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参观造纸管理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这次的教训还不够让你改变主意吗?”秋山忆叹了一口气,“你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

夏尔拿着一支银叉在盘子里叉了块苹果,送进自己嘴里:“也没谁规定造纸师一定要造纸的。您要是不喜欢我游手好闲,我还是回楚中市继续当小警长吧。您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胡闹!幼稚!”秋山忆站起来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最后还是闭上眼睛忍住怒火,“谁年少的时候没犯过傻?难道丢过一次人,就要破罐子破摔,把自己一辈子都赔上?”

夏尔没有说话,回应秋山忆的,只有啃苹果的咔嚓咔嚓声。

“你真打算这样浑浑噩噩过完下半生?”秋山忆看着夏尔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神黯淡下来,“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走火入魔似的,整日就琢磨着怎么写出强大的纸人。我起初还担心你天赋不行,万一做不了造纸师会走极端,如今却放着绝好的天赋……算了,算了。”

秋山忆站起来拉开门,语气疲倦地说:“我问过医生了,你的伤已经好了。明天按时来上班——你可以放弃你自己,但我不能。”

说完,他反手带上门,门锁发出坚定的扣合声。

等在门外的女秘书,立刻跟了上来,将接下来的日程汇报了一遍。两人这样一面交谈一面向大门走去,转弯的时候不小心与一名推着车的护士撞在了一起。

推车上一个瓶子没放稳,掉到了地上。女秘书矮身捡了起来,放回车上。护士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又道谢。目送两人离开后,护士回到护士站。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女秘书捡起的那个瓶子,撕下上面的一层透明胶纸,放进自己的口袋。

造纸师联盟总部在京华市的洲延区。尽管这栋恢宏的建筑白天总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但一入夜也变得安静起来。除了少数加班人员,就只剩下巡逻的安保人员了。

“这么晚还来啊?”联盟主席办公室外的安保人员语气熟稔地打着招呼。

女秘书将头发绾到耳后:“没办法,主席明天的行程有变,我要重新准备些资料。”

在安保人员暧昧的注视下,她从容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在指纹锁上按了一下。嘀的一声,门打开了。女秘书向安保人员笑了笑,反手关上门。

书桌、文件夹、书架、档案柜、字画后的保险箱、废纸篓……女秘书的身影仿佛视频快放一样,在办公室内移动。墙上时钟的分针走了十五格,她的行动速度才恢复正常。但女秘书似乎并没有满意的收获。摸了摸下巴,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宽大的书桌。

坐进秋山忆的靠椅,女秘书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滑过桌上的东西。在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轻易可及的地方,有一只用了多年的白瓷水杯、一个整齐的文件夹、被红笔圈上几个日期的台历、放着三四支笔的笔筒,以及——边角被磨得光滑的木质相框。

女秘书的眼睛微微一亮,拿起相框:上面是一张母子合影。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男婴,在逆光中,笑容充满了幸福感。

难道是秋山忆的老婆和儿子?女秘书心想,可听说秋山忆好像只生了一个女儿啊!

女秘书把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打算拍一张清晰的下来。然而等她拿开背盖,却发现相框里有两张照片。

被掩盖起来的那张照片微微泛黄,上面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和一个四十多岁中年男子的合影。女秘书一见照片,怔了一秒,立刻用右手上的戒指对着照片比了几下,接着擦掉照片和相框上的指纹,将所有的东西都物归原位。

重新检查了现场,没有发现纰漏,女秘书从容地走出办公室,在安保人员的注视下离开这栋大楼。

第二天早餐过后,简墨拿到了两张照片的翻拍。

看到自家造父拿到第二张照片便再不放手的情形,简要毫不意外。原因无他,照片上的中年男子与简东,无论相貌还是气质几乎是一模一样。

简墨盯着看了许久,才将它放在桌上:“我在六街那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

“您没见过才对。”简要笑道,“从这张照片老旧的程度来看,至少是五十年前拍的。万千已经查过,这个少年是秋山忆,时间上是吻合的。”

“这怎么可能?我爸才四十多岁。”简墨目瞪口呆,“照片上的男人现在应该快一百岁了!”

如果简爸是原人,简墨肯定会认为,照片上的人是简爸的父辈甚至祖父辈,但简爸是纸人。

“少爷,你忘记你写给我的赋予了吗?”简要不以为然,“既然我能造生成功,说明‘永生’对纸人来说,并非不可能。”

简墨无法反驳,只得道:“能查到这个人与秋山忆是什么关系吗?”

