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六章 碧海长鲸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此时此刻的唐宋里,一个穿着牛仔服的青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简要,“你就是重简方略的负责人?”

“不许对简先生无礼。”青年身后一个头发纠结的干瘦老头对着青年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一边露出掉得七零八落的牙齿对简要殷勤地笑道:“简先生,这是我的干儿子郑铁。异一级,擅长控制金属。给简先生演示一下。”

被唤作郑铁的青年眼神在简要脸上打了个转,右手不情不愿地摸上左手上的三枚戒指,右手一画:无数金属丝随着他手指画出的痕迹,在半空中如同柔软的飘带一样飞跃、旋转,穿梭于彼此之间,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拿着烟花在空中挥舞一般,细细的弧线,流畅地游走;手一握,金属丝顿时消失,一把两寸长的锋锐刀刃赫然夹在了中指和食指间,薄如浮冰的边缘,平直如线,冷冽的寒光仿若在平如镜的刃壁上滑得站不住脚,倾泻如水;手一挥,刀锋瞬间沉入手心,再猛地张开顿时化作无数牛毛小针向一边墙上扑去——装在橡木色画框里的蓝色鸢尾花油画顿时被扎成了筛子。

简要扫了一眼油画,目光在青年的手指、手腕、脖子、耳朵和衣服上走了一遍:上面都有着金属质的饰品,应该是为了随时能够使用金属预备的。

郑铁做完这些,便一言不发,但骨子里的倨傲溢于言表。

简要面色平静如常,“一定要手接触到金属才能控制,还是身体随便什么部位接触到了都能控制,或者在周身一定范围内都可以控制?对金属的控制有没有条件限制?比如一定要是某几种金属才可以,还有最长可以控制多久,控制的重量有多少,会不会被什么因素影响效果……”

这几个问题全部直戳要害。对于聪明人,只要知道了能力的具体数据,就等于有了制胜的策略。毕竟这世界上绝无无敌的能力。

郑铁闻言果然不悦,“纸人的天赋是能随便透露的吗?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亏你还混……”

郑铁话未说完,老头又是一巴掌拍过去,“你懂什么!听简先生说话!”

简要对于青年的诘问和质疑并没有生气,只是将椅子转了个方向,望着郑铁:“纸人之间默认彼此隐瞒天赋的规矩我自然知道。但那只限于没有什么交集的陌生人之间。如果你在我这里,问你会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你却不说或者只说一半,你觉得我该如何用你?”

“听见没有!如果你自己藏着掖着,简先生将来怎么重用你?”老头连忙帮腔。

郑铁眉眼间依旧有些不耐烦,但却没有反驳老头的话。他盯着简要问:“在我回答这些问题前,我想先问简先生一个问题——重简方略成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简要的目光直视着他,“重简方略,顾名思义,一切从‘简’。它是独属于我家少爷的私人组织,使命只有两个:第一,保护他的安全。第二,做他想做的事情。还有其他问题吗?”

直到郑铁扶着老头离去,简要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才露出浓浓的思考之色。他拨通一个电话,“最近加入重简方略的异级数量又猛增不少,是您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他说的虽是问句,但用的却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话筒那边传来轻笑,“这样不好么?你不是正需要人手吗?小墨之前被人诬陷作弊,若不是我推荐的人,你怎么能这么快查到罪魁祸首?”

简要的手指在桌面上滑动,眸光更加精锐,“如果您真心实意想帮忙,我会举双手欢迎。但如果您别有用心的话,我可不会为他人做嫁衣。”

对方虽是他的入世之师,但这不代表他会对这个老家伙放松警惕。简要比简墨看得更透彻,这个老家伙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背后,都蕴含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意图。往往只有当事情被揭破的那一天,你才会察觉。

“你若怀疑我借机安插眼线,我保证以后不再与他们联系。”话筒那边的声音始终轻松而坦诚,“再说以你的智商,就算我有什么企图,还不是很快就被你看破?”

对于一个你怎么试探都感觉是刺到棉花里的人,简要也觉得十分棘手。虽然他自认不会吃这个老家伙的亏,但无法预测和控制对方的行为,总让他有一种淡淡的无力感。

“最好是这样。”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简要轻轻点下挂机。

这个时候,简墨刚刚走回寝室,有些心不在焉。他一路想着楼船雪在活动中心楼下说的那句话,心中也有些疑惑。

简要的天赋是很高没错,但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时间的。他造生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两年七个多月,说简要现在能够在楚中市呼风唤雨,简墨相信;说他可以在东二十七区手眼通天,简墨也能相信。可是简墨决定报考京华大学,也不过是去年五六月间的事情,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这半年时间建立起的情报网,就能把两天前开除的监考老师,今天去哪家公司上班,公司股东和学校里的谁有什么关系都能查清——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是自己对儿子的天赋认知太过不足?还是简要早就算到自己会有来京华的一天?简墨摇摇头,决定找机会去问清楚。

“你摇什么头?”薛晓峰奇怪地看着他,“想什么呢?”

简墨自然不能说真话,转念想到另一件事,于是问道:“陈元,你知道往年小话剧的演员最后都是怎么安置的吗?不会在狂欢会表演结束后就丢弃了吧?”

“丢弃?”陈元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眼神里难得出现了不可思议,“你不知道一个纸人话剧团能够创造多少价值吗?”

