静下来,只有细碎的噼啪声,小心翼翼地和着风的声音。偶尔一两道响亮的爆裂声乍然响起,却又像是畏惧什么似的,无力后继。

米迦勒落到地上,雪白的六翼收起后隐去形态,一双光洁如玉的脚走在空空如也的道路中央。

路两边密密麻麻伏倒着各种各样的人形。他们仿佛是争先恐后,又仿佛是绝望至极,有的是纯粹的黑,有的是灰白与深红的混合,还有的置身在火焰之中,只能显现模糊的形态。如果从高空俯视,这些人形就像雨后留在地面的虫子遗骸——或是漂在倒映着蓝天绿树的渍水上,或是搁浅在潮湿滑腻的水泥地上。乌压压一大片,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汗毛倒立。

空气中飘起黑色的灰烬,在明亮的火光衬托下,宛若漫天晚霞的黄昏,吹过无数黑色的蒲公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米迦勒伸手挥开眼前细碎的灰烬,视线缓缓扫过矿场的每一个角落:格兰先生报给他的数字是一千七百三十一,他必须保证自己还给格兰先生同样的数字。

忽然矿场一角出现了一个妇人。她举着一块大石块,望向米迦勒,全身打着哆嗦。

“就只有你?”天使将吹到眼前的金色头发捋到耳后,有些不悦。

妇人长长地尖叫一声,冲过来将石块狠狠扔向米迦勒。她的动作像极了喜剧里搞笑的丑角,既不有力,也不敏捷。石块画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连天使的脚都没有碰到,就无所作为地落到了地上。

妇人呆了一下,绝望地跪倒在地上,压抑的哭声终于肆无忌惮地倾泻出来。

对于这种既不能产生威胁,又不能提供信息的敌人,米迦勒连应付的兴趣都没有。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这妇人也变成了黑色人形的预备一员,然后向她出现的矿石堆飞去。

妇人带着火焰的双手,向那三对洁白的翅膀伸过去,但终究一无所获地熔化在了一片红火之中。

“出来吧,小家伙。”米迦勒悬浮在石堆上方,威严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少年猛地闭上眼睛,颤抖的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

米迦勒轻蔑地一笑,翻开手心。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蓦然响起:“吾曰:坠落吧!大天使。”

米迦勒未察觉附近居然还有异级存在,猛地一惊,不及找到那个声音的来处,便感觉一股大力将他一把揪住,狠狠地摔向地上。金发的天使顿觉全身骨骼都被碾碎了,尖锐的疼痛爆炸开来,如同被三万六千条荆棘疯狂绞刮。

是谁?伏在地上的米迦勒咬着牙,挣扎着抬起头,逐渐暗下来的视野里,唯见一个戴着爵士帽的中年男子拉起一名少年……

“通山矿难——因矿道塌方,一千七百三十名矿工遇难。”简墨咬了一口包子,点开手机上的《纸上谈》,看到头条消息便停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简要把装着豆浆的玻璃杯递给简墨,说:“今天凌晨三点,一千七百三十名矿工——全部是纸人。”

简墨见简要脸上掠过一抹讽刺,便知有蹊跷:“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塌方,只是有人故意放了一场火。动手的是霍恩·格兰手下的四大天使之一米迦勒。”简要把一个青瓷小碗移近自己,“前段时间夏尔被刺杀,据说行凶的纸人与通山关系密切。”

自从多年前的点睛爆炸案开始,通山在众人眼里就是纸人独立分子的窝点——尽管当年那批纸人早已不在人世,可但凡有纸人叛乱,世人便觉得与通山有关。

“这是夏尔在报复?”简墨皱起眉头。

在六街时,这位欧裔警长的傲慢跋扈让许多人吃过苦头,包括他在内。可夏尔所行最坏之事,不过是把抓到的人送去坐穿牢底。杀人放火的名声,简墨倒还从未听过。

“夏尔是什么态度我们不确定,但这强硬狠辣的风格,很像他的师兄霍恩。”简要回答,“不过此人与夏尔多年不睦。内情如何,不好判断。”

“他们关系不好?”简墨问。

“我没有提过吗?”简要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大概是夏尔此生最大的糗事,霍恩手下最得力的异级,都是夏尔一手写造的——包括他的初窥之赏加百列。”

造纸界里稍稍打听一下便知道,霍恩最倚重的便是以四大天使为原型的异体者:米迦勒主战斗,司火;加百列主守护,司水;拉斐尔主治愈,司风;乌列主审判,司地。

夏尔师从造纸师联盟主席秋山忆,又以十五岁之龄写出异三级纸人加百列,在当年京华市的年青一辈中,是第一等炙手可热的人物。然而仅仅五年后,加百列连同之后造生的三名大天使,竟然集体转投到他师兄霍恩·格兰的麾下。此事一出,整个京华造纸圈都哗然了。天赋只有特六级的霍恩·格兰因此声名大噪,而夏尔却就此销声匿迹。

“夏尔不像是会苛待自己造纸的人。”简墨不理解,“就算他的造纸既不受忠心暗示影响,也不喜夏尔为人,也不至于一个不漏地跑去霍恩那儿吧?”

