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力感知虽然很早就被造纸学术界提出,但至今仍是一个笼统且模糊的概念。有人认为,它是类似造纸天赋的一种天生资质,因为纸人的魂力感知明显要弱于原人。证据就是魂笔制造师中纸人的数量要明显低于原人,而纸人魂笔定制师更是凤毛麟角。还有人认为,它是制造师在长期魂笔制作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直觉,或者是经验——用哪种材料、哪种处理方法、哪种导流结构才能够让纸人更理想地呈现某一项特定的赋予。
可拥有辨魂之眼的人那么少,并且即便拥有,也未必能够看到灵湍。所以,简墨认为魂力感知更多的还是源于成百上千次实践所形成的经验和直觉。
他一支支魂笔看过去,一旦看见新奇的设计,眼睛便亮了起来。这种为造纸界名流举办的聚会上展出的魂笔多是宣传性质的陈品,顶级大师的定制作品只有两三件,但对于素来不爱交际的简墨来说,这些展品算是这场应酬之行中,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东西。
简墨对于这场聚会能遇见什么大人物并不关心。但更多人来这里,就是为结识大佬,拓展人脉,结果却往往不尽如人意。此刻,向着这边满脸郁怒而来的年轻人,显然就属于这种类型。
“哼,你们今天对我爱理不理,明天我让你们高攀不起。”年轻人嘀咕着,眼角的余光扫见正独自在看魂笔的少年,满腔的愤恨都转换成了戏弄的念头。
年轻人走了过去,拿起少年刚刚放下的一支魂笔装模作样地瞧了瞧,然后一副考究的模样对少年道:“你觉得这支魂笔怎么样?”
少年正在出神,被年轻人打断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支魂笔上道:“还好吧。”
“口气挺勉强啊。”年轻人心中乐了,表情却严肃起来了,“你知道这是谁的作品吗?”
少年扫了一眼魂笔笔架前的解说牌——月华之章,by狄江。
年轻人见状,就知道少年对魂笔大师并不熟悉,不由得将他又看低了三分。稍稍有点名气的魂笔制造师都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专属标记。大多数造纸师一望笔上的专属标记,就知道是哪位大师的作品了。
“月华之章是为三级异造师苏塘先生定制的魂笔,它的制作者是近年来的新锐魂笔制造师——狄江老师。狄江老师两个月只接一单,预定都排到两年后了。”年轻人如数家珍地解说,仿佛对造纸圈内的知名人物了如指掌,“你知道狄江老师目前的定制费是多少吗?”
“不知道。”少年老实回答。
“两百万!”年轻人得意扬扬地说,“排在东一区魂笔定制费的第三十七名。是不是很厉害?”
少年又看了那魂笔一眼,“哦。”
“哦什么,难道你就只会人云亦云?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啊,说错了纸爹又不会怪你!”年轻人抬了抬下巴,满脸轻蔑。
少年闻言突然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后者被看得莫名其妙,正想说看什么看,便见少年居然真的开口说:“如果第二主干顺时针方向的鱼骨结构改为树形结构,会更好一点。”
“……”年轻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少年见他不说话,礼貌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正当年轻人感觉心情雪上加霜时,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瞬间双眼放亮,上前招呼:“梁大师,您今天也来了。见到您真是荣幸,我是……集团的骆晨。”
梁少麟望了离去的少年一眼,对骆晨笑道:“你们刚刚在讨论魂笔?”
骆晨立刻激动地回答:“是啊。我们正在探讨狄江老师的展品。”
梁少麟身边的青年闻言,扫了一眼月华之章,“他说了些什么?”
骆晨心道,东一区定制费排名第一的梁少麟大师,如果知道刚才那少年如此评价月华之章,肯定会怒斥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搞不好还会亲自去教训那少年两句。他内心幸灾乐祸,却摆出呵护晚辈的语气道:“说第二主干顺时针方向的鱼骨结构应该改为树形结构……那孩子大概也就是随口一说,大师不要生气。”
梁少麟接过月华之章看了两眼,眼光渐亮,“一卓,那孩子就是你新签的那个魂笔定制师?”
丁一卓点点头:“是他。”
“我现在有点相信,那两张纸上的东西是那孩子做的。”梁少麟感叹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骆晨结巴道:“梁大师,您觉得……那孩子说得对?”