尽管泛亚将文学创作视作一种罪大恶极的浪费,但人们本能的精神需求却始终无法抹杀。新纪元没有电影、电视剧,也没有小说和动漫,勉强为大众价值观所能接受的,便只剩下作为造纸师练笔副产品而存在的话剧了。而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比一型纸人更能完美地刻画人物的形象和内心——他们本身就是角色“原型”。一型纸人本就难写,受欢迎的故事在新纪元更是千金难求。

“我只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讲述旧纪元幸存者在大洪水中求生的话剧,主创不过是一名十级普造纸师。但这个话剧红了整整五年,所赚的财富让这个造纸师一度排入了泛亚造纸师财富榜前五十。你要知道造纸师财富榜上,连特造师都难见几个。”陈元瞥了若有所思的简墨一眼,“我看狂欢会那部小话剧,若运作得当,受欢迎的程度应该不会比它差。”

问题是,这世界上哪有几十年不退的热度?等故事被观众厌倦时,纸人所有的价值便被造纸师压榨殆尽。也就是说,如果叶青昨天没有被他带走,那篇文中的剧情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叶青未来的生命中重演,直到被人们厌倦,或死亡。

想到这里,简墨握着水杯的手忍不住收紧:昨天就应该让叶青他们把他揍个半身不遂。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简墨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也打开笔记本,登录点睛纸笔论坛——果然又是骆驼的留言。

“墨力,m8真的只做两支啊?”骆驼发了个讨好的小人头像,“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作品!”

两门考试加上狂欢会的活动,平常还要正常上课,简墨觉得自己能够挤出时间设计出m8已经够不错了。更何况m8本来改进就比较大。崔明告诉简墨,这完全可以视作一项新技术。作为首次采用这种技术的作品,m8系列的数量绝不能多。崔明决定申请了专利后,再采用拍卖竞价的方式来出售这两支笔。

于是,从m8被挂上点睛纸笔的拍卖台后,骆驼就开始天天留言骚扰他。

看在老顾客的面子上,简墨随手回复了一句“我知道了”以示看到。

“你到底知道什么啊……”骆驼又打了一大堆话过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卖一支给我吧,价钱随便你开。我会祈祷纸爹保佑你的。”

见骆驼又请出纸人之父,简墨知道再回应又要没完没了,不得不复制了崔明的电话给他,然后果断合上了笔记本。

薛晓峰好奇地继续问:“今天学生会发了什么奖励没?刚刚我还和陈元讨论,这次狂欢活动办得这么出色,学校到底会发些什么奖品呢?”

简墨见陈元的眼睛看都不看这边一眼,一副“我不感兴趣”的表情,就知道刚刚薛晓峰必定拉着他“单方面讨论”了许久。

“碧海长鲸?”薛晓峰大叫道,“你竟然有三周的通行时限!天啊!”

“怎么了?”简墨问道,“那个地方很好玩?”

陈元这时居然转过头,对他露出诧异的目光。简墨便知道自己不小心又暴露了常识盲的属性。

“你不知道碧海长鲸?”薛晓峰震惊地看着简墨,“你怎么比我还像是小地方来的?那可是全泛亚最有名的纸人集境之一!一年只开8000周。8000周,不是8000人!平均每日境内游客人数还不到两百。天哪,我好想去一次!”

陈元忍不住开口加入:“那里我去过一次,但只待了一周。去过碧海长鲸,再去其他纸人集境,就会觉得索然无味。”

“什么,阿元,你不但去过碧海长鲸,还去过其他纸人集境……”薛晓峰抱头哀号,“你们怎么都这么好命?!”

犹豫不决之下,简墨决定打电话给连蔚,“如果只是纸原比例高些,我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去。虽然考完就是寒假,可一去就是三周,新年就得在外面过了。”

“纸人集境是指人为建造的纸人聚居地,不是你以为的像六街那样的地方。”连蔚解释道,“碧海长鲸确实不错,安全系数也高。既然学院给了三周时间,机会难得,你不如就在长鲸岛上过年吧。”

在连蔚的坚持和未知的诱惑下,简墨最后还是踏上了前往碧海长鲸的路途。

这次拿到碧海长鲸通行证的四十二个学生会成员,报到地点居然各不相同。背着简要准备了三天的旅行包,简墨站在指定地点——秋山风景区最高峰的峰顶,安静地等待着接自己去碧海长鲸的人。

只是,这里除了一面人工开凿的逶迤小道外,其他三面都是万丈深渊。简墨站在栏杆前,四下眺望了一眼,除了涤荡山涧的白色云雾和绝壁上隐约可见的迎客松外,连一只鸟的影子都看不到。所以,他在等的到底是什么?就算对方是开着直升飞机来接他,这山顶也没有停机坪啊?

第五次去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为:6点55分。对方该到了吧,简墨心想。

就在这一刻,他眼前霞光万道,盛开如莲。

那柄蓦然而至的长剑,长约两尺七寸,其身湛然若有光,于翻涌的白色云雾中岿然不动。

轻踏剑身的是一道青色身影,衣袂翩翩,形容潇然。

简墨此刻脑子里如同《祝愿》里的祥林嫂一样,翻来覆去想:我单知道这个世界有异级纸人,却不知道有人已经把剑仙给写出来了。

踏剑之人见到愕然瞪大眼睛的简墨,脸上并无异色。他微微打量了简墨一番,含笑拱手问道:“在下贺子归,来此迎接前往碧海长鲸岛的历练者。阁下是否是谢首谢公子?若是,可否出示一下抚心牌?”