“暂时还没有头绪。”简要说,“既然如此珍藏,说明这人对秋山忆很重要。但秋山忆公开的生平资料中,并没有类似的人。不过,不管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您父亲,至少我们明白了一个问题,夏尔为什么会去六街。”

简墨下意识地按了下胸前的银链。

他渐渐改掉了遇到危险或难题时抓着它不放的习惯,倒是平常想起简爸,总会忍不住摸一摸——如果夏尔是为他爸,不,是这个和他爸很像的男人去的六街,那他爸到底是什么人?简墨觉得越来越迷茫:杀死三儿的凶手还未知,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他忽然有一种感觉,答案可能曾经就摆在身边,自己却从来没有发现。

简要观察着陷入思索的造父,小心地再次检查刚刚的措辞,发现没有什么漏洞,这才放下心来。

“查到这个人的身份马上告诉我。”简墨没有察觉简要的小心思,拿起另外一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女人有些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是秋山忆唯一的女儿秋晓。秋晓公开的资料很少,但万千通过早期的一些影像资料,确定了她的身份。这个男婴是她的孩子。”简要故意卖关子,“少爷,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简墨才懒得去猜这种八卦,直接问:“是谁?”

“李君瑜。”

简墨愕然抬头,果不其然在简要眼里看见调侃之色:“是李家的那个李君瑜?”

“很意外吧。造纸师联盟主席的女儿,居然嫁给了前任造纸管理局局长。”简要笑道,“媒体上居然完全看不到这方面的八卦,两家就像完全没有过联姻一样。”

确实很古怪,简墨想,难道是因为什么事情闹翻了?

这个疑问,等开学回到京华后,他意外从丁一卓口中得到了答案。

“我很小的时候听爷爷提过一次。当年秋主席对女儿嫁给李君瑜是很不乐意的。”丁一卓放下今年新生的学生会成员申请表,满脸认真地回答简墨的问题,“他认为李君瑜为人功利心太重。和秋晓在一起,主要是为了获得造纸师联盟的支持。”

秋山忆公开的履历和成就,简墨早已经被简要科普过。

夏历5101年大学毕业,因成绩优异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名进入造纸师联盟的非天赋者。

夏历5104年,首创非强制实名的造纸交易平台——不登记姓名、年龄、所在区域、天赋等级、过往履历,只以实际交易作品和交易信用作为评星级的基础,深受传统派造纸师及新生造纸师的追捧。而这种以交易作品,而非造师天赋为核心的造纸师评价体系,也受到造纸购置人的青睐。

夏历5114年,就任造纸师联盟副主席,设立造纸师援救基金。向家庭贫困的在读造纸师,以及因伤病等原因无法工作的造纸师,提供无偿的经济援助和救济。

夏历5119年,联盟造纸师援救基金成为泛亚最大的造纸师援救机构。

“你怎么突然对秋主席这么感兴趣?”丁一卓低头在一张申请表上做了重点标记,递给简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的生平,你那位能干的管家应当都打听得到吧。”

“我只是好奇,一个非天赋者是如何成为造纸师联盟主席的。”简墨找了个容易被接受的理由,“公开资料写得太简单了。”

“不公开的资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丁一卓笑着回答。

两人不再交谈,效率便快了很多。等所有的申请表都处理完,丁一卓将所有选中的新成员申请表整了整,递给简墨:“再过一个月,曙日狂欢会的筹备工作就要开始了,今年你来坐镇吧。”

后者惊讶得笔记本都忘记了关,前者则很满意他这个反应:“我今年也大四了,要为毕业做准备了。去年你就做得很好,想必今年阻力会小很多——不用忙着拒绝。我知道你怕麻烦,但曙日狂欢会的传统是锻炼新生,你不必像去年那样亲力亲为,稍微盯着点就好。”

“不是还有楼师姐吗?”即便不像去年那样身负重任,简墨也并不想多管闲事。

“船雪的意思也是让你明年接我的位置。”丁一卓打趣道,“丁之重的事出了之后,你在造纸学院里的威信有多大提升,你可能还不清楚。我提这个建议时,连造纸系的主任都没一句异议。”

见简墨盯着申请表却不伸手,丁一卓不由得笑道:“你这样子倒让我想到一个人,明明有实力有背景,偏偏不爱管事。这人你也见过的——夏尔·欧文,记得吗?”

