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章 追查纸人蓝本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你不用觉得愧疚。你陪二姐熬过了她有生以来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丁之重说,“虽然二姐肯定不会说出口,但我知道她是很感动的。”

“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时刻也是之珍帮我度过的。”苏塘面露回忆之色,“当年不过是陆家一个旁系子弟,便仗着家主是万山席主,抄袭我的原文不算,还倒打一耙。若非之珍相救,我一个徒有天赋却毫无背景实力的穷学生,只能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

“丁家那时与陆家已经不对付了。任何不利于陆家的事,二姐都很乐意去做。”丁之重也仿佛想起了什么事,神色黯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这件事你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我知道。”苏塘叹了口气,“所以我追求之珍,也不只是还那份恩情,我是真的觉得她很好。”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这么多年。”丁之重低头摸着手腕上的青金石手钏,犹豫了一下,“过几天是大哥的忌日,爸有没有跟你们说怎么安排?”

苏塘正欲回答,却看见有人影出现在自家庭院。

“镜来了。”丁之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有什么事情找你吧?”

与此同时,位于京华市海息区的唐宋中,正在睡觉的简要忽然睁开眼睛。下一秒房间光明大现,他站在门口,手按在照明灯开关上,眼睛警惕地望向卧室另一侧地板上突然出现的长发女子。

简要观察了两秒,表情一变,“万千——”

地上的人听到声音,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慢慢舒展身体,变回成年男性的模样,身上的伤口也显露出来。他微微动了动想起来,然后“嘶”的一声又躺了回去,“……差点回不来了。”

简要立刻通知重简方略的异级纸人医生赶来。这时,简墨推开卧室的房门,“发生什么事了?”

说实话,简要并不想惊动简墨。万千肯定也这么想,否则也不会选择他的卧室作为空间置换的地点。

听到万千受伤的消息,简墨面色一变,向简要的卧室跑去。一眼看见床上的人,心头猛然一缩:肩头、胳膊、小臂、后背、大腿……处处有伤。伤处焦黑的皮肤如同被烤干了水分的红薯皮裂开,仿佛一剥即离。后背那一处最严重,皮肉生生地掉了一大块,焦黑的边缘中间裸露着鲜红的内部组织和森森的白骨。偏偏受伤之人只是紧闭双眼,眉头皱起,小口小口地抽气缓解着疼痛,明显是不想出声惊扰到他人。

“万千,”简墨抬抬手,却不敢碰触他,“疼不必忍着,没人会笑你。”

万千微微掀开眼皮,见造父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脸色十分难看。他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个笑,断断续续地说:“就是怕……看见老头子你这副……要给我奔丧的表情,才特地忍着没叫的。何必呢,又不是没救了。”

“别瞎说。”简墨不想万千多说话,只向简要焦急地问道:“医生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简要打开门,将突然出现在房间外的一行白大褂让进来,“伤者在这边。”

两人站在一边默默地看医生治疗,直到万千的伤口全部恢复原貌,神色才都微微放松。

简要送完医生回来,简墨正往万千的背后塞第二个大抱枕。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受这么重的伤。”简要挑了挑眉。

“有什么办法?若不是为了诱他们多使些手段,我何至于弄这么一身伤?”万千摸着下巴上微微冒出的胡楂儿,半真半假地抱怨,“‘异能窃取’这能力虽然好用,可惜最高只能达到原主异能效果的七成。如果与‘变化万千’同时使用,更是要降到五成。最让人糟心的是,我对窃取对象异能的理解如果与实际情况差太多,窃取还会失败。”

“今天遇到的敌人很厉害?”简墨问。

“两个异级,一个是电系的天授者,不但可以自己生出电流来攻击,还可以借用供电系统中的电力。另一个则是空间系的法令者。开始我以为她的天赋只是以门为媒介来进行位移。结果没有想到,凡是具有‘门’概念的东西,她都能借用——从电系天授者的名片盒进去,又从我身后的消防箱里出来,若非我当时恰好已经成功窃取了天授者的异能,对电系攻击免疫,否则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你这异能虽然发动条件苛刻,可凡你窃取来的异能,能够在同一时间里调用三种。并且只要你的异能量级足够支撑,三种异能发动时,效果都能达到原主的五层。算上‘变化万千’,这意味着你能够同时发动四种异能。”简要给弟弟一个白眼,“我很想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能同时使用四系异能,并且拥有无数异能备选的纸人吗?”

