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要和万千这段时间忙着收集情报,抽丝剥茧,简墨也没有闲着。石正源与他协商后,将他的学制改为本硕连读。本来正常情况,简墨只需六年中修满本科学分和硕士研究生学分就可以了。但石正源认为按照目前的进度学习完全是浪费时间,他对简墨进行考评后,让他跟着大二大三一起参加专业课程的考试。
因此简墨这一个多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七八斤,让简要大为不满。不过他自己对这种密集型的学习并没有觉得不满,反而觉得十分充实。令他头疼的是,考试告一段落后,石正源频频带他出席各种企业、团体举办的商务酒会、私人沙龙、俱乐部之类,美其名曰为简墨提前拓展人脉。他本来不善于人际交往,也不喜欢热闹。三次里有两次找各种借口推掉,被石正源骂了好几次。
“阿首,我们班有一个参观行程定下来了。”薛晓峰说,“6月5日,十二联席万山地区总部。本来学院把参观实践都安排在9月开学后的,但据说万山总部那段时间不方便开放对外参观,所以干脆就提前了。”
简墨一边听一边在日历上圈了这个日子。“班上同学都知道了吗?”
“已经在群里发了。”薛晓峰有点丧气地说,“时间正夹在期末几门考试中间。”
陈元一边敲击着电脑一边难得地发声:“起码你没有跟一群脑子里只装了孕生水的家伙一起去。”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简墨接通,“石主任……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准备的。”
薛晓峰幸灾乐祸道:“是石主任又叫你去应酬了吧。别说,你西装革履地打扮一下,小模样还挺俊的,虽然比不上陈元,但比起石主任还是绰绰有余的。”
简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电话还没挂。”
薛晓峰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挥手,让他赶快挂掉。
简墨挂掉电话然后道:“石主任说,6月份有一个青年魂笔制造师的比赛,点睛纸笔组织的。让我好好准备一下。”
“这个比赛我知道,点睛纸笔每年都会举办,是专门针对三十岁以下魂笔制造师的新秀赛。在校生必须得到两位教授级以上的老师推荐——肯定是系主任和院长推荐你的吧。”薛晓峰羡慕不已地看着简墨。
“……学生本人的导师不在推荐范围内。给我做推荐的是院长,”简墨顿了顿又道,“还有谭副校长。”
距离简墨同意为丁一卓定制魂笔快两个月的时候,丁一卓参加东一区预赛的原文终于确定了下来。
简墨看过后点点头,“不错。”
“既然你也觉得不错,那么我就开始了。”丁一卓从书桌上拿了一支魂笔,摊开诞生纸,开始抄誊原文。
简墨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品茶,暗暗收束魂力波动,闭上眼睛假装小憩。
鬼工球模样的大光团仿佛被上了润滑剂,加速运转起来,在他的灵台视角里变成完全分辨不出层次的一团光影。这一刻,简墨有生以来第二次观察到那些细小的光线——他试图提高陈元造纸等级时曾经见过的那种细线。
但这次它们不是在光团附近悠然地游窜,而仿佛是从星海的每一个角落——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和伸手可及的近端,争先恐后地以一种极高的速度,纷纷汇集到光团的中央。就像是亿万年所有被地球吸引而来的微小陨石,此刻集体从茫茫太空坠落,只为在此刻做一场畅快淋漓的奔赴。
“小陨石”本身是淡淡的白色。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它划过的时候,轨迹的尾部却不时呈现出其他颜色。这就像是在一张巨大的黑色卡纸上,用银色的荧光笔,以纯白描的手法划下无数线条。这些线条以或笔直、或弯曲的轨道奔腾而来,又偶尔会变幻成优雅的紫、热情的红、宁静的蓝……
连蔚在辅助他练习魂力攻击时曾说过:“造纸师进行写造时,魂力波动的频率会快速飙升,并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早期的辨魂师观察到这种剧烈变化时,为之取名为魂歌。有极少数辨魂师能观察到,在魂歌时发生的灵湍现象。可惜我辨魂能力不够,你以后有机会倒可以试着观察一下。我曾经听闻,凡是亲眼一睹过的辨魂师都说,灵湍是星海里最瑰丽绚烂的景象,没有之一。量级越高的魂力波动,灵湍越是美丽壮观。”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团的亮度越来越高,波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很快变成一个剧烈燃烧的小太阳,璀璨夺目。而在小太阳的中央,简墨发现那些被魂歌召唤而来的银色光线汇聚成数条亮银色的细流。细流沿着某种渠道慢慢流动,接着汇聚到一点。通过点的描绘,这道细流化作了一行行、一段段的文字。它们仿佛一串串被充电的小灯泡,直到最后一个句号画下的时候,便陡然黯淡下去,只剩下些许残光。
