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简墨离开碧海长鲸。此时还没有过元宵节,他便带着简要先回了楚中市。只是简墨习惯宅在家,除了与老同学欧阳、齐眉聚聚外,基本不出门。
简墨没有向连蔚隐瞒魂力波动恢复、辨魂能力消失的事情,然后又提出了操控魂力波动的可行性问题。短暂的惊喜之后,连蔚的表情认真起来,“可以尝试一下,但要控制好尺度。魂力暴动是因外力刺激造成魂力波动失序,甚至消亡。但主动操控魂力波动是否会造成同样的后果,我们都不知道。”
简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连蔚果断决定:“既然你要在楚中市待几日,就由我看着你练,肯定比你自己乱搞要强。”
简墨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名辨魂师从旁帮助,他的尝试就要容易得多。只是万一出现什么问题,待在附近的连蔚岂不是第一个遭殃?
连蔚哪里看不出他在担心什么,“你傻了吗,你的魂力波动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到时候保持一定距离,电话联系不就行了?”
此时京华市造纸师联盟总部大楼的楼顶,贺子归正与外事长老汇报谢首被刺一事。
“这位谢公子也还是前几日昏迷的历练者之一。”贺子归补充说。
“叫谢首是吧?我知道。见过了。”外事长老的面色突然冷下来,“人死了吗?还是缺胳膊断腿了?”
贺子归不是第一次与这位金发碧眼的外事长老打交道,却难得见他一听到名字就变了脸,便将简墨管家潜入碧海长鲸相救的后续隐瞒了下来,改口道:“因谢公子机敏,很快找到机会示警,因此只是受了些许擦伤。”
“本以为没人会去踢一只死狗,不想这小家伙没了造纸天赋还敢搞三搞四,到处得罪人。”外事长老嗤笑了一声,“他既然嫌自己命长,碧海长鲸又何必多管闲事?你回去与你师父商量下,看着给些补偿就行。这种人胸无大志,不会计较的!”
贺子归哪能听不出这位外事长老与谢首不但认识,而且两人之间矛盾不小?他虽为谢首不平,却无法左右长老级别人物的决定,只好称是离开。
三天之后,简墨告别了连蔚,返回京华大学。
从碧海长鲸回来后,他就看到了点睛纸笔论坛上代理发来的邮件。邮件是在他前往碧海长鲸的第二天发来的,因为崔明那时已经打不通他的电话了。
双槽导流是简墨开发并首次在m系列的魂笔上运用的新技术。其核心作用是当一条导流线受到影响不能正常运作的时候,另一条导流线能够随时替补上,几乎百分之百避免了写造过程睛流中断的风险。
简墨发现十二家有购买使用权意向的企业中,果然有一家的所有人姓齐。他便给崔明打了电话:“齐家不行,其他的你看着办。”
“好的。”崔明的声音平稳,没有询问这么做的原因,只是继续说:“不过有七家接洽的负责人,希望能够与您见一次面。因为您的作品一向都是通过论坛发布的,又从来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他们心中存有一定的顾虑。”
简墨默默地考虑了一会儿,才向他的代理人解释道:“我势单力薄,与这些人谈判只会吃亏。你替我婉拒了吧。如果他们因此放弃的话,也由他们去。”
反正他现在也不差这个钱吃饭。简墨想起从碧海长鲸返回的船上,简要给自己列举的资产清单和可调用资源的明细,至今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过好歹现在他知道,之前监考老师的信息之所以来得这么快,主要是得益于重简方略建立后日益汇聚的人脉。现在自己名下的资源,早不是简要一人能够运转起来的了。
位于京华市陆伸区的齐宅中,对简墨的决定一无所知的齐茵,正在认真地介绍双槽导流技术。
“目前市面上魂笔的导流槽结构都属于单槽导流。单槽导流与双槽导流相比,缺点就是一旦唯一的导流线受到影响,点睛的睛流量不但会变缓,同时还会造成部分成分的效果减弱,严重的话会导致写造中断,甚至失败。”齐茵说完,特地看了齐伟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齐伟坐在轮椅上气呼呼道,“我也是造纸师,我不需要你科普。”
有试验数据显示,写造中断一旦超过三十秒,造纸结果就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直接失败,因此睛流中断发生率就成了衡量魂笔等级的重要指数之一。虽然所有的造纸师在正式的写造中都会准备两支以上的魂笔以防万一,但能将睛流中断发生率几乎降至零,无疑在魂笔制造史上具有革新意义。
“双槽导流对于魂笔设计的要求更高,成本必定也高过单槽许多。但对于我的客户来说,尤其是中高层客户来说,这个代价是他们乐意付出的。”齐茵对病床上的老人说,“这项技术我们一定要拿下来。”
病床上的老人面色发黄,精神十分萎靡。他听完齐茵的话,便合上眼睛:“你既然看准了,那就去做。只记住一点,别丢了齐家的脸面!”