“老大,你这么说,是嫉妒我吗?”万千眼珠转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简要。

简要斜眼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说话。

简墨见两个孩子起劲地抬杠,只好缓声解释:“万千负责情报系统,要面对五花八门的场面和人物,异能越多,能应付的危机类型也越多,同时改换身份也不易被人怀疑。但简要每天遇见的人,处理的事相对稳定,他只要将空间异能的效用发挥到极致,就足够了。”

万千手臂交叉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其实今天有机会探到对方更多的底细。只不过——”

他脑海里想起那个长发女子将一本书摊开在桌上时的情景。那时候万千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动作,居然让他感觉毛骨悚然,于是果断放弃了伪装,动手偷袭。

“明知有危险还要硬逞强才是愚蠢。”简墨很赞同万千的决定,“现在离天亮还早,你好好睡一觉吧。简要,你今天跟我睡一间房。”

简要轻轻关上门,回头见自家造父一出门脸色又沉下来,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他没有发声惊扰,直到对方手握着银链坐在床上发了快半小时的呆。

“已经快4点了。”简要提醒道,“再不睡就天亮了。”

“嗯。就睡。”简墨背对着简要躺下,拉了拉薄被,盖住自己的肩膀。

第二天一大早,简墨便离开唐宋。简要在桌上找到一张纸条:“我回学校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少爷早上来看过你没?”

万千打着哈欠道:“天快亮的时候来过一趟,在我旁边至少坐了一刻钟才走。老子尿都快憋不住了。”

“我就知道他又要纠结。”简要叹了口气,“想要查复刻纸人,又觉得对不住你。”

“可他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万千只稍稍掀了一下眼皮又闭上,“轻易动摇目标的人走不远,毫无畏惧的人容易跑偏。老头子这种人,也没什么不好。”

拿到助理交给自己的调查报告,丁爷爷已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关于谢首的资料上记载着,三年多前,这个少年作为远房晚辈住进连蔚家,后被安排就读石山中学。第一学期,其传统派原文就得到石山中学师生交口称赞。半年后的天赋测试中,初窥之赏在凝形阶段被意外烧毁。虽然被补偿了造纸名额,但此后未曾使用。高二下学期,楚中市中学生造纸比赛上,谢首被复原社恐怖分子劫持,发生魂力暴动。昏迷七个月后苏醒,半年后考入京华大学造纸材料与设计专业。

而简要的资料上,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是作为谢首班级的英文老师。从石山中学辞职后,两人也并未断开联系,谢首的魂笔设计在欧氏集团的红利受益人就是简要。两年前,简要创建了唐宋连锁餐饮,在千湖地区有六十三家分店;一年前,也就是谢首高考前夕,京华市第一家唐宋入驻,如今万山地区共分布十二家。同年,首家纸源成立,以中高端纸人的纸源业务为主,在千湖和万山两地开花,发展势头迅猛。

这两个人共同点很多:三年前的个人信息都查不到,都是才华横溢之辈。谢首发生过魂力暴动,肯定是原人。那才华更为惊人的简要,简直越看越令人怀疑是纸人。

其实,简墨曾经的天赋也好,简要是纸人也好,这都不是丁爷爷最关注的,尽管他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印证自己这份猜测,然而结果让他最震惊的是文件中多次出现的那个名字——连蔚。

谢首是连蔚的弟子,他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前任万山席主沉寂了多年,突然送了一个弟子到京华市,真的只是单纯来念书吗?当年的事情,连蔚已经有所察觉了吗?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丁爷爷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客厅里多宝阁上,那里摆着一只孤零零的青花花瓶——另外的一只,被他拿去将那个孽子砸出了家门。他突然又意识到,一卓之所以一直盯着谢首的根本原因,恐怕不是因为谢首的神秘和出色,而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但这个孩子却选择了隐瞒。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他是害怕我阻止谢首帮连蔚报仇,还是……

“去看看一卓在哪儿,让他过来一趟,我有事问——”