简墨忽然有一种感觉,有什么即将发生,全身绷紧,动都不敢动一下。
无数文字的中央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形体,随着魂歌的结束,形态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金字塔形状的透明玻璃体。渐渐地,透明的玻璃体逐渐染上了薰衣草一样的紫色,从淡变作浓,美艳不可方物。
这一瞬间,简墨简直不敢呼吸了——这就是纸人魂晶的诞生过程吗?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些细小的光线应该就是构成纸人魂晶的源物质。写造的本质便是通过魂力波动,从星海中汇集这些源物质,并将它们凝结成——魂晶。如果无法看到这一幕,他根本无法知道写造是这么一回事。无怪连蔚说,辨魂师是最接近造纸原理的人。
简墨睁开眼睛,那金字塔状的紫水晶正紧紧地附着在丁一卓手中的诞生纸上。
“写完了。”丁一卓将诞生纸递给简墨。
接过诞生纸,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没有任何接触的实感,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心底传递了过来。很细微,但分明是一种有规律的波动,潮水一般不断地在他的指尖涌动。那是一种婴儿式的娇嫩又伴随着极可爱的纤弱感,如同一根细细的菟丝子小心地伸过来,努力地攀爬着他的手指,缠绕着他的手指,弱弱地告诉他,它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它对这个世界的需求,它喜欢什么,它讨厌什么。
可是——魂晶明明是静止的,为什么他却感到这魂晶的内部有波动?简墨疑惑地想,难道是他的错觉?
简墨过了好久才将自己从这种令人沉迷的感觉中抽离出来,然后意识到自己似乎浪费了太多时间,不由得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第一次为别人量身定制魂笔,还不太熟练。”
丁一卓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对他如此坦白十分无奈。
简墨再度回忆了一遍丁一卓原文中三大天赋赋予,联系自己刚刚的体会,一张魂笔导流图慢慢地在他的脑海里展开——无数线条从主干上延伸,如同小树遇到雨露,枝丫一层一层缓缓地舒展开。
他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弯腰开始涂画。因为一切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不过五分钟一张完整的导流图就跃然纸上。简墨拿起白纸,端详了几遍,然后对两处稍稍做了修改。不等丁一卓开口,他又抽出一张白纸,一项一项列出制作魂笔所需的原材料,点睛的调制原料和存储方式,孕生水的调配原料和调制步骤——这回是一气呵成,没有做任何删改。
写完两张纸,简墨将它们递给丁一卓,“导流图,还有制作魂笔和点睛的材料我已经定下来了。孕生水的调配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后续如果有更好的,我再来调整。”
“这已经不单单是魂笔定制师的工作了。”等简墨走后,丁爷爷拿着这两张纸感叹道,“最早期的造纸师们除了要会写造外,四大工具的制作和调配能力都是必须具备的,因为只有造纸师本人才懂他的造纸到底需要什么。如果他能够掌控造纸所有的环节,将它们全部优化到最高级别,便能使作品最终达到臻境。不过我所知的造纸世家,包括李家,现在也没有人再坚持这种传统了。”
“我知道。”丁一卓眼睛没有看这两张纸,眼底难得露出一丝茫然,“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没有发生魂力暴动的话——”
“这孩子是可惜了。”丁爷爷微微叹了口气,“我一直怀疑谢首是出自哪个没落的传统派家族。现在种种迹象,都验证了这一点。只是那套魂笔技术他们既然肯放出来,却不拿来抬高声望,谋求合作,反让一个孩子挂着化名制作魂笔,这也太古怪了些。”
“还不止是魂笔技术。实际上,”丁一卓深吸一口气,吐露了隐藏快两个月的秘密,“校内预赛时,他的室友陈元突然连越两级升到特五级。我去打听了才知道,谢首曾指点他将自己的兴趣爱好,融入所写纸人的天赋赋予中去。”
丁爷爷果然吃了一惊,“所以你才在比赛前几日临时换了参赛原文,让人匆匆赶制了魂笔——你就这么相信谢首的方法能让你破级?”