简墨没想到丁一卓说的人是夏尔:“有点印象。”

现任学生会主席趁机将申请表塞到他手里,才接着说:“他前段时间被叛乱纸人袭击,差点当场丧命。秋主席大发雷霆。本来这两年秋主席已经把联盟的具体事务都交给霍恩·格兰处理,但这次居然亲自发声,让联盟骑士团配合纸人管理局,全力进行普查。”

简墨见过的夏尔从来都是傲慢嚣张,因此对于他这次遭难,不免有点幸灾乐祸。他心情舒畅地从学生活动中心出来,直接回了宿舍。

薛晓峰去图书馆还书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陈元。简墨想了想,没有和他打招呼,直接翻到自己床上,拿起手机给简要发了一条信息,让他查查夏尔这次的遭遇和自己所查的事情是否有关联。

这个过程中,陈元始终对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视线都没有往这边移一下。

看来不是我的错觉。简墨心想,陈元是对我有意见了。但是开学才一个星期,我好像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吧。

简墨并不想无缘无故失去一个朋友,决定开门见山。他爬下床,拉过一个板凳坐在陈元旁边:“我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你觉得不对的事?”

陈元的手指停了下来,犹豫了几秒,转头问他:“你为什么没有答应方老师的邀请?”

简墨没想到陈元居然和方执有关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往日你对纸人——”陈元突然住了口,身体转回电脑,敲击键盘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在对于纸人和原人的看法上,京华大学和石山中学没有本质的区别。若硬说有什么不一样,也不过是在年长者更成熟的掩饰下,让表面看上去显得仁慈和温情。简墨的种种举动,仍旧不得不在“普世价值观”中寻找各种理由来替代。比如在对丁之重的指控中,简要对他某些动机所做的牵强解释。

陈元对其他人掩饰自己的纸原主张,简墨并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冒犯。他回忆起从前陈元对纸协的评价,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今天才察觉他与纸协关系不浅。

“我对纸人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不太喜欢纸协的做事风格。”简墨斟酌了一下用词,表明自己的想法。

这次简短的对话后,两人的关系略有改善,但简墨觉得陈元对他仍有些不满。神经粗放的薛晓峰偶尔也察觉寝室氛围古怪,但因这两人皆是少语之人,因此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造设系大二的课程比大一略有变化。除了四大造纸工具专业课外,新增了造纸工具评估标准、造纸工具专利法,以及几门选修课魂笔艺术设计、造纸工具生产管理等。不过一般大二生的课表对简墨并没有学习价值,石主任早将他的课程单独排了一份。除了选修课和四门专业课,其他课程有一半要跟着大三一起上,一半要跟着大四上。中间如果有缺漏,他得自己找时间补上。当然如果考试不合格,石主任是很乐意让他补考的,就像处理由复刻纸人代考的那几门一样。

校外实践课石主任倒是没有插手,因为其中大半是新增的参观——被丁之重强行提到上学期期末的十二联席参观便是其一。自选的参观申请表格,上学期简墨早已经交了上去,尽管是交到那位冒牌的石主任手中,但内容还是生效的。

简墨对简要开玩笑地说:“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在其中某个地方,碰到六街杀手的幕后指使人?”

“会不会碰上我也不知道,不过少爷,等到参观诞生纸档案局的时候,您的魂力波动倒是得掩饰一下。”简要假装为难地笑道,“要是被认作纸人,后果可就严重了。”

有镇魂印的遮掩,即便辨魂之眼也无法观察到简墨的魂力波动。事实上,知晓镇魂印存在的人凤毛麟角。泛亚所有教科书上都有记载,有一种特殊的纸人,魂晶是无法被观察到的。

开学第三周,简墨和同学们一起踏入第一处参观地点——造纸管理局。这片位于河静区的铁灰色建筑群,规模庞大,气势磅礴。它不单是京华市造纸管理局,同时也是泛亚联合国造纸管理局总局的所在。

简墨和同学们在停车场下了车,走过一条黄线。黄线内侧写着三个字,其中的第二个字引起了简墨的注意——这是一个半包围的汉字,偏旁是走字底,里面的是一个“异”字。

跟着接待员走近建筑正门,他又看见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圆圈里是一只长了翅膀的靴子,下面写着数字100。简墨忽然想起,上次在李氏造纸研究所的门口,也看见过同样的标志,只不过标注的数字是50。

他疑惑地问接待员:“请问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

接待员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长男性,头发已经半白,态度慈爱而热忱。见简墨发问,他咧开嘴笑道:“这个标志你们很少见到吧?”