丁爷爷叫来助理,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停了下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杖,最后下定决心道:“商量一下明天忌辰的事情。”

接近夏日的秋山陵园笼罩在一片郁郁葱葱中。这里面既有小桥流水,也有湖上亭台,有白鸽广场,也有四季花海。除开随着地势起伏的那一道道肃穆的黑色墓碑不算,秋山陵园完全就是一处收藏级别的园林。因此,能够长眠于此的人,身份也不同寻常。

丁之重将一束天堂鸟放在一块墓碑前。碑前已经放了一束白菊花,另外也有一束艳丽夺目的天堂鸟——那是大哥丁之脊最喜欢的花。

“哥,我来看你了。”他直起腰,看着墓碑上的相片,“最近遇上点小麻烦,不过也没什么,只是些讨厌的小虫子,不是什么大威胁。爸爸还好,二姐也好,一卓和圆圆也都好。嗯,我想你刚刚已经见过他们了。”

“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笑的?一家人来看你,还得分两批。”丁之重苦笑了一下,“可爸不会同意我一起来。我先来了也不成,回头他看见我给你带的花,肯定会让人给扔掉。”

“我想来想去想了很多年,觉得这事还得怪爷爷去世太突然。”他低头握住手上的青金石,半蹲了下来,“不然陆家人不会霸占席主之位七年,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还给爸爸挖了无数的坑。害得爸只任了一期就被迫退了下来。不过好笑的是,陆家人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却没想到费尽了全力,最后不过给李家做了嫁裳!真是蠢到极点!”

“什么?你说我更蠢?”丁之重索性一屁股坐在墓碑前,瞪着碑上那张笑眯眯的脸,“蠢的是你才对!陆家要害的明明是我,为什么偏偏你要开走那辆车?我早就跟你说了,陆家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不过是让黑关小小地教训了那个嚣张的小子一下,你非要拉我上门道歉。陆家那老不死的本来一条腿都进了土,却硬要出来搅和,结果一口气喘不上来没了——这难道都怪我?!”

他仿佛跟谁争辩了一通,又笑了起来,声音嘶哑:“是啊,真正蠢的人是我。我早该看出来,这不过是李家人的阴险手段。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他们自然可以借连蔚的手继续掌控万山。可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已经失去了你,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仇家笑?!”

“李家是不好对付。可我斗不过李家,斗垮一个连蔚的本事却还是有的。”丁之重的眼睛慢慢地被霭霭的天色染得更黑了,他的目光虚凝,仿佛有无数记忆画面从眼前掠过。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他才垂下眼帘,“只可惜,我耗费了无数心思,煎熬了那么长时间才得来的东西,在爸的眼里竟一文不值……一文不值。”

风吹了过来,推着一片白菊花花瓣滚过地面,停在他的脚边。

“为了利益,丁家人可以没有立场,但不能没有底线。这是爸从小教我们的。”丁之重的目光移到这抹白色上,仿佛丁之脊的魂魄正停在它的身上,“可我的底线是:丁家人的利益绝不能受伤害。你说,我错了吗?”

“呵,就算我错了,我也不后悔。”他抬头望着天空,“至少现在,再没有人敢来你灵前放肆了吧。”

京华市海息区,唐宋。

“那天忘记问了,上次寄回去的东西老头子吃了吗?”

简要听出这声音里的期待,嘴角略挑了挑,“才一口就全吐出来了。”

“是吗?可惜我没看到。”电话那边的人低沉的鼻音中夹杂着一点沙哑,嗓音仿佛具有张力,明明没有笑却让人感觉到了笑意。听的人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这样一幕,一个满脸胡楂儿的大叔,裹着卡其色风衣,戴着宽檐帽,正懒洋洋地靠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打电话。

“少爷当时让我问,你是不是对‘特产’两个字有什么误解?”简要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特产难道不是‘当地特有的物产’,而是‘特别难吃的产品’?”