说完正事,齐茵收起文件,低声道:“爷爷,手术的事情,您考虑好了吗?医生说,恐怕拖不了太久了。”
老人微微叹了一口气,“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一想。”
齐伟拍着轮椅把手,肆无忌惮道:“还有什么好想的,海德医院干这事已经是熟练工种了。再说就算曝出来,肝源又不是我们弄来的,一推六二五,谁还能怪到我们身上。”
“你闭嘴!”齐茵感觉爷爷的语气比以前松了许多,知道他多半心里已经同意手术,心中微微一喜,但手却毫不留情地拍向堂弟的后脑勺,“你能想到的,爷爷想不到?”
“齐茵,你想打死我啊!”齐伟抱着头大叫。
“好了,好了,你们没事都出去吧。让我安静下。”老人挥挥手,疲倦地闭上眼睛。
出了病房,齐茵把齐伟的轮椅推到无人处,双手交叉站在他面前,“你跟我老实说,那个谢首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齐伟一头雾水地看着堂姐,“不就是一块造设系的废料吗?你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齐茵板着脸,“废料?一块废料不但能够躲过我派去的特七级杀手,还让他们被碧海长鲸的人抓到。”
“造纸师联盟那边是什么反应?”听到碧海长鲸四个字,齐伟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谢首死不足惜,可若是得罪了秋山忆,那可是大大的不值。他不由得怪起齐茵,“你选什么地方不好,偏选他在碧海长鲸的时候动手!”
“现在知道怪我了,怎么不想想你当初杠上什么人了?”齐茵哼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责难下去,“不过奇怪的是,造纸师联盟对这件事竟然没有一点反应——连一个口头警告都没给我们。这不像是夏尔的作风啊。”
齐伟一听,转了两下眼珠,“姐,你说,会不会是谢首得罪了夏尔,所以人家才故意甩手不管?”
齐茵在他对面坐下,靠着椅背垂眼思索道:“没听说过夏尔跟这谢首有什么交集。不过看这事情的反馈,至少能够说明,他对我们动谢首是没有意见的。”
“那不就得了?”齐伟的眼睛里又露出凶狠之色,“这次不过是他运气好,碰上碧海长鲸的人救了他,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时,齐茵的手机响了。
“你说什么,拒绝了?”齐茵直起后背,凝神皱眉,“没有拒绝其他十一家的谈判邀请,却独独拒绝了我们齐家?凭什么?!”
“代理人只说是委托人交代的。”电话那边战战兢兢地回答。
齐茵眼光微动,然后缓缓地靠回椅背,目光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宣传标语。“这个墨力的资料,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边更加紧张,“墨力向来是通过点睛纸笔的代理人出售作品。骆驼一直在套他的信息,可至今也没有套出有价值的东西来。”
齐茵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手指轻轻理着自己裙子上的褶皱,“查!去点睛纸笔的代理中心查!查墨力的代理人,查他的发货地址……我就不信查不到他的底细!不过是一个出道不足一年的魂笔制造师,居然有胆子拒绝我们齐家。等他的资料落在我手上,我会亲自上门去问他,是谁给他的勇气拒绝我们?!”
电话那边连声道:“是,我马上去查。”
“等等。”齐茵嘱咐道,声音明显放缓,“此事暂时不要跟董事长提。董事长现在身体不好,不要让任何坏消息打扰他。”
齐茵挂了电话,警告地看了齐伟一眼。后者撇撇嘴,“放心吧,我不会告诉爷爷的。我还是知道分寸的。”
齐茵回到自己的房间,打了一个电话,“如果我爷爷同意,移植手术什么时候可以进行?”