梁少麟耐心地回答:“鱼骨结构的优点是平稳。对于普通材质和内壁平滑度一般的魂笔来说,鱼骨结构可以有效降低睛流速过慢带来的沉积现象,或睛流速过快导致的发热。但这支魂笔材料极佳,笔芯内壁处理得当,睛流沉积概率小,低度发热也扛得住,因此鱼骨结构的作用就略显鸡肋——不如换成树形结构,反而可以起到增强导流槽下游结构的效应。”
说到这里,他又朝丁一卓感叹道:“其实这支笔的设计已经算是完美了。鱼骨结构虽然不是最佳选择,但也称不上瑕疵。不过,苏塘是三级异造师,他的灵湍体量必然庞大。魂笔的下游结构哪怕增强半分,纸人的赋原指数都能获得明显的加成提升。能看出这唯一的、不算问题的问题——这孩子要不了多久,在魂笔制作行业内就会声名大噪了!”
骆晨隐约觉得丁一卓此刻的目光闪了闪,欲言又止。但他并未深想,只着急接下来切入什么话题能够引起两人的兴趣。可还没等骆晨有结论,便见丁一卓的目光转向别处。
“梁大师,失陪一下。我去和熟人打个招呼。”丁一卓礼貌地告退,向星光塔的琉璃回廊走去。
见此情形,骆晨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梁少麟一个人身上。
星光塔每隔一定楼层,就设有大面积的半户外露台,可以让久处室内的人们放眼远眺四周的美景,享受身处高空的奇妙体验。由于星光塔的露台和塔身外层一样,都由特殊材料制成。在不断变幻的灯光的映照下,质如冰凌水晶,通透明澈,色若琉璃彩宝,光华流转,因此,游客们都习惯称之为“琉璃回廊”。
丁一卓站在通往琉璃回廊的通道上,前面一座木质雕塑后站着两人,还隐隐传来对话。
“……打击非法的纸人组织是异查队的职责。一旦发现任何不轨行为,我们都会严厉制裁,绝不姑息。丁席主,您可以放心把任务交给我们。”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声斩钉截铁地说。
“我一向相信异查队的能力。不瞒您说,最近骚扰我的那些纸人令人十分头疼。”丁之重笑道,“不知道贵局的数据库里是否有这样天赋的异级纸人,比如能够快速学习其他纸人的异级能力。”
“学习其他异级纸人的能力?这怎么说?”
“我的两名造纸前些时候与一名异级纸人交手,结果一死一重伤。”丁之重表情凝重,“幸存的造纸告诉我,起初这名纸人仅表现出易容和空间两项异能,但在接触了他们后不久,居然就能够发动他两人的天赋能力。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能够拥有四项异能的纸人,并且还这么巧,其中两项恰好与我的造纸一模一样。所以我推断,他的天赋应该是——”
说到这里,丁之重猛然转头,向琉璃回廊外厉声喝道:“谁在那儿?”
丁一卓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正准备走出去,却听见一个声音道:“我。”
他大吃一惊,从另一侧通道上走出的少年,不是谢首又是谁?
“是你躲在那里偷听?”丁之重的声音变得充满威胁。
“偷听?”谢首脸上不知为何残余些惊愕之色,但很快恢复如常,“据我所知,这里应该是公共场合。况且,我并没有看见‘闲人止步’的牌子。”
“巧舌如簧,不愧是连蔚的弟子。”丁之重眯起眼睛。
旁边的成熟男子闻言吃了一惊,打量了谢首两眼,“你是连……先生的学生?”
谢首向这人微微一礼,目光终于在丁之重身上落定,“我以为,位高权重的十二联席万山席主,应该不会认得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人物。”
成熟男子见两人之间波涛汹涌,很有眼色地抽身告退:“丁先生的嘱托我记住了。回去我会好好查一查,尽快给您答复。先失陪了。”
琉璃走廊上只剩两人后,丁之重哼了一声,“你老师让你来京华,真的只是来上学吗?”