“这件事情万千查过。”简要从糊米酒中勺了几个指头大小的汤圆,“问题的根源还是在夏尔本人。”

天赋测试前,梅络曾经提醒过简墨三件要事。其中之一,便是纸人的忠心暗示。

普通人多认为,在忠心暗示的作用下,纸人一定唯自己的造父马首是瞻,但实际并非如此。天赋越高,纸人的自我意识越强,对掌控自己命运的欲望也就越强烈。

造纸之术诞生早期,李氏造纸研究所有一项关于忠心暗示的著名试验:试验第一部分,让普级、特级、异级各十名造纸师分别造生一名纸人。结果显示,普级纸人中有九名对造师表现出高度的忠诚;特级纸人中有三名受忠心暗示明显;而异造师的纸人中仅有一人表现出强烈的忠诚偏向。

这部分试验充分证实了忠心暗示的存在,且忠心程度和纸人的天赋等级呈反相关。

“夏尔做了什么?”简墨晃了晃豆浆杯,视线却在简要的青瓷碗里停留了好几秒。

简要似乎没有注意到造父的目光,姿态优雅地解决完自己碗里的食物:“少爷,丁一卓送的书里是不是提过一种写造漏洞,叫‘宁和雅误差’?”

造纸之术诞生早期,一名叫作宁和雅的纸人亲手药死了自己的造师。当时尚无纸人管理局,警方直接介入调查。初步调查结果显示,这名纸人对自己的造师极为忠心,不可能存在谋害动机。于是在当地造纸师团体协助下,警方发现,宁和雅的原文中有这么一句描述:“在主人都尚未想到时,提前做好一切对主人有利的事情。”

案发之前,宁和雅的造师正处于肺癌晚期。宁和雅不忍心见造父日夜受病痛折磨,认为尽早结束生命是对造父最好的选择,于是偷偷买来安眠药,下在了饮用水中。

此案调查结果一出,震惊整个泛亚。再无造纸师敢在原文中赋予纸人类似的天性——即便有忠心暗示存在,也不意味着纸人与造师的所思所想完全一致。如何表现忠心,纸人拥有自己的判断。后来,这种因原文文字存在多重释意,从而造成三项赋予的表达与预期不一致的情况,被学术界命名为“宁和雅误差”。宁和雅误差在缺乏语境的现代派写造手法中,出现频率很高。

“四名纸人集体叛离,且叛离后效忠的对象为同一人的情况非常罕见。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霍恩·格兰搞鬼,秋山忆既是霍恩也是夏尔的老师,自然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有所偏袒。”简要继续道,“只不过调查之后发现,四名纸人的原文中都有一句‘效忠最强者’的天性描述。”

李氏造纸研究所关于忠心暗示试验的第二部分,是让这三十名造纸师写造一名纸人。该纸人必须效忠某个指定的对象。这一次,普级和特级各有一人成功,异级无人成功。

试验组织者仔细研究了三十名纸人的原文,设定效忠对象的方式分为两种:一种是详细描述效忠对象的个人信息,一种是严格设定对效忠对象的判定条件。

比如一位造纸师是这样描述被效忠对象的:“姓名张阳,性别男,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结果纸人对该张阳无任何亲厚表现。然而一年后,这名纸人服务了另一位同叫张阳的男子,该人与前一位张阳恰好同年同月同日生。

通过描述性格喜好特征的方法来设定效忠对象的,错乱就更离谱了。一位造纸师的原文描述为“身材微胖,喜好喝酒”。结果纸人在效忠对象成功戒酒后,毅然决然离开了他。

第二种造纸师为了让纸人更准确地判定自己的效忠对象,将“第一眼看见的人”或者“第一个抚养自己的人”设定为效忠条件,这种原文设定成功率要略高一些。但即便是普造师,最终成功率也没有达到三成。

试验组织者分析了原因,得出一个让人气馁的推断:造纸三大赋予是对纸人先天属性的赋予。忠诚属于天性赋予的范围,但具有忠诚天性的纸人诞生后具体忠诚于哪个人,却属于纸人的后天判断。即便造纸师在原文描述中定义得再精确,纸人如何去理解这些文字并做出选择,也是造纸师无力控制的范畴。

“这么说,夏尔并不是那四名纸人心目中的‘最强者’。”简墨思索着,“可他们判断‘最强者’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去上班?老师生气了。”按了二十多分钟门铃门才打开,来客脸上居然未露气恼之色。

“师兄这么能干,我去上班做什么?听说,通山萤石矿刚刚死了一千七百三十个纸人。”夏尔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靠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西装革履的霍恩,一点没有让自己这位师兄进门坐一坐的意思,“繁忙的工作之余,仍然不忘给不值一提的师弟报仇,真是令人感动的人设。”