“齐小姐,最近纸人管理局查得很严。尤其像这种内脏移植手术,脏器的来源、捐赠人的信息都会调查得一清二楚,我们确实压力很大。”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仿佛十分为难。
齐茵声音犀利,“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当初让爷爷在你这里就医,是因为你拍着胸脯说你有办法。现在你跟我说有难处——把我当傻子糊弄?!还是你当我们齐家是好捏的软柿子吗?”
电话那边支支吾吾没有说话。
“再加一千万。如果你再跟我说什么搞不定之类的话,明天我就安排爷爷转院。”齐茵斩钉截铁地说。
“没问题。”电话那边声音顿时客气了许多,“只要经费充足,什么都搞得定。”
齐家家主齐骏的手术日期终于定了下来,这在消息灵通的家族中并不算秘密。
“齐家家主定在一周后手术,到时候你代我去慰问一下。”丁爷爷在棋盘上按下一子,嘱咐丁一卓。
“他们终于找到肝源了?”丁一卓微微有些意外,“运气不错。齐大小姐想必最近心情很好。”
“我看未必。”丁爷爷笑道,“刚刚收到消息,齐家被墨力拒绝了。”
“为什么?齐家好歹拿的是东一区魂笔授权许可证。”丁一卓惊讶道,“墨力和齐家有过什么矛盾吗?”
“这就只有墨力本人知道了。”丁爷爷笑道,“双槽导流技术失手,碧海长鲸那边也失了手,齐茵的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提到碧海长鲸,丁一卓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黑色棋子扔回棋盒,“谢首身边的管家,应该是空间系异级纸人。”
丁爷爷笑着将手里的棋子也放回棋盒。“试出来了?”
“一个造设系学生身边竟然有一名空间元素的协律者侍奉,确实十分可疑。”从这一点看,丁一卓几乎可以确定,谢首来京华市是带着任务的。但连蔚已经退出多年,到底能不能报复成功,丁一卓并不确定。可此人曾经执掌万山二十多年,既然他动了这个心思,想来……应该可以给丁之重带来不小的麻烦。
他一边想着,一边清理着棋盘上的棋子。
“源于他自身的能力也好,源于他背后的势力也好。”丁爷爷看着心思显然在别处的孙子,“这对于丁家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他对丁家没有恶意,你也不要太过寻根究底,免得惹人厌憎。”
“我懂的。”丁一卓没打算解释,他将棋盒盖上,顺着爷爷的话道:“家族利益第一。我不会因为个人意气之争影响家族利益。”
丁爷爷哪里听不出孙子话语中的敷衍之意,轻轻叹了一声,站起来摸了摸孙子的头,“一卓,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明白吗?一个人,有没有优秀的造纸天赋,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丁一卓身体突然绷紧,没有说话。
“上次你自己也说过——‘便是谢首没有失去天赋,丁家旗下的异造师难道还少了?’既然如此,确认他是否真的失去造纸天赋,又有什么重要呢?”丁爷爷继续道,以为孙子的沉默依旧是执着于对那位大一学弟天赋的探究。但他不知道此时,孙子心里所想的完全不是这件事。
丁一卓这次没有如同往常一样乖巧地点头。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爷爷,你说,如果我父亲当年也有异级造纸天赋,丁之重敢无视他的意见吗?”
丁爷爷正在抚摸的手蓦地停下。他惊讶地低头看着丁一卓,在孙子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以前从未察觉的阴郁。他放下手,叹了一口气,“你想说这话很久了吧。”
丁一卓继续道:“如果我父亲有异级造纸天赋,丁之重敢骂我父亲‘跪得太久了,已经忘记站着是什么感觉’了吗?如果我父亲有异级造纸天赋,丁之重敢不管不顾地跑去陆家,肆无忌惮地闯下大祸,最后反牵连我父亲遭了无妄之灾?如果我父亲也有异级造纸天赋,身边肯定会有异级纸人贴身保护,那他还会死在一场可笑的车祸里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平静,“连姓陆的都说,他们根本没指望一点小手脚能够杀死一名异级造纸师。我父亲的死纯粹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意外。”
“一卓。”丁爷爷想起长子,不禁默然。
这位平常冷静高傲的贵公子把攥紧的手牢牢按在腿上,“我从十六岁起就是特七级。到现在,我还是特七级。可丁之重的初窥之赏就是异三级。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突破特级,成为一名异造师。”
“一卓,立于高位,让众人心服,并非只能依靠出众的造纸天赋。”丁爷爷缓声安慰,“造纸师联盟秋主席的例子难道还要我讲给你听吗?”