碧海长鲸?那不是琼华山昆仑派,不,昆仑山琼华派吗?简墨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从卫衣袋里拿出通行证递了过去。

碧海长鲸的通行证是一枚青玉的平安无事牌,牌头是浪涌鲸喷雕纹,下挂墨绿色流苏玉穗,官方名字叫作抚心牌。

贺子归见到抚心牌,神色更加认真,衣袖一翻,跳下飞剑。

那柄飞剑于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插回他背后的剑鞘中,同样的墨绿色剑穗来回跳荡了好几下,看得简墨满目艳羡。

“果然是谢公子。欢迎前往长鲸岛,请随在下一同出发吧!”贺子归检验一番后,将抚心牌还给他。

简墨依依不舍地收回盯着飞剑的目光,道:“可我们怎么去呢?我既没有飞剑,也不会御剑飞行啊?”

贺子归这才发现自己的飞剑竟已经自行回鞘,不由得苦笑一声告罪:“小家伙调皮,请谢公子不要见怪。连山——”

飞剑磨磨蹭蹭地从剑鞘里出来,宛若有灵性一般,讨好地挨了挨贺子归的胳膊,却把剑尖向简墨挑了挑。简墨看得满头黑线,这是对凡人的鄙视吗?

“连山,不得对客人无礼!”贺子归见状,板起脸呵斥,“立刻启程!”

简墨抱着贺子归的腰,小心翼翼地踏上宽不足两寸的剑身,有点担心这柄薄薄的飞剑能不能担得起两个人的重量——毕竟秋山之巅海拔超过一千八百米。

“谢公子不必担心。连山协助我接引历练者已有数百次,从未出过差池。”贺子归大概感受到简墨的忐忑,温和地说。

果然一等简墨双脚离地,飞剑便毫不费力地呼啸而去。

此时,太阳升起不久。层层云海之上,苍穹净若琉璃,呈现一片美丽的渐变色,从赤到橙,由白转蓝。耳边的风声呜呜,鼻间的空气清冽,简墨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如鸿鹄,穿越长空,感觉神奇而惬意。

云上的旅程不过二十分钟,他们便已经行至海上。出海大约十分钟后,简墨再未见任何人迹。飞剑的轨迹也开始变得自由随性起来了,一会儿贴着粼动的海波飞行,惹来海豚追逐;一会儿在天空穿梭,与海鸥嬉戏……简墨在看到第三条鲸鱼跃出海面后,不由得心想,叫长鲸岛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约又过了三四十分钟,简墨的新奇感逐渐消散,久立的僵硬感慢慢升起:“贺……公子,我们还有多久到长鲸岛?”

贺子归笑道,抬手一指,“那里就是了。”

简墨精神一振,放眼远眺,便见广阔无垠的海平面上慢慢升起一座小岛。

小岛的西北是起伏的绿色山峦,东南是一座小镇。以小镇为中心,向外散落着许多房屋建筑。岛的外延是浅色的沙滩。周围分布着若干更小的岛屿,如同珍珠一样撒在海中。海中碧波跃金,白鸥散集,渔船星布。诚然人间仙境矣。

接近小岛的时候,仙剑的速度明显变缓。

“碧海长鲸包括一座主岛,六座副岛。主岛即长鲸岛,本地居民共有五百余,大多居住在此岛,其中九成以捕鱼和种植为生。”贺子归介绍道。

“那像你这样的——修仙者,岛上有多少呢?”简墨好奇地问。

贺子归笑起来,“谢公子以为,何为修仙者?”

简墨试探着回答:“以成仙为目标或者学习仙术的人?”

“那成仙前呢?”贺子归摇头,“我们也要饮食休憩,耕耘劳作……修仙者其实与常人并无不同。”

简墨的脑子里立时涌出阅读器中上百篇修仙文的设定,即将脱口而出时又顿住了:那些不过是小说里的情节。

“我不知道。”简墨老实地回答,“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谢公子可在这二十一天里慢慢思索。”贺子归似乎也并不指望简墨能够答出个所以然来,继续介绍道:“来碧海长鲸的历练者多喜在长鲸岛的东隅城中落脚,一则环境热闹,消息灵通;二是物品丰富,生活方便。岛上海产与果品都属上佳,手工艺品也颇受历练者的欢迎。不过如果谢公子喜欢清幽闲逸的生活,亦可选择去林间、海边体验一番。”

贺子归话音才落,简墨恍然感觉自己好像穿过一道透明的屏障,顿感迎面的风力一减,眨眼间进入碧海长鲸的境内。俯眼看去,他们脚下一条宽阔的灰白色道路,正从海边悬崖处一直延伸到东隅城门口。

他身前的贺子归道:“此路名西来道。”

简墨只觉眼前一花,失重感骤生,但不过数秒,足底便传来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在西来道的起点上——背后是碧海狂波,身前却是平整如削的宽阔平台。平台中心地面刻着一只巨大的鸟,左侧立着一座古香古色的迎客亭。亭子檐走如飞,匾额上用隶书字体写着“青鸟亭”三个字。

简墨的目光顺着平台向西来道那边看,仙韵十足的东隅城如同石狮一般,盘踞道路的尽头。城上旌旗飘扬,城下人来人往。

“谢公子既是第一次踏入碧海长鲸,作为接引人,在下还需告知公子碧海长鲸的九大禁令。望谢公子入乡随俗,切勿触犯。”贺子归突然神色肃穆起来,不见之前的温和,“碧海长鲸一禁恶言辱人;二禁斗殴杀伤;三禁坑蒙拐骗;四禁偷窃强盗;五禁调戏奸淫;六禁强买强卖;七禁诬陷造谣;八禁私刑私囚;九禁夜间喧戏——节日除外。这九项禁令无论对本地居民,还是对外来历练者皆一视同仁。若在岛上发生任何纠纷,谢公子可至城中不可涉台提出申诉,会有我思峰的长老出面,公正公开地解决此事。”

简墨亦正色回答道:“我知道了。”

“在下只能送公子到此。接下来的路,公子要自己走了。”贺子归见简墨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神色微柔,“最后还有一事需要提醒谢公子,碧海长鲸流通的钱币乃是铜板和金银,本地居民不接受外界的钱币。”

贺子归言毕,一揖手便御剑离开,剩下简墨站在原地傻眼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全身,只有脖子上的银链——是绝对不能花掉的。但除此之外,哪来的金银呢?