众学生都点点头。

“你们想一下,长了翅膀的靴子代表什么?”年长的接待员并不直接给出答案。

“能够快速移动的异能?”薛晓峰试着回答。

“对。”年长的接待员赞赏道,“所以这个标志的意思就是,禁止使用快速位移异能抵达或离开该区域。100代表该建筑及外围一百米内的范围,都属于禁‘移’区。刚刚你们下车地方的黄线,就是禁‘移’区的边界。”

原来这个走字底的“异”字念作“移”。简墨心想,不过这标志的作用实在很鸡肋。能看到的人,大多不会使用位移异能。而对有位移异能的纸人来说,这个标志他们也不可能提前看到。这禁“移”区的标志大抵也就是起到一个警示作用。

“只有重要的政府机关和科研学术单位才能使用这个标志。”年长的接待员领着他们走进大门,“三大局的禁‘移’区都是一百米。级别最高的是总理府,禁‘移’区有一千米。”

一进大门,迎面扑来的庄重紧肃之风,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警醒了些。对称结构的建筑群猛看上去,像是一只钢铁雄鹰张开的翅膀,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在鹰首的部位竟然是一处恍若小型纪念馆的铜像园。里面一共有三座铜像,铜像脚下分别刻着:

“李春和,造纸管理局第一任局长,夏历5042—5115年。”

“李德彰,造纸管理局第二任局长,夏历5075年—。”

“李君瑜,造纸管理局第三任局长,夏历5098—5131年。”

“李君珲,造纸管理局第四任局长,夏历5101年—。”

此时年长的接待员正站在第三座铜像面前,热情地介绍:“大家既然是造纸材料与设计专业,应该知道造纸工具的材料和制作成本是相当高的。李君瑜局长在任期间,为了造纸行业的发展,前后花费了五年时间才终于实现了造纸行业全链的减税。”

简墨完全能感觉到接待员对李君瑜强烈的推崇之情。这位在任仅仅十年的前局长,在他口中被滔滔不绝地夸了足足十分钟。另外三名局长总共还没花上五分钟,至于现任局长李君珲,则完全被一语带过。

离开了铜像园,他们跟着这位李君瑜的拥趸,在造纸管理局里一层一层地参观。在接待员热情洋溢的感染之下,同学们对他赞不绝口的那位局长,也好感倍增。

“这个部门你们应该不陌生,你们的天赋测试都是他们负责的。”年长的接待员看了一眼浅灰色墙面上的暗红色字体,“测评中心——负责纸人以及造纸师的等级评审。”

薛晓峰问:“纸人等级怎样评定呢?根据原文和赋原指数吗?”

“你说的方法在造纸之术诞生初期曾经用过,但只对能够定性检测的天赋适用。一个合格的测评方法,必须适用于大多数的纸人。我们现在来看看专业的检测仪器是如何工作的。大家请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工作人员。”

年长的接待员用自己的身份卡刷开门,里面是一处面积超过一千平方米的高空间大厅,上百组工作人员正在工作。

学生们纷纷压低声音发出惊呼:“这么多人。”

“这算什么。”年长的接待员笑道,“每年5月天赋测试时那才叫人多呢!”

简墨的魂力波动早已收束起来,他的注意力落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纸人身上。这名拥有淡青色水雾状魂晶的纸人正站在两个半圆环的中间,随着机器轻微的轰鸣声,圆环的边缘开始向上发出光晕。光晕忽大忽小,颜色五彩斑斓不断变换。

简墨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光晕和魂晶之间的联系。然后惊讶地发现,光晕所产生的波动与这名纸人魂晶中的波动越来越接近。等他睁开眼睛,光晕的亮度和颜色已经越来越接近纸人魂晶的状态,一会儿深绿一会儿浅绿,光亮也慢慢暗淡下来,逐渐变成水雾般的朦胧感——像一个打算临摹名画的画家,用自己的调色盘一点一点地调制出最贴合原作的颜色。

纸人魂晶内存在与魂力波动类似的波动,这是简墨为丁一卓订制魂笔时就得知的。眼前这台机器,显然就是通过模拟与纸人魂晶的同频波动来确定纸人等级。只是机器都已经摆在造纸管理局里了,为什么造纸学术界至今还认为,纸人的魂晶是不存在波动的?