丁一卓闭上眼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目光却避开了丁爷爷的眼睛,“我并非忌惮学院多出一个异造师。关注谢首……有其他的原因。齐伟的造纸失控,让我一度怀疑谢首根本没有失去造纸天赋。但后来试验又证明,那不过是原创优先级的缘故。可接着海寒楼的事件中,谢首身上又冒出重重疑点……我实在是无法不在意。”
“魂力波动并非肉体,可以用药物、手术来治疗。魂力暴动后造纸师失去天赋,未曾有过恢复的记录。”丁爷爷见孙子恢复正常,便也转开话题,“不过目前人类对魂力波动的认识还很肤浅,如果你真在意的话,大二上学期不是有很多参观活动吗?只要谢首去了诞生纸档案局,一切不都有答案?”
京华市洲延区的造纸师联盟总部中,同样有人讨论着海寒楼事件。
“没查出来?”秋山忆手握一份文件,抬头看着夏尔,有些意外。
“昏迷时间最长的丁一卓也不过10个小时就苏醒了,他的魂力波动虽然受到影响,但还是很稳定的。”夏尔说,“魂力暴动的人哪个不是魂力失序,昏迷几个月才苏醒?”
“这倒是怪了。”秋山忆语气漫不经心,但是眼睛里却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人吗?”
夏尔下意识地想到那个气得他七窍生烟的少年,以及他身边毫无光芒的星海。他知道这是镇魂印的作用。但有镇魂印又如何?那层屏障之下,必定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支离破碎。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的话,就先放着吧。”对于夏尔那一刹那的犹豫,秋山忆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语气不变地过渡到另一个话题,“李老二家的那个小子从欧盟回来了,你知道吗?”
夏尔轻轻皱眉,略有些意外:“李微生要回来了?”
秋山忆淡然一笑:“总归是李家的人,不可能老在外面飘着吧。下个月就要举行亚欧造纸交流赛,他借组织赛事的名义回来,不但可以展示他这些年在欧盟建立的人脉资源,也可以与国内有心投靠的官员接触,以便将来名正言顺地进造纸管理局。你最近不是没什么事吗,不妨去看看。”
夏尔把一支雪茄在鼻子下嗅了嗅,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李家把三大局当成自己私家办公室已经是第三代了。从上一代李家长子李君瑜开始,总理府就成了被三大局这个牛鼻环牵着走的老黄牛。怎么着,这局面李家还打算千秋万代地传下去?”他顿了一顿,又嘲讽道,“李家四代家主好歹都是异造师,他李微生算什么——一个特六级?他去欧盟待着是对的,留在泛亚早就被人弄死了。”
“看样子你是不想见他。行吧,霍恩手上的事情也快忙完了。让他去吧。”
“那就太感谢了。师兄对操持这种大场面最有心得了。我还是一边喝茶凉快着去。”夏尔讽刺地说。
“可你总得找点事情做吧。别偷懒——你六街回来就没做几件正经事情。”秋山忆无奈地提醒自己的小弟子。
和老师告别后,夏尔一脸黑漆漆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路遇到的人,都是战战兢兢地跟他打招呼。
还是六街那种简单粗暴的生活哲理符合他的价值观,至少不会总是遇见让他讨厌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家伙。夏尔一把摔上办公室的房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简墨那小子要是遇到的不是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以霍恩的态度,一旦确认简墨是纸人,可不会只搞一回清街。就算后来得知他是原人,也未必会可怜他魂力暴动,为他打掩护。哼,光凭那家伙在碧海长鲸的一番胡言乱语,不弄死他也要弄残他。
想起那个断眉小子理直气壮地怒怼自己的样子,夏尔的目光落在自己书桌旁边的柜子上: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十七本新旧不一的硬面抄。
他诡异地一笑,拨通了秘书的电话,“之前让你打那六十七个本子打完了吗……很好,把这些小说的电子版用邮箱发给七星以上的造纸师,就说是本月联盟提供的福利——免费的。”
新学年开始,学生们陆续回到了京华大学校园。
返回校园的第一天,就是各地特产食物开会的一天。薛晓峰带回来了腊香肠和卤牛肉,陈元带了火锅底料和各种丸子。简墨想了想,拿出碧海长鲸学生爹娘所送的米酒和酥糖。
薛晓峰看见小酒坛眼睛就亮了:“你居然还留到现在没有喝,够意思!快打开快打开!”