步行了半个小时抵达了东隅城,简墨直接找到当铺,将背包里能当掉的东西都当掉了。手机当然是拒收的——碧海长鲸根本没有信号。魂笔是他以过去的自己为对象,以简要未来的异能写造为需求设计的,采用了最新的双槽导流,正在最后的修改阶段。他舍不得随时可能冒出的灵感,因此最近一直带在身上。点睛也配好了一份,方便随时调试。除此之外,大都是好东西:精钢的军刀、多功能水壶、急用药品、高能量巧克力……都是当铺愿意接受的。

既然要住三周,简墨索性买了两套本地居民的便装和一些米面盐油,借住在了一户渔民家里。不得不说古人思想纯良,房租不收,还提供被褥,只是每日清晨要跟着主人家一起出去打鱼半日,其他时间倒是可以自由支配。

听见外间隐约的动静,简墨便一骨碌爬起来,利落地穿上布衣,将抚心牌挂在腰上。可他一走出房间,主人家的娘子就对着他笑得直不起腰来:“谢郎君,衣服应该是右衽,左衽是死人的穿法。”

简墨顿时赧然,心道难怪刚刚总觉得哪里不对,只好回房间去重穿。他这才发现衣服里是有带子的,刚刚黑灯瞎火的居然没有看见。

等上了渔船,简墨才发现,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天不亮就出海,太阳出来再去不也一样吗?

渔民大叔笑答:“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早出来,潮水涨得太厉害的时候会出来得晚些。小郎君,你不做这一行不知道。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遵守它就有鱼吃,不遵守就要倒霉。”

冷冽的空气已经把简墨的瞌睡赶得差不多了,这时他才静下心来打量周围的景色:可惜除了海水,还是海水,简墨再未见到一个如贺子归般的修仙者。难得到一个满是异级纸人的地方,却不能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难道这次他要入宝山却空手而归?

“大叔,修仙者都住在哪儿啊?”简墨心想,也不知道这里的普通人知不知道修仙者的居住地。估计不是在什么奇峰险崖,就是被什么阵法掩盖着。

渔民大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住在哪儿?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啊,长鲸岛所有居民都修仙啊!”

京华市湖平区,丁家别墅。

丁一卓正拿着一块洁白的毛巾,仔细地擦着一支通体漆黑的魂笔,对着放在笔架格板上的手机说:“上次我说的事情,试验得如何?”

“丁先生,试验结果已经出来了。”电话的外放中传来回答,“很让人吃惊。”

丁一卓微微蹙眉,“等等。”

他将毛巾放到一边,将魂笔小心地摆回原来的支架,看了一眼,然后关上玻璃门,接着拿起手机坐到一边的沙发上,“说吧。”

“我们召集了24名普十级以上的造纸师和8个非天赋者进行实验。第一组8个造纸师,8个非天赋者,将非天赋者创作的原文交给造纸师写造;第二组16人全部为造纸师,再分为a、b两个小组,a组造纸师创作原文,然后将原文交由b组造纸师写造。

“等所有纸人诞生后,我们发现,第一组中,所有纸人忠心暗示的对象都是造纸师本人。可是第二组里,a组造纸师写造的纸人,忠心暗示却在b组的造纸师身上。反之亦然。”

丁一卓心道果然如此。内容原创之人在创作之时是否拥有造纸天赋,这一点是关键。尽管谢首发生了魂力暴动,但是写下那篇小说时,他的天赋是存在的,因此造纸原理默认,谢首才是小话剧演员们忠心暗示的归属对象——这对那日苏圆所说之事,便有了很好的解释。

“我们还有一个发现。在第二组中,a组造纸师写造的纸人虽然更听b组造纸师的指令,但是如果b组造纸师不在现场,或者在第一次给予明确指示前,a组造纸师的指令也能够影响纸人。”电话那头继续汇报。

这是说忠心暗示的归属还存在优先级吗?丁一卓眸色一深:如果作为原文创作者b组造纸师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纸人的忠心暗示最高优先级是否会变成a组的造纸师呢?

他突然从松软的沙发上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才对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了。这次试验的结果尽快公布出去,但不要挂我的名字,和丁家也不要扯上任何关系。还有,”丁一卓握着手机的手突然一紧,“尽快让齐家人知道这个试验结果。”

过了几分钟,传来敲门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扶着手杖推开门,见丁一卓拿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出神,不由得笑道:“在想什么呢?”

“爷爷,实验的数据出来了。”丁一卓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转过身将实验结果简单说了一遍,“和我猜想的基本一致。”

“这不是很好吗?告诉齐家就可以了。”丁爷爷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杖靠在一边,望着孙子挑起眉毛,“难道你怕他们不信你?”