出了检测室,简墨忍不住试探道:“这种仪器的工作原理是什么呢?”

年长的接待员骄傲地说:“天赋等级检测仪是第一任造纸管理局局长李春和先生的专利发明,后来被慷慨地授权造纸管理局独家不限期专享,学术界至今还没有第二人发现它的工作原理呢。”

他颇有深意地对简墨眨眨眼,微微压低声音道:“如果你查一下造纸行业目前所有的专利技术,就会发现七成以上都属于李家或是李氏造纸研究所。”

是“没能”发现,还是“不敢”发现?简墨脑海里浮现出造纸管理局入口四座伟岸雕像的景象。

说是造纸管理局的四任局长,其实就是纸人之父李青偃之子李春和、李春和之子李德彰、李德彰之子李君瑜和李君珲。造纸管理局不限期授权独享,不过是把李家和造纸管理局捆绑在一起的千百条利益线中的一条。占了半壁江山以上的专利技术,才是李家把控整个造纸界的实质内核。造纸管理局名义上归属国家,真正的身份却是李家掌控造纸行业甚至……整个泛亚的手柄。

简墨此刻对“造纸界的泰山北斗”“传说中的李家”有了更清晰的概念。他再度抬头,注视着这台天赋等级检测仪。作为专利人,李春和不可能不知道纸人魂晶内拥有与原人魂力波动相似的波动。但李家这位第一个登上政坛的大人物,却没有公开这一点,其中的意图就很令人玩味了。

最后,接待员将他们领到了一处形似高级书店的房间。镜面的天花板将一排排造型各异的黑胡桃木书架倒映出来,带给人奇特的魔幻感。即便站在角落最边缘,也能看到对角线那边的人在干什么。房间里的桌椅和沙发设计独特又舒适,让人很有静下心阅读的欲望。

“还有四十分钟到午餐时间。这里是造纸管理局的专属阅览室,大家稍做休息。”接待员笑着提醒,“书虽然不算多,但大都是市面难寻的珍品。极少数还有纸人之父的亲笔批注,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碰碰运气。”

被这番话激起兴致的绝对不止简墨一个人,李青偃这个名字,在任何一个泛亚公民心中都是举足轻重的。只不过相对于其他同学的迫不及待,简墨显得有些谨慎。毕竟上次在万山总部,他就是在类似的地方被坑了。

等到同学们差不多都拿着书坐下了,简墨才被一本极薄的书吸引了注意力。

这简直不能说是一本书,只能算是一本小手册——不过三四十页的厚度,夹在前后两本大部头中间,显得十分瘦弱可怜。但偏偏是这样的摆放,让简墨产生了好奇心。

书名是《让纸人自己选择能力——溢阶能力》。

这本书记载的是李氏造纸研究所的一项研究报告。

众所周知,为了最大可能通过天赋测试,许多天赋者会刻意压低原文的天赋等级。比如某名造纸师实际拥有的是异级天赋,天赋测试却仅仅写造了一名普级纸人。

“然而我们发现,这位普级纸人后期展现出了异级天赋。这项天赋在原文中未做任何描述,完全是纸人自主选择的。”研究者在书中这样记载。为了弄清这种现象,研究者进行了多次试验后,最终有了以下三项发现。

当明确告知开发新天赋的可能性时,异造师写造的普级纸人,有一定的概率开发出新的特级或异级天赋,甚至两者兼有。但其写造出的特级纸人,开发出的天赋只有异级,没有特级。

而当不告知开发新天赋的可能性时,纸人开发出新天赋,非但概率低,并且耗时极长。

更有意思的是,如果异造师在原文中明确描述纸人等级为普级,则即便告知新天赋开发的可能性,纸人中也无一人成功。

研究者将这种未经原文赋予的天赋能力,统称为溢阶能力。其中跨一阶称为超阶天赋,跨两阶则称为越阶天赋。

简墨看到这里不禁入神地想:这就像是把1l牛奶强行灌进一只500ml的杯子,多余的牛奶只能溢出杯外。纸人造生后,将自己从一只500ml的杯子扩展成了一只1l的瓶子,使得杯外的牛奶终于可以取用。