他瞥了一眼五米外冰蓝色眼眸的天使——加百列沉默地扫视四周,眼神却未向这边看过一次。

霍恩对师弟这种接待方式似乎习以为常,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地说:“葛乔与通山独立分子勾结确有其事,这项工作上个月就在我的日程表上。不过若非与你有关,我也不会让米迦勒优先处理。”

听到“米迦勒”三个字,夏尔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讽刺敛起一些:“听说他受伤了。”

“骨折了二十多处,其中两处还在翼骨上。”霍恩注意到他的变化,补充了一句,“你若无事,不妨去看看他。”

“我去看他?我是他什么人?”听到这画蛇添足的一句,夏尔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不屑的笑终于划开霍恩公事公办的面孔,他烦躁地松了松原本打得严谨细致的领带和领口,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歪头盯着自己油盐不进的师弟:“夏尔,为了加百列他们,这么些年你一直对我不阴不阳的。是的,他们是你写造的纸人——可究其根本,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吗?”

夏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十四岁那年,与他相依为命的父亲被一封家族求救信唤回欧盟,从此再也没回来。他想要报仇,却连打探仇人是谁的能力都没有,从此便整日浑浑噩噩,自暴自弃。一年后,父亲的好友秋山忆找到他,以师徒名义收养了他。从此他便多了一名师兄。

夏尔发现,虽同样是年幼无依为老师收养,霍恩却与自己截然相反。他不但没有意志消沉,反而对于想要的任何事物都积极争取,并且从不畏惧流言和挫折——虽然偶尔会不择手段,但那时满心怨恨的夏尔认为,唯有这样的男儿才能在险恶的世界里活下去。

有这样一个上进的榜样在身边,年少的夏尔很容易就激起了相竞之心,立志用最短的时间追赶上师兄。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行动方向,把全副心思都投入在造纸上。从原文到四大工具的订制,精心准备了整整半年时间,造生了初窥之赏加百列。

“是啊,都是我的错。”夏尔盯着霍恩自嘲道,“这都怪我自己,那时候居然觉得你身上无一处不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霍恩第二。”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宁和雅误差,还有实时继承——不到百分之十的概率,我四名造纸不但全军覆没,还都挂在了同一棵歪脖子树上。”

实时继承,是由著名造纸学专家邢建华提出的一个猜想。

邢建华教授认为,纸人的天性尽管主要为原文所定义,但也会较低概率受造师写造时期的某一项执念或信仰影响。

他曾列举过几起典型的案例:其一,有一名造纸师结婚十年后出轨。他的一名纸人不但不隐瞒,还主动帮助造纸师妻子掌握了出轨的证据。那名纸人正是造纸师在新婚期写造的。其二,有一名造纸师打算将自己收藏多年的游戏周边送人,结果与自己的初窥之赏闹得差点反目成仇。事后人们方知,这名造纸师少年时期曾为买这部游戏闹过三次离家出走。

有人对实时继承提出质疑,认为新生纸人同造师一起生活,会受造师的喜好和观念影响再正常不过。况且这种现象发生的比例太低,根本毫无意义。后来李氏造纸研究所对这一理论进行了验证。最后验证结果出来,不但证明邢建华的猜想是正确的,并且还给实时继承得出了一个精确比例:百分之九点一三。

“你既明知是自己的错,却还要迁怒于我。”霍恩冷冷地质问,“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就因为你的天赋比我高,就因为老师更喜欢你,所以你就可以肆意地把气撒在我身上?”

夏尔听到这段愤慨无比的问话,起初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中途有那么一会儿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加百列冰蓝色的眼眸从两人身上扫过,视线在夏尔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这么多年过去,师兄还是一如往昔,对造纸的事一点都不上心。”夏尔终于站直了身体,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抬眼望着霍恩,“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可你还是不懂。”

“联盟里异级纸人如云,上天入地,光怪陆离,任你选用。你却偏偏接受了我那四个——米迦勒他们的选择确实是给了我好大一耳光。可霍恩你这一巴掌,比他们四个加起来还狠!”

“李微生属意的万山席主人选快要定下来了。”丁爷爷从棋盘上提起一粒黑子,放在棋盒盖里,“看来李家很快有一场大戏要上演。”

“盛景人脉广阔,很适合多年缺席泛亚的李微生。”丁一卓点点头,又捻起一枚黑子,“就是功利心太强,让人看着不太舒服。这一点上李君珏的人选就成功很多。”

“陆道庭到底年长盛景一轮多,手段更老到隐晦一些也不奇怪。”丁爷爷说着换了一个话题,“上半年的报表看了吗?”

“看过了。”丁一卓啪地落下黑子,“上半年京华地区的市场份额扩大了五个点,双槽导流的新品上市后反响不错。”

丁爷爷跟着靠了一枚白子:“爷爷的老朋友都已经请过一轮了,但关于能阻碍魂力波动探知的东西,还没打听出——对那位小师弟,你最近不是有安排吗?”

“后天是大二生参观诞生纸档案局的日子。”丁一卓犹豫了一下,最终截在了这枚白子面前,“市诞生纸档案局的辨魂师有六个人,明天我会约其中两个出来吃个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