“他们信不信,对我来说不重要。就算此事是苏圆挑的头,他齐伟得了便宜不收手,还要去挑衅谢首,挨打也是活该。”丁一卓轻轻摇摇头,“我实验的目的主要是为自己解惑。不过,谢首现在只是一个非天赋者。齐家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对付一个谢首却绰绰有余。”

“难得见你对一个同龄人如此在意,这个谢首真这么出色吗?”丁爷爷笑着拍了拍沙发,示意孙子坐过来,调侃道,“我孙子已经是目前学院里天赋最好的造纸师了,难道他比我孙子还出色?”

“就算谢首写造天赋还在,哪怕是异级造纸天赋,服务于我丁家的异级造纸师还少吗?”丁一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坐下,客观冷静地评价,“若他能够在造设系做出点成绩,我倒还能高看他几分。这至少说明他是个头脑清醒的人,知道眼下什么选择对他是最有利的,而不是一味地沉迷在过去——那些不可能再实现的辉煌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事到底是因为表妹而起,如果闹大了,我丁家多少名誉有损。”

“你担心齐家会为此杀了谢首,以取得纸人忠心暗示的最高优先级别?”丁爷爷问。

“一型纸人话剧团圈钱能力不弱。这笔钱对于齐家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齐伟一个还没出校园的学生来说,还是颇有诱惑力的。再说这也不单是钱的问题,齐家也是要脸面的。”

“那你还让人把数据透露给齐家人?如果不知道忠心暗示优先级的存在,齐家虽然不会放过谢首,却未必会为此杀人。”丁爷爷看似在为谢首说话,但脸上却丝毫没有忧色,倒更像是在试探孙子心底的想法。

丁一卓沉默了数秒,还是没有对爷爷说出谢首是连蔚弟子的事,只道:“爷爷,你说得没错。我对这个谢首,是有些在意。虽说他的天赋已是过去时,但是不知道怎的,我的直觉提醒我,这个人有些底牌没有翻出来。所以,我想试他一试。”

丁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开始挑起家里的重担。放心去做吧,你会做得像你父亲一样好的。”

身处碧海长鲸的简墨并不知道有人已经试验出叶青异常举动的原因。此刻,他正瞠目结舌地消化刚刚获得的讯息。

都是修仙者?

碧海长鲸的所有居民,五百余人?

坐在荡漾的渔船上,简墨感到一阵华丽的晕眩袭来:竟有如此之多。这手笔,只能用奢侈来形容了。

“谢郎君,你怎么了?”

简墨回神,忙道:“这么说,大叔你也会御剑飞行了?”

渔民大叔摸摸头,有些羞愧,“不,大叔只会一点简单的小法术。”说着挥动手指向渔船头一指。

简墨只见黑暗中火花一闪,穿透的火把被点着了。附近的海面顿时亮堂起来,水面上斑驳地倒映着火焰的颜色。

“能够御剑飞行的只有长老们的亲传弟子,比如送你来的贺先生就是。只有天资出众的孩子才会从小被长老收做弟子,传授更高深的法诀。”大叔解释道。

羡慕地看着船头噼啪作响的燃烧声,简墨真心诚意地说:“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惜我没有修仙的资质。”

渔民大叔笑了笑:“谢郎君,有什么可惜的。其实修仙不修仙又怎么样呢?日子还不是一样过。你看我,每天出海打鱼,回家晒网。贺先生呢,每天上午劈柴煮饭,下午处理岛上各种事务,晚上还需要与其他人一起轮流巡岛。”

“难道你们没有让生活和工作变得简单一点的法术吗?”简墨问,“我以为修仙者不会被这些杂事所累,每天要专心修习法术,追求天道,尽快成仙呢?”

“谢郎君,那天道是什么呢?天道可不只是几个神仙法诀啊!”渔民大叔哈哈大笑,“四时变换,六道轮回,是天道。生老病死,吃喝拉撒,也是天道。你想做神仙,那想过成了神仙后每天做什么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是粮食自己从地里长出来,还是鱼自己从海里跳出来?”

“大叔觉得,做神仙就是每天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像现在这样,每天出海打打鱼,然后换钱给老婆孩子买吃的穿的,全家人一起开开心心的……想要过神仙的日子,先要学会过人的日子!如果作为一个人,都不知道怎样的日子才叫快活,”大叔摇摇头,“那又怎么可能做个快活的神仙呢!”

简墨嘴唇微微张开,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脑子里几乎一瞬间就想起那段经典的台词: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未修,仙道远矣。

水天一线处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鱼肚白,很快下面会有一个红太阳跳出来,简墨眺望着那一抹朱红想,大叔的修仙生活如此,可自己的仙道又在哪里?

自小到大,他最喜欢的就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享受那部老旧阅读器带给他的美好时光,还有就是坐在书桌边,将脑中流淌着的故事记录在本子上。这两件事情,给他的生活带来无穷的乐趣。后来,他知道了最初的纸人就是源于一个个精彩绝伦的故事,便对成为造纸师生出无限的遐想,期盼着将自己笔下的人物带入真实的世界——可是,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动过笔了?

简墨望着渔民大叔站在船上,双眼圆瞪,蓦地把网撒了出去。那么大的一张渔网,居然在那两只胳膊的操纵下,于半空中平平地展开,然后向海面猛扑而去,下面无数银鳞攒动。

简墨盯着网缝中穿梭的鱼,渐渐有些明白了:无人不想追求自己的理想。可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逐渐沉迷于用以达成梦想的各种手段,而忘却了理想本身,甚至做出与之背道而驰的事情。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自以为备受白眼和欺辱的那十六年,或许才是自己一生最快乐的日子。那个时候,他每天都可以开心看书,自在写文,吃简爸做的饭菜,和三儿一起插科打诨,到处嬉耍……

可现在,为了自保,为了查到简爸的下落,为了查出杀死三儿的仇人,为了获得更大的力量,他研究魂笔,研究造纸原理,研究异能——他已经多久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意写下文字了?