三个人嚼着香肠牛肉,喝着米酒,对着小煮锅捞丸子。
“今天看到一件特有意思的事情。”薛晓峰酒有点上头,脸红彤彤地说,“黄毛还记得吗?他和我们系一女生吵起来了。明明电梯满了,他非嚷着自己是造纸系的,让里面的人下来一个。那女生大概赶时间,一急之下就把他踢出去了,大概又怕黄毛报复,便撂下话说是谢首的女朋友,有本事来找她——阿首,你现在可成了我们系女生的挡箭牌了。”
简墨默默无语。
“还是阿首争气!”薛晓峰醉醺醺地说,“我要向你看齐。我本就是小地方来的,又没背景。要再不努力,真是没活路了。”
薛晓峰显然还记得秋游那次林跃说的话。
“我记得你上学期的成绩都还不错,拿了奖学金的。”简墨回忆了一下。
“那也只是不错而已,比你差远了。”薛晓峰打了个酒嗝,双眼无神,“我性子躁,受不得造纸系那些人的鸟气,得罪的人多了去了。除非能像你这样,专业上无可挑剔,头脑力压群雄,身后还有人支持,才敢无所畏惧,想怼谁就怼谁。”
简墨心道,可你不知道,我也羡慕你这种只用为成绩和前程担忧的人。他脑海里浮起巷子里伏倒的封三、广告里哭诉的封玲、空空荡荡的家、阻拦自己报考京华大学的连蔚,手摸起装着酒的一次性纸杯,一饮而尽。“没有人可以无所畏惧,除非他什么都不在乎。”
陈元岔开话题,“我从这周开始就要进行预赛了。”
薛晓峰迷糊地回应:“是那个什么亚欧造纸交流赛吗?不是下个月才开始吗?”
“我参加的是25岁以下年龄组的。因为人数太多,需要先在校内预赛决选出5个人,然后京华市预赛再决出5个人,接着是东一区,最后是整个泛亚。与欧盟选手决赛的名额只有一百人,竞争非常激烈。”陈元表情不变,“以我的天赋,能够在校内预赛出线就已经算不错了。”
简墨知道陈元说的是事实,因此也并不说些空泛的鼓励,只道:“全力以赴即可。”
薛晓峰问道:“我听说欧盟交流赛规定,在校生参赛所用的造纸工具必须由同校的造设系学生制作调配。非在校生所用工具的制造者也不能超过25岁。你准备好了吗?”
陈元点点头:“我已经向四年级造设系的师兄预订了魂笔点睛、孕生水的配方配料。”
薛晓峰大力地拍着陈元的肩膀,“加油!等你参加比赛的时候,我和谢首会去给你加油的。”
直到其他两人都醉醺醺地躺上床午睡,简墨想起刚刚的聊天,在手机上给简要发信息。
“交流赛写造出来的纸人,一般会被怎样处置?”
“一般来说,除非事先约定好参赛作品属于特定某方,纸人的归属权都属于造纸师。若造纸师希望纸人留在自己身边服务自己,出于情感和忠心暗示的影响,一般来说纸人都不会拒绝。但如果造纸师觉得没有必要保留造纸,就会放纸人自行谋生,只收取‘奉养金’,或移交给专门的纸源劳务企业。”
“就像首家?”