“失败了也没什么。反正达不到异级也不可能进入东一区预赛。只是五年来,我从未间断过原文练习,精选造纸工具,也向许多人求教过,但直到前些时候仍旧是特七级。可是,他一句话,一句话就——”丁一卓停顿了一下,话语再度流畅起来,“在造纸方面,我相信谢首确实有着超乎常人的造诣——即便他已经失去造纸天赋,但我仍旧认为,若能够与之交好,对丁家的未来必定大有益处。”
七天后,丁一卓就拿到了简墨为他定制的魂笔。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在笔盖上雕刻了那个“墨”字的logo。他拿起其中一支掂了一下:轻重适中,粗细适宜,手感很好。接下来便装上点睛,开始写造。
丁一卓的眼睛越写越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抄誊的过程中有一种异于以往的轻快感,仿佛有什么从灵魂深处倾涌而出,畅意自由,毫无凝滞。青蓝色的点睛一落下就被诞生纸欢快地吸收了进去,就好像薄薄的纸面正好有那么一个字的凹槽搁在那儿,只等着他正好把那么一个字填进去,然后便融成一个毫无缝隙的整体。
此时丁一卓不由得想起两天前,自己将导流图和材料清单交予魂笔大师梁少麟过目,并告诉他,这位魂笔定制师是在自己写造后半个小时内画出来的。梁大师一脸笃定地告诉他:“单看设计图,就知道此人在这行浸淫的时间不少于十年。”
现在拿到了魂笔,丁一卓只想用“恰到好处”这个词来评价。
简墨轻轻笑了下,“把这次写的诞生纸给我看看。”
他所观察到的魂晶的颜色和形状都没有变化。唯一变化的是玻璃体中传来的波动,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这与简墨两日来的推断是吻合的。
原文负责存储天赋信息。原文不变的情况下,玻璃体的颜色和形状不变。魂笔的导流路线应该相当于某种阵法——当魂力波动通过魂歌召唤符合原文属性的源物质,在落笔的写造步骤中,源物质流淌过导流槽,最后通过点睛与诞生纸的结合,将魂晶固定在了诞生纸之上。写造的每一步,源物质都需要与魂笔、点睛、诞生纸接触。因而不同设计、不同材料的魂笔、点睛、诞生纸,自然会造成赋原指数的不同。
可惜简墨无法继续观察丁一卓造纸的后几步,所以无法亲眼确认孕生水是否也是通过影响源物质来发挥作用。
还有一点,源物质应该只有在进行人物创作的过程中才会出现——陈元在做自己最感兴趣的事情时,虽然对魂力波动有增幅作用,但因为不是创作,所以无法产生灵湍,最终还是让源物质消散在了自然中。
“简要,我们走走吧。”结束了这场魂笔定制,简墨心情很好。虽然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很疲倦,但此刻兴奋的情绪让他丝毫没有睡觉的想法。
“好。”简要笑着答应,示意司机先开车到前面等着。
“简要,造纸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简墨踩上路边的石凳,眺望着天空上的星星,“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人物带到真实的世界,可以感受到创造一个新生命的美妙,然后和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尽管这个世界对纸人并不那么友好。可我还是觉得,能成为造纸师,真的很好。”
他仰起头,微微张开双手,沐浴着朦胧的夜色。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
“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凡人的智慧。”
“兄弟的女人就不是女人,和兄弟有关的麻烦就不是麻烦。”
可惜,简墨遗憾地想,他们都不在这里。