纵然负重前行,切记勿忘初心。

简墨忽然心头一轻,仿佛有一些长久压抑着自己、桎梏着自己的东西悄然粉碎,脑中一片空明,整个人仿佛身轻如燕。他站了起来,仰头对着天空:“啊——啊——”

天空中的白鸥一边在他头顶盘旋,一边“欧嗷——欧嗷——”地回应着他。

船头渔民大叔扯着渔网大叫:“谢郎君,还不快过来帮忙?”

简墨转头高声回应道:“来啦——”

他忙于在渔船上奔来跑去,丝毫不知道半空中有两人正在讨论他。

“子归,你觉得这个少年有希望?”白眉长须道人打扮的老者望着下面的断眉少年,正是不过一周就被晒得黑黝黝的简墨。

“子归观察这位谢公子有数日。此人品行端正,待人诚挚,性格内敛持重,眼光悟性也颇高。那日他去市集当行李,盯着市集的石砖路看了两眼,便问当铺老板建立多久了。老板回答已经2500多年。后来他去王师叔家借住,我听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自言自语:‘那本地理杂志上说丽江古城不过800年,地上的石砖路走着都打滑。2000年的古城地上居然……我看实际建成最多三四十年。果然都是一型!’”

“你曾说过,与他同一来处的历练者提过,谢首并非造纸师?”白眉道人疑惑地问。

“确实如此。但其中是否有其他缘故,子归就不清楚了。”贺子归摇头,“王师叔对谢公子也是颇为欣赏。他说这几日出海归来,谢公子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涂涂写写,整个人较初来时精神了许多。”

白眉道长点点头,“既然如此,有机会便试探一下。”

贺子归拱手应道:“是,师父。”

白眉道长看着自己俊秀的弟子,叹了一口气,“‘世人皆醉我独醒’,殊不知醒着的人又有几多烦忧。子归,为师真不知道告诉你这些,到底是好是坏?”

贺子归劝慰道:“师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趋吉避害乃人之本性,但如果天不从人愿,坦然受之也是寻常。”

白眉道长摸着胡子,“哈哈,为师真是越活越糊涂了,竟不如你想得通透。”

贺子归谦道:“弟子少不经事,想法简单。师父历练千年,难免顾虑繁多。”

白眉道长哈哈大笑,“到底是千年,还是‘最多三四十年’,谁知道呢?”

如同云端上踏剑而立的两人,此刻长鲸岛本地居民亦神态安然地各行其是。但一种淡淡的不安之感,在所有历练者心头莫名而生。

幽暗的星海看上去似乎一切如常,但是身置其中的星星们,都感到海水传递来了不寻常的波动。它们开始身不由己地随着这波动轻微颤抖:发生什么了?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海水没有说话。在这片永恒沉寂的空间中,无数极细极小的存在开始缓缓移动,向百里之外的中心区域汇聚、收缩……它们就像宇宙中某片磅礴星云,突然在某个瞬间决意收缩演变为恒星,最后坍塌成黑洞。

夕阳渐沉,海边的小木屋中,简墨将快秃了的毛笔搁到一边,拿着一沓写满字迹的宣纸满足地翻了翻,半是得意半是无奈:“简要,为了你的新天赋,我也真是不容易。”

他胸前银色的链子,泛着幽幽的光。

放下宣纸,简墨推开紧闭的屋门走了出来,对着扑面而来的海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仰头合眼,放开全部身心去感受这个世界。

一瞬间,漫天的星光黯然失色。

简墨却沉浸在万顷海波映霞光的美景里,全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明天让我去教书?”晚饭结束,听到这消息的简墨大吃一惊,“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懂啊?”

“最近私塾先生家里有点事情,需要一位临时先生代课数日。我见谢郎君每日写写画画,颇有文才,所以就向天风馆推荐了。”渔民大叔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紧张,只是教他们认几个字而已,以谢郎君的才华绰绰有余。几个小屁孩,不听话就揍他们。”

“另外,这个给你。”一颗赤红色的珊瑚珠递到简墨面前,“来到长鲸岛的历练者只要得到本地居民的认可,都可以得到一枚泪如珠。谢郎君来到我家这么久都不提一句,倒让大叔好生着急。”

渔民大叔干脆直接拿下简墨腰间悬挂的青玉牌,将珊瑚珠穿在墨绿色的穗子上。

简墨拿着青玉牌,摸了摸那粒光滑流转的红珠子,“这是纪念品?”