“是的。专门收购纸人并为他们安排工作的企业。最普遍的情况是付一笔选置费就可以带走纸人。通常情况纸人在企业中工作满十五年,想要离开这家企业,造纸师不用负任何责任;其次是买断制,这种情况下纸人必须在这家企业服务到法定退休年龄,除非这家企业主动开除他或发生其他不可抗力的因素,否则纸人不可以主动提出辞职。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企业会向造纸师提出索偿。当然相应的,买断制的费用会大大高于选置费,多用于天赋较高的纸人……”
简墨在手机上被儿子普及各种纸源行业常识,却不知道在点睛纸笔论坛总部中,正在发生另一件可能对他产生重大威胁的事件。
“崔代理,这是你和上司说话的态度吗?”
崔明哪里不明白对方是在拿权势压他,但是多年的名誉和职业道德不允许他退缩一步。何况职业敏感度也告诉他,上司之所以到他专用的邮件箱中去翻找包裹,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最近墨力的双槽导流技术专利授权一事。背后指使人以被墨力剔除出谈判范围的齐家,嫌疑最大。
“总监,在指责我说话语气是否礼貌之前,您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无故翻查我委托人的邮件。公司自创立代理业务起,就明文规定:非代理人未经总经理特批,就算是直属上司也无权查探下属委托人的个人信息。如果我将此事上报,总监你是否站得住脚呢?”崔明毫不留情地说。
“哼,少恐吓我?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认为总经理是会处理我,将事情暴露出去,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总经理压下去了,委托人迟早会发现泄密的事情。只要有一件,就足够动摇点睛纸笔的名誉。总监难道就只想到自己的个人利益,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应该担当的职责!”
“你——”
“总监,我为公司已经服务了十年。以前从未发生过委托人信息泄露的事情,以后也不会有。”崔明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您想从这里拿任何不该拿的东西,除非我不在这个职位上。”
“很好,你倒提醒我了!我马上打报告将你调离这个区。换上一个新人,你以为我就拿不到我想要的资料了?”
看来齐家出的价码还挺高,居然能让总监级别的人物如此铤而走险。崔明皱起眉头:公司的委托协议虽然有替委托人保密的义务,但实际上能保密到什么程度,还是依赖代理人本身的职业素养。毕竟委托协议是签给点睛纸笔,而不是签给职员个人的,如果总监一定要调换他所负责的区域,他还真的没有办法反抗。一旦资料落到其他人手中,他就没有任何权力干涉了。
见崔明沉默了,总监以为他放弃了,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打算继续翻查包裹。却被崔明一手拦住,“总监,您可以调换我的负责区域。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履行我的工作职责。”
“你——”总监气得面孔发白,“你给我等着。”
看着总监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崔明冷笑了一下: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年,代理费在点睛纸笔能排进前三,可不是白给的。
他一一拨通了双槽导流技术其他十一家授权企业的对接人电话。
要玩,就玩1vs11吧。
京华市陆伸区,红顶别墅a区6号。
“齐家失手了?”一名中年男子用茶夹将两只杯子烫了烫,稳稳地放在台上,然后抹了一把额头,把疏不成林的几根头发梳得更靠后了,“那小子看来真有些能耐。”
“有没有能耐,问问你女儿不就知道?”对面的男士懒洋洋地靠在圆椅上,正把玩着手腕上的青金石手钏。他的姿态放松随意,虽然不在正式的社交场合,衣着休闲却仍旧精致考究,花纹简洁的针织衫套着白衬衣,胸口挂着一只精致的复古风黄铜怀表,一望便知是自小精心奉养出的金贵人物,把各种常人高不可攀的奢靡享受当成了日常。
看着姐夫把炉子上的茶碗取下来,他换了一个姿势歪在椅子上,一脸无可奈何地抱怨:“被一卓吓唬几句,就不敢再和我这个小舅舅联系了,亏得我还隔三岔五地给她买礼物,真是让人难过。”
这世界上,能被苏圆称呼小舅舅的,也只有丁家的三子,丁之重。
“圆圆年纪还小,心思又单纯。谢首既是连蔚多年来唯一看中的弟子,自然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能够应付得来的。”苏塘把茶放在丁之重的面前,提到女儿时神色充满宠溺,“不过,能让齐家与谢首结下梁子,倒省了我们不少事,圆圆也算是有功劳的。”
“行了,别在我这条单身老狗面前花式炫女儿了。”丁之重用三根指头拿起小茶杯,看了看,却没有喝,“老谭告诉我,最近有人在查张代英的造师了。”
“查到老谭身上了?”苏塘动作一顿,“会不会是谢首?”