如果有人问,京华市最美的建筑是什么。除了泛亚最高政府机关所在的总理府,能赢得最多投票的绝对是简墨此刻所在的星光塔。
他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视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黑夜中,一条条明亮的橙黄色光点描绘着道路和桥梁的形状,五颜六色的霓虹勾勒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移动的是汽车的车光,看不见的是行人的身影。
“星光塔是京华市的最高建筑。”李铭笑道,“也是泛亚第二高的建筑。”
他的院长不知道来了什么兴致,居然给他介绍起附近的地标建筑,“看见那边了吗?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峰起区,过了这座长天桥,往北是陆伸区。那栋闪着青色光芒的建筑,就是十二联席万山总部。再往东北,就是你们秋游去过的秋山风景区。”
简墨定睛看了那栋尖顶建筑,在黑夜中被反射灯映照得仿佛翡翠制成的一般。下个月5号,他就要到那里参观了。
“秋水河以西,就属于湖平区了。”李铭指着远处一处隐约闪着银光的建筑,“那里是纸人管理局总局。再过去一点,就是李氏造纸研究所的总部。”
他叹了一口气,“东一区是泛亚最先建立的三十六个大区之一,不过现在已经大变样,基本看不到当年的样子。我家倒是有不少老照片,有机会拿给你看看。”
“我看过一些。”简墨接过话题,“刚来京华的时候,我参观过一次幸存者避难所遗址,那里存有不少老照片和纪念品。讲解员说,京华市第一次整体重修时,市长请纸人之父为八行政区命名。李青偃先生用‘延伸起立’匹配‘洲陆峰岛’,描绘洪水退出的景象,‘宁静平息’四字匹配‘江河湖海’,祈祷灾难不再来临,意在让后人珍惜如今的安宁生活。”
“你倒听得仔细。”李铭轻轻一笑,“那你知道纸人之父后来葬在哪里吗?”
简墨摇头,“这个倒是没查过。”
“秋山陵园。”李铭点了点秋山风景区的方向,“景致不错,秋水河一条支流正好从中穿过。有时间可以去看看。现在每年的造师节,还有很多人去祭奠。”
两人正闲聊着,一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笑着走了过来,向李铭喊道:“四叔。”
李铭见到年轻人,似乎有些意外:“你也来了。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又成熟了不少。”
“回国已经有些日子了,早想找四叔聊聊天,可四叔总是忙。”年轻人半是认真半是抱怨地说,然后把目光投向简墨,“这一位是?”
“石主任的得意弟子,让我带出来见见世面。”李铭并没有向年轻人介绍简墨的意思,然后侧头向简墨道,“那边有魂笔大师的作品,应该是你感兴趣的。我与家里子侄聊几句,等会儿再去找你。”
李微生向李铭笑道:“四叔,石主任的弟子也不是外人,不妨事。”
简墨却道:“我早想去那边的展览看看了。院长您随意聊,我看完来找您。”
看着简墨远去的背影,李微生脸上的热情不变,眼中的笑意稍减,“这孩子倒是知道分寸。”
李铭慢慢朝旁边走了几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离开了李铭,简墨感觉反而自在了。刚刚完成丁一卓的魂笔,他自觉对魂笔制作又有了新的领悟,连带看作品的眼光也更刁钻了。以前他评估魂笔只能单看魂笔的工艺技巧、结构融合度、睛流稳定性之类,大致估摸出它所匹配的原文三大天赋赋予所需的属性。现在他却能够从导流图上反推出造纸师本人的信息:比如魂力波动的量级,比如魂歌时魂力波动的活动峰值及其稳定性……
简墨一边看,一边暗忖,对造纸师在魂歌时所引动的源物质感应,是否就是骆驼所说的“魂力感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