“呵呵……过几天,你就会收到新包裹。”电话那边的人毫无愧疚之心,“说正事吧。宋朗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他的父母依旧在正常渠道四处打探眼球供体,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那个东盛纸源就不简单了。它的资金来源初看都是正常交易,但实际上大多数都是辗转了多个渠道过来的,然后又分别以费用、奖金、分红、固定资产购入等五花八门的方式流出……最终汇集到这十二个账户中。”

“十二个?真够谨慎的。”简要冷笑一声,“有特别的发现吗?比如这些账号中,哪些是属于造纸师的?或者是医生、医院的?既然要做器官移植,总得有医药器械和手术场所。”

“嘿嘿,还真被你料中了。这里面有一家叫作海德的高级私人医院,就在你们现在所在的海息区。这几天我正把这家医院十年来的385例移植手术的资料进行分析,发现了两个规律。第一,这些病患要么本身,要么有重要的亲属不是普通人。或者有钱,或者有权,或者有能力,或者有社会影响力——”

“私人医院的病人有几个是普通的?”简要打断他,“讲重点。”

电话那边笑了两声,“关键是,他们中九成以上都是混造纸界的。造纸师的比例只占原人总数的0.5%,除了造纸师以外的权贵富豪多了去了,他们却只接收比例这么小的一部分病人,不值得怀疑吗?

“第二,从病人分布来看,他们九成以上又集中在万山地区。所以我有理由怀疑,这组织的目的,恐怕不单单是为钱。”

“造纸界,万山地区。”简要重复了一下两个词,“万千,你觉不觉得,我们最近查的这两件事怎么这么巧,都与复刻纸人有关。这个非法造纸的组织会不会和谭长秋背后那个造纸师有关联?”

万千那边沉默了一下,才道:“老大,你这样让我很没有成就感。”

“你有什么发现?”简要很无情地表示不予配合。

“我不是接在你后面查谭长秋的老婆吗?结果发现谭长秋与他老婆原本感情不错。但从生了孩子后大概一年起,两人就开始经常发生争吵。这种情况持续到孩子六岁的时候,两人突然和好如初。外人传言是谭长秋在妻子孕期有了外遇,后来又回心转意。为了验证一下这种说法,我接触了一下他们的儿子小谭。”

“小谭说他并不记得爸妈为什么吵架。但他记得六岁那年有一天,爸妈不但吵得非常厉害,妈妈还气得离家出走。小谭当时以为被妈妈抛弃了,惶恐了好几天,因此对这次吵架印象十分深刻。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几天后妈妈就回来了。更可喜的是,小谭再也没见过爸妈吵架——这转折听起来,是不是很惊喜?”

“那么真正的谭夫人,可能就是那段时间被替换了。”简要肯定,“谭长秋对此完全知情,甚至很可能主导了它的发生。”

“可能性很大。”万千回应道,“虽说谭夫人的复刻并非用于器官移植。但既然都发生在万山,又与造纸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觉得你不妨往这个方向推测一下。”

等到简墨放学后来到唐宋,简要便将万千探查到的情报告诉他。

“你觉得,这个非法造纸组织的真正目的,是想从暗处控制万山造纸界的人脉?”简墨还是有些疑惑,“但这种人脉的随机性太大了。毕竟病到需要更换器官的人是极少数,而这极少数的人中是造纸界的人,就更少了。”

“我们目前重点查的只有器官移植这一块。但不是说他们除了器官移植,就不会通过其他方法,来获得对万山的掌控权。就比如连英的死,不就让连主任主动辞去了万山席主的职务吗?”简要意味深长地说。

简墨过了半分钟才会过意,惊道:“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我现在怀疑,这个非法造纸组织和写造张代英的造纸师很可能是同一伙人。我猜测,他们通过谭夫人的死控制谭长秋,又让谭长秋诱惑张亚,导致连英的死亡,从而将连蔚从万山赶走。”简要表情肃穆,“这样既能避免自身暴露,又让连英看起来完全是‘因张代英而死’,因而才能动摇连主任身为造纸师的信念。对方如果是这样的谋划,那么身处其中的连英即便不想死,也得死。”

简墨感到手指阵阵发凉,“你觉得,连老师会想到这种可能吗?”

“这就要问连主任自己了。”简要的声音稍微轻松了一点,“我这些推论暂时还建立在假设之上,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如果方向正确的话,就可以大大缩短我们的调查时间。”

“你觉得谁的可能性最大?”简墨盯着简要。

“万山地区的人脉,连蔚的离开,这两件事中,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的嫌疑就最大。”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