这本书的最后,研究者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让异造师写造一名特级,当纸人开发异级天赋后,再对原文添加异级天赋,就能够让纸人轻松拥有双异能。比起在原文中设定两种不同的异能,这种操作会容易得多。”

然而,编者后记中否定了这种设想。因为这本书再版的时候,二次写造的不可行已经被学术界验证。

读到这里,简墨满心疑惑:简要造生时天赋便是特级,后来才被自己添加了异级天赋。为什么书里会说这种操作不可行?他将这本书还回原位,然后找到阅览室管理员:“这里有没有关于二次写造的资料?”

四十分钟的自由阅读时间结束后,造设4903班被年长的接待员安排到食堂用餐。说是食堂,其实与外面的高级餐厅相比,丝毫不落下风。这里不仅装饰华丽,而且格调优雅。

“不愧是造纸管理局。”薛晓峰咋舌道,“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职员也很幸福。”

说起来冤家路窄,他们迎头便遇上了造纸4901班的学生。前班长林跃站在队伍中间,看了自己一眼就不屑地移开目光。领头的是一名高个男生,他看见简墨,脸上立刻绽放出热情的笑容:“原来是谢班长。真巧,正好我们两个班一起吃吧。”

简墨对造纸系的学生突如其来的“友好”有些不适应。他诧异地看了高个男生一眼,脑子里猛然回忆起那天丁一卓说的话。丁之重事件对他生活所产生的影响,此刻简墨才有了切身的体会。

简墨的目光越过对方,落到后方的陈元身上:“一起吃吧。”

陈元没有回答,却被薛晓峰不由分说地拖进造设4903班的队伍。

高个男生面色一瞬间有些尴尬,但还是挤出一个笑脸,带着同班同学跟了上去。

简墨拣了两个菜随意坐下,薛晓峰拉着陈元入座,时不时找话题引两人说话。

对两位室友之间的别扭气氛,薛晓峰终于有所察觉。可面对他的询问,简墨只能含糊其词。虽不知薛晓峰是否了解真相,但他这段时间明显是在设法促使自己与陈元和好。尽管简墨认为陈元不会轻易改变态度,却也一直积极配合薛晓峰行动。不过此时他却有些心神不定,连食堂里突然爆发的巨大喧哗都没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首!阿首!”

简墨抬头诧异地看了一眼猛推自己的薛晓峰,对方却向自己另一侧使眼色。

他转过头,见一个文质彬彬的黑制服青年站在旁边,俯眼笑看自己:“谢同学,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这人正是李微生。

虽然知道院长这位身份不俗的侄子在造纸管理局工作,但简墨完全没想到会与之另有交集。他有些尴尬地站起:“抱歉,刚刚在想事情。”

“我陪父亲下来用餐,没想到会遇到你。”李微生瞟了眼他的餐盘,打趣道,“食堂的菜色还合口味吧?”

简墨隐隐感觉周围的同学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投向自己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当下硬着头皮道:“还行,我不大挑食。”

李微生应是看在院长的面子来打招呼的,简墨想。但下一秒他又觉得,就算是院长的面子,对方也没必要这么纡尊降贵。简墨内心实在不解,但对方明显在示好,自己的回应好像有点冷淡,于是补救道:“贵局的阅览室很好,我发现两本很有意思的书。”

“你若是有兴趣,毕业了来这里工作,阅览室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李微生笑道。

经过简要的长期熏陶及与丁一卓这位造纸世家继承人的相处,简墨对这些隐晦的暗示也能听懂七七八八。虽然他向来不喜人际关系过于复杂的地方,但不得不承认,这层人际圈对他寻找六街杀手十分重要。

简墨按捺下内心的不适,微笑回应李微生道:“希望到时候我有这个运气。”

李微生见状,推了推金边眼镜,镜片后眼中的笑更加真切:“你慢慢吃,我也去用餐了。”

简墨目送着李微生,发现他落座的位置对面是一个颇为威严的中年男人。那人的面孔在泛亚的各大媒体上每天都能看到——造纸管理局局长李君珲。李君珲的目光扫过他,淡淡一笑便移开。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无聊的念头:细看的话,院长和这位李局长的相貌确实有五分相似。但前者儒雅可亲,后者刻板严肃,气质相差未免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