谢首否认道:“你想多了。要来的人是我,不想我来的人才是他。”
“是吗?”丁之重一脸不信。
“事实上,我不来京华才奇怪吧。京华是泛亚的首府,集中了造纸界最丰富、最顶级的人才和资源。纵然我眼下只能念造设系,京华大学对我而言,也是很好的选择——我又不是考不上,他为什么要反对?”谢首说着,眼中渐渐充满笑意。
“你为什么不听你老师的话?”丁之重的声音逐渐透出危险,“随便待在哪里——只要不是京华。”
“为什么?”谢首的笑容逐渐收起,抬起下巴,身上的气质发生了一些改变。这变化让丁一卓忍不住想起曙日狂欢会后,谢首面对苏圆的逼问,矢口否认殴打齐伟的那股痞劲。
“为什么不能来京华?这是关乎我前程的重要选择,想让我随便放弃,怎么可能?!总得给我一个充分必要的理由吧!”他歪着头勾起嘴角,盯着丁之重的目光愈渐锋利,“我老师不肯给,你能给我吗?”
丁之重意味深长地警告道:“不听长辈的话,是要吃大亏的。”
谢首望了他两秒,像是听到了很有趣的笑话,“你有资格说我吗?”
丁一卓的心中隐隐觉得要糟,却已经来不及去打断谢首,只听见他这位小师弟毫不客气地讽刺道:“一个被父亲赶出家门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丁之重果然一瞬间变了脸,眼神变得阴沉而深邃。他盯着谢首看了好几秒,仿佛一只秃鹫盯着一具死尸,思考到底该从哪里下嘴。
“这么说,你是执意要留在京华了?”丁之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远远旁观的丁一卓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力。与爷爷那种温和厚重却难以动摇的威势相比,这个男人的威胁更锋利直白,因为这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与“你是执意要找死了?”实在是没什么区别。
谢首却似乎完全没有感到这种压力,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怎么,丁席主不欢迎?”
“欢迎——欢迎之至!”丁之重嘴角微微勾起,眯起眼睛,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谢首的领结。接着他上前一步,仿佛一个疼惜晚辈的长辈,伸手给对方整理了起来,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谢首的目光陡然一冷,当丁之重的手再伸到胸前的时候,他猛地扣住手腕,顺势一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狠狠摔了出去。
“轰”的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响起。这一下震动极大,连丁一卓都恍惚觉得地板震动了一下。他见过齐伟躺在医院的惨状,一直以为那是纸人群殴的结果。眼下这一幕,让他对谢首的杀伤力有了新的认识。
或许是动静过大的缘故,安保人员很快赶到,一眼看到躺在地上咬着牙的万山席主,还有一脸怒色的少年。
为首的安保队长立刻蹲下来查看丁之重的状况,“您怎么样?”
丁之重摆手示意暂时不要扶他,他一边喘气一边说:“谢首同学,你无缘无故攻击我,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充分必要的理由?”
谢首面无表情,“位高权重的万山席主,谁敢攻击?我只是正当防卫。”
谢首说完这句话,丁一卓发现这个小师弟似乎向自己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但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以至于他都不确定是不是被发现了。
“呵,正当防卫?”丁之重气笑了,“要不要调监控看看,你对‘正当防卫’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我想知道,上一句话咒我死下一秒就向我伸手的人,凭什么觉得‘正当防卫’一词不妥。”谢首冷道,“如果你不满意,我不介意让你理解一下‘攻击’这个词的意思。”
“这位先生!”安保队长见状,立刻厉声喝道,“请您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虽然我不清楚两位之间有什么矛盾,但这里并不是两位解决私人矛盾的场所。”
这时,一名安保队员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安保队长望向谢首的目光明显失去尊敬,“谢首同学,为了受邀客人的安全考虑,请你立刻离开会场。”
作为京华大学造纸材料与设计系一名普通的学生,谢首自然是不可能收到这里邀请函的。他只可能是跟着某个有邀请函的人一起进入会场的。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能不能帮谢首解决这次麻烦。
丁一卓思忖间,有两名安保人员已经拿下腰间的电棍,满脸警惕地向谢首走过去。他扫了丁之重一眼,此刻这个人的脸他看不到,但丁一卓知道,那上面绝对不会有让自己愉快的表情。
“谢首是正当防卫。我可以作证。”
丁一卓走了出来,挡在谢首和安保队员之间,“我亲眼看见,是丁之重先动手的。”
现场静了一静。
谢首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脸上也没有意外的神色。丁之重则是错愕地转过脸,盯着自己的侄子两秒钟,但随即闭上眼又转回头去,此后再不发一言。安保队长显然也认出他的身份,苦笑道:“两位丁先生,你们——”
“丁席主看起来伤得不轻,有必要去医院检查治疗一下。”丁一卓冷淡地说,“所有的账单请寄往丁宅。我想地址丁席主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