“抚心牌上的泪如珠代表历练者在碧海长鲸获得的认同度。认同度积累到一定程度,离开碧海长鲸的时候,可以获得相应的馈赠。”

简墨好奇地问:“会送飞剑吗?”他对贺子归的飞剑可是眼馋得很。

渔民大叔大笑,“谢郎君声望足够高的话,飞剑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没有修仙资质,有飞剑无法驾驭,只能赏玩。馈赠之物多半是一些品质极佳的特产,或者留岛时限。我印象里历练者获得过的最高奖励好像是‘长老的承诺’。即在长老的能力范围内,只要不违反道德底线,不损害碧海长鲸的利益,历练者可任意提一个要求,长老都会为他做到。”

当晚简墨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第二日下午就在渔民大叔的帮助下,搬到城内的私塾。

私塾并不大,头前一间大房做教室,侧面是厨房和杂物间,隔着小庭院的另一边是书房,最后面则是两间寝室,专给教书先生及其家眷住的。外面还有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有一架葡萄。葡萄架下一桌四凳,看上去有些年月了。

可惜这个季节既没有桂花可以闻,也没有葡萄可以吃,连葡萄叶子都是枯黄的。但简墨还是很满意的,起码现在住的地方要宽敞许多,据说他还不用自己动手做饭。

这时有女声在庭院中喊:“新来的私塾先生可在?”

简墨闻声连忙快步走了出去,一见喊话的人却呆住了,“楼师姐?”

楼船雪也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穿着本地服饰的简墨一番,讶异道:“谢首,你怎么在这里?我这几天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一书阁也留了讯息,你跑哪儿去了?”

“我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只收金银,只好把行李都当了,换了米面油盐,找了一户人家借住,每天帮他出海半日来抵房钱。”简墨颇为不好意思地说。

楼船雪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把行李当了?你不知道蓬壶所可以兑换金银吗?”说完,见小师弟满脸愕然,不由忍俊不禁,“碧海长鲸的居留时间这么短,如果要靠打工来养活自己,什么时候才有时间玩啊?”

可阅读器里的穿越小说,现代人到了古代,不都拿随身带的首饰、行李之类去当铺换钱吗?简墨忍不住抚额闭眼:其他人知道货币不通用后,都知道问如何兑换。而他,头一个想法就是——当行李?

“说起来,师姐来找我做什么?”简墨强行转移话题。

“我来找新来的代课先生——”楼船雪停下来笑了,“不会吧,你就是?”

简墨点头,“我借住的渔民家王大叔推荐我来的,今天刚到。”

“那,你现在算是历练者还是npc啊?”楼船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npc?”简墨疑惑地重复,“什么npc?”

“碧海长鲸本来就是一处以修仙异级纸人为npc的仙侠风游乐园。游客以历练者的身份进入这里,通过完成任务来获取认同度。不同等级的认同度可以获得不同的奖励。”楼船雪解释道,“丁一卓上一次就带走了一幅长达十米的手绣十美夜宴图,是六位绣娘花了一年时间绣成的。当时很是轰动了一阵,有人出价百万收购呢。”

简墨怔了怔,竟然……真的是游戏。心底的猜测被印证,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在他的心头弥漫:王大叔知道他的理想其实只是别人笔下的产物吗?贺子归知道他的能力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吗?碧海长鲸的五百余居民知道自己接待的历练者,只是把他们当成游戏中的nonplayercharacter吗?

不过纵然生而知之,一旦造生,此后的人生也是纸人自己的。生活在这座小岛上,用劳作换取自己的衣食,不时接待一些外来历练者,碧海长鲸与旅游城市并无区别。历练者用劳动换碧海长鲸的货品,也相当于支付了报酬。虽然肯定有历练者会因他们是纸人而歧视欺辱他们,但作为异级的修仙者肯定不会甘受欺凌,碧海长鲸九大禁令和不可涉台在那里摆着呢。只要碧海长鲸的人自己觉得没有问题,似乎也没有什么为他们悲哀的——至少比起叶青来,他们要幸福得多。

见简墨突然出神,楼船雪奇怪地问:“谢首,你怎么了?”

简墨想通了这一点,心情稍稍平复,“没什么。楼师姐找我也是任务吗?”

楼船雪不像他穿着深衣,还是校园中的打扮。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心里总觉得楼船雪身上少了什么,却一时又想不出是什么。

“是啊,天风馆有给私塾新来的代课先生送年货的任务。我看着不远,就顺路来了。喏——”楼船雪递给他一只盒子。

简墨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挂腊肠、一条腊鱼、一刀腊肉。这在古代也算是贵重的东西了吧,他问道:“这是谁送的?”

“是我思峰统一派发的福利。看来碧海长鲸还挺重视教育的。”楼船雪笑着打趣,“对了,大家都约好了,若没有事情,每天下午4点在海寒楼见面交换情报。丁一卓比我们晚出发了一周,昨天也到了。这样一来四十二个人都齐了。今天下午你要不要来?”

简墨这才是第二次进东隅城,心里也很想到处逛一逛,于是点点头。

“也是该碰一下头了。”楼船雪想起一事道,“谢首,你昨天下午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了?”简墨莫名其妙地问。

楼船雪蹙眉不解道:“你没感觉到?不可能吧!一书阁的留言板今天都写爆了。从昨天申时,嗯,就是下午3点后,岛上所有的历练者突然都感到心慌不安,但碧海长鲸的人偏偏没一人感到异常。谢首,你真的没感觉到吗?”

“你的意思是,所有原人都觉得不安,而纸人们却没有丝毫反应,这种情况怎么听着有点像是——”简墨猛然停住了嘴。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楼船雪身边,他居然没有看到任何光点。

简墨闭上眼睛。不光是楼船雪的魂力波动,在他的灵台视角中,“星海”已经完全消失了。

此时在京华市某间医院的vip病房中,齐茵不耐烦地说:“你听懂了?实验结果的意思就是,只要有谢首在,那个小话剧团你是要不回来的。”

“那就干脆点,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吧。”齐伟阴沉着脸,“只有他消失了,叶青他们才会重新听我的话吧?”