“没有直接证据。”丁之重鼻子里哼笑一声,“但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老谭身上摊得最大的就是连蔚那件事,其他的不过是毛毛雨。”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塘抹了一把额头,饮下一碗茶。
“齐家这次在碧海长鲸动手被抓了现行。但依照齐伟的德行,是不会就此打住的。”丁之重这才将茶慢慢入口,“先观察一下吧,如果别人能代劳,何必惹自己一身臊。”
苏塘点点头,然后拍了一下脑袋:“对了,齐骏已经同意手术了。齐茵加了一千万。”
“齐茵对自家人向来是舍得的。”丁之重嘲笑道,“连那个扶不上墙的弟弟,也肯费心思照料。”
说到这里,他对苏塘道:“把齐老头的资料给我,这个单子我来做。这两千万算我送给二姐的生日礼物,她上次不是看中一幅说是旧纪元名家留下来的字吗?”
苏塘得意地笑起来,“那幅我已经买了,之珍很喜欢。你恐怕要另选生日礼物了。”
春天万物勃发,温度宜人,是适合野外作业的时间。今天是简墨入学来的第一次户外实践课。
实践课的地点在秋山国家生态保护区的七河谷森林。七河谷森林在秋山风景区的西面,位于京华市江宁区境内,仅供科研机构进行日常观察、取样和试验之用,属于非游客开放区。当然,教学类活动,比如造纸学院辨认造纸工具原材料的课程,也在这片区域的开放范围内。
简墨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观察几种重要原材料的产地,并对它们进行鉴别和采集。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同系其他三个年级的学生。
“一年级和四年级班号相同的合成一队,二年级和三年级班号相同的合成一队。”带队老师站在石阶上面,拿着名单,“高年级班班长为队长,低年级班班长为副队长。给你们十分钟,快点组队!”
简墨找到造设4603班的位置,带着全班同学走了过去。
4603班班长是一个稳重热情的男生。简墨自我介绍后,对方笑道:“我听说过你!带着全班同学与造纸系干架,在狂欢会筹备活动中表现卓越——我们造设系很久没出你这样出彩的人物了。”
旁边穿蓝色户外服的男生双手插在裤兜里,瞥了简墨一眼,不以为然地发出一声嗤笑。
“尤胜,没礼貌!”4603班班长呵斥完身边的男生,转身自我介绍:“我是4603班的班长,现在也是3队的队长。在这一周的实践里还希望副队长多多支持。如果师兄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地方,只管提,不要不好意思。”
简墨扫了一眼4603班的师兄师姐们,个个脸上漫不经心。也难怪,对大四生来说,七河谷森林早就没有吸引力了。忙于寻找工作的他们,对于这种实践课程自然是兴趣缺缺。
“……最后我要再重点提醒大家一次。虽然这次我们是集体行动,但是进入森林之后总难免会发生各种突发事情。如果与大队伍走散的同学,一定要待在原地,燃起篝火,我们会根据浓烟来寻找你。七河谷森林本身没有什么凶猛野兽,但与七河谷森林东南片接壤的六河谷森林有一种叫作雕豹的小型野兽。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如果是在极饿或者受到刺激的时候就会狂性大发。我们最好不要靠近那边——好了,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4603班班长十分称职,十多分钟就将任务分工和安全注意事项说清楚了。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简墨脸上,“没有问题的话,大家再整理一下行李。十分钟后出发。”
简墨拿着地图认认真真地核对位置。前几天他已经将这次户外任务的材料——灰伢木、红线鱼纹草、蓝铃花、磷斑苔藓四样材料的生长区域都勾画出来了。
“灰伢木要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上最佳。找到三根全班就都够了。”薛晓峰拿着实践手册道,“红线鱼纹草和蓝铃花还好,只要摘下来在低温盒中保存好就行了。但是这个磷斑苔藓——”
磷斑苔藓是这次任务中最难找的材料。它表面看上去与普通苔藓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区分的方法是,放在太阳光的照耀下会发出淡蓝色的荧光。但这太阳光却是有要求的,仅限于太阳跃出地平线后一小时和沉入地平线前一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每天只有这两个小时可以用来寻找这最后一项任务材料。如果这七天里,他们早晚那两个小时所在的区域里凑巧没有这种苔藓,那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虽然简墨以前制作魂笔的时候在原料市场上混过好几年,但毕竟从未来过原料生长地,因此也是做足了准备。他曾问过简爸,是否能够在晚上打开手电筒寻找磷斑苔藓,毕竟手电筒的亮度也不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拟日出和黄昏的太阳光。简爸的回答却是不可以,目前还没有可以在磷斑苔藓面前伪装成太阳光的人造光源。
“什么奇怪的苔藓,太折腾人了。”薛晓峰抱着图鉴嘟哝着说。
一个女生眼前一亮,指着斜前方道:“班长,那个好像是红线鱼纹草!”
班上的同学精神一振,抱着图鉴围了上去,对着那一丛绿叶红线的草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有的说是,有的说不像。
简墨瞥了一眼旁边的师兄师姐们,见他们丝毫没有帮忙解惑的打算,便走过去从那草上摘下一片叶子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撕开叶片瞧了一眼,道:“这不是红线鱼纹草。这是血袋草。你们看——”
他指着撕开的裂口处,“流出来的汁液是红色的。但如果是红线鱼纹草,你把它撕开,就会发现汁液是半透明的绿色。你们再把这枚叶片对着太阳光看看,有没有发现整个叶片的内部都是比较均匀的红色?如果是红线鱼纹草,你会发现叶脉部分是清晰的深红色,其他部分都是淡淡的水红。”
“哇,班长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知道的?”一个女生崇拜地叫道。
“你们要是能够做好预习也会知道的。”简墨随口道。
“血袋草虽然不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材料,但也是制作魂笔时需要用到的东西。九叶以上的血袋草颜色红中透紫,配合某些材料调制出来的溶液,用来浸泡三十年以上的红掌树树芯,可以极大地降低其在高温下开裂的概率。”
细细想来在六街那几年,他接触过的魂笔制作材料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也有几百种。市面上九成以上的材料他都亲手鉴别挑选过。当时他怎么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老爸一个普级纸人居然知道这么多魂笔制作的技巧和点睛调制的配方,更别提其中还有不少罕见又冷门的配方。有几次去选购时,那些上了年纪的原材料老板告诉他,这种配方里的材料二十几年前就已经绝种了,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
大概当儿子的小时候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父亲是超人吧。简墨这样想着,由己及人,顿时有些泄气。在简要眼里,他这个造父大概不是超人,而是超蠢。
在同班同学的欢呼声和赞美声中,简墨对路上所遇到的原材料属性、辨别方法、用途如数家珍。但因此被彻底无视的师兄师姐们,心情就不那么舒畅了。
当简墨阐述地下水的流向对牵星草生长走向的影响时,4603班班长几乎无法维持面部表情的淡定了——这已经不在造设系四年内任何一本教材之上了。他自己也是在前不久无意中听到一位六十多岁的材料老板提及的。那位材料老板的解释甚至不如简墨说得详细精辟。
只是看见同班同学都偷偷向自己挤眉弄眼,他只好硬着头皮搭讪:“谢首,你真是让师兄师姐们汗颜。本还想着能在小师弟小师妹面前大显身手,没想到全无用武之地了。”
既然大四生没打算再端着,简墨便也从善如流:“我预习的知识基本也倒空了。大四的师兄师姐们比我们多三年的经验,机会难得,大家有什么不懂的,一定要多请教。”
4603班班长心怀感激地看了简墨一眼,接梯子下台:“两个大四生,两个大一生结成小组自由活动,5点钟前在这里集合宿营。不要走得太远,注意安全。”
薛晓峰和简墨一组。加入的大四生,却是对简墨嗤之以鼻的尤胜和另外一名胖师兄。
“难怪这么看不起师兄,果然有两把刷子!”尤胜围着他走了半圈,背身与他并排站着,侧头勾起嘴角道,“既然如此,自个去完成任务怎么样?”
说完,他拍了拍简墨的后背。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一只白色小包掉入简墨背后行囊的开口处,洒出些许深黄色粉末。
不等简墨回应,尤胜向胖师兄挥手:“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