“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齐茵说,“一个实验而已,别人总不能杀几个造纸师去验证这一点吧。”

齐伟露出一个阴鸷的笑容,“那不妨让我们代为验证一下吧。”

“行。那这事就这么办了。”齐茵站起来,拿起包,“你闲了多给爷爷打几个电话。我最近忙得很,没事别来烦我。”

“忙个屁啊,我是你亲堂弟!”齐伟抱怨道,“帮我教训个人还要三催四请。”

“点睛纸笔有个魂笔制造师前段时间挂出来一项新技术,现在不光是万山地区几个家族盯着,外面还有人打算伸手。我为了这项技术忙得焦头烂额,要照顾爷爷,同时还要收拾你这一屁股烂事,你觉得我时间很多吗?”齐茵毫不客气地骂道,“给我在医院安分地养伤。再惹事,别说外人,我都想让你在医院躺几天。”

简墨将行李一一安置好,楼船雪帮他打扫了房间。整理完毕后,两人就向位于东隅城中心的海寒楼出发了。

简墨首先看到的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一书阁。阁内八块一米见方的白色玉璧,成八卦方位悬浮在成人腰腹的高度。璧面微微倾斜,方便观看。只要将抚心牌放置玉璧上,该历练者有权限查看的所有留言,便会原样浮现在璧面上。简墨看到玉璧侧面悬吊的玉质毛笔,心道,大多数留言的字迹惨不忍睹也是有原因的。

发布任务的天风馆共有两层。每层都有长达百米的木制任务栏,上面贴满了一张张写着任务内容的白色纸条。简墨见有人用抚心牌在纸条上轻轻盖一下,纸张便自动飘落,落入他的手中。

这时,楼船雪拿出同样的纸条对简墨道:“正好我也把任务交了。你的抚心牌给我盖一下。”

简墨取下腰上的抚心牌在纸条上印了一下。然后他惊讶地看到,原本只有任务内容的纸条上,先后浮现两道抚心牌纹样的水印,第一道中间写着“楼船雪”,第二道中间写着“谢首”。

简墨看了看自己手心的抚心牌,不由得想:贺子归曾说碧海长鲸制作的飞剑自己是不能使用的,但这抚心牌却能够由历练者独立携带并且记录任务的完成情况。它到底只是异级纸人发动异能的一种远程媒介,还是能够完全脱离异级纸人为原人所用呢?如果是前者,一个纸人如何控制如此之多的抚心牌,并且还是不分日夜?如果是后者,这样的纸人该怎么写呢?

简墨虽然已失去天赋,但一遇到造纸方面的问题,总是不自觉地开始思考。

楼船雪看见简墨的抚心牌,却是大吃了一惊,“你做了什么,竟然拿到了珊瑚等级的泪如珠?”

“打了一个星期的鱼算吗?”简墨从思考中抽离出来,稍稍转头便看见天风馆斜对面的蓬壶所,楼师姐口中的历练者货币兑换所。相对一书阁和天风馆来说,这里的人要少许多。

楼船雪自然看出简墨内心的郁闷,暗笑着将他拉进了不远处的海寒楼。楼上已经有些学生会的成员坐着了,见到简墨后纷纷与他打招呼。

丁一卓也在其中,他一见简墨的打扮,笑道:“你倒是聪明,弄一套古装,想来和本地人沟通起来会方便许多。拿到多少珠子了?”

“没多少。”简墨随口道,他目光向丁一卓身边一扫:果然也看不到。

曾经那么清晰明亮的光团,现在也看不到了。这意味着他魂力波动的情况是恢复了还是更糟了?简墨忐忑不安地想,最近过得还算顺心,没受什么刺激,应当没理由恶化。那有没有可能恢复了呢?现在连蔚不在,他也没法确认——是不是因为恢复了魂力波动,辨魂能力被再度掩盖?

在楼船雪的怂恿下,简墨顺手将腰上的抚心牌拿出来放在桌上,在靠窗户的位置上坐下。他侧头俯视,假装看楼下的风景,顺便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连蔚说,因为他魂力波动量级过大,掩盖了周围其他的魂力波动,所以过去他未曾发现自己的辨魂能力。可魂力波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能不能主观去控制呢?如果可以,能不能调整魂力波动,让辨魂能力同时发挥作用?

昨日原人感到的不安,说不定就是他魂力波动恢复引起的。话说昨天申时他在干什么——刚刚完成一部新小说的大纲,接着开心地跑出去吹海风。岛上原人的反应与他魂力暴动时的相比,尽管程度上有所不同,但表现十分相似。前者发生时,他觉得十分开心惬意;后者发生时,他正处于极度紧张恐惧中。也就是说两者发生时,自己的情绪都处于一种不同于常日的激动之中。

不对,还有一点不同。简墨伸出手掌,就好像它是自己的魂力波动一样。他缓缓张开五指,然后慢慢握紧。前者发生时他是刻意放开意识,后者发生时他是受激集中意识。两者共同之处,是自己意识的缩放——不,情绪只是诱因。本质上,是魂力波动发生的异常变化。

想到这里,简墨开始想象着自己身边有一只特别大的光团,然后将自己的意识集中起来,不断地收缩收缩……

此时,丁一卓看见简墨抚心牌上的那颗珊瑚珠,不由得有些意外。

长鲸岛每完成一个任务可以获得一枚泪如珠。但普通任务只能换到一枚木质的,集齐五枚木质的可以换一个铁质。同此比例,依序可以再取得铜珠、银珠、金珠和玉珠。历练者要接银珠级别的任务,首先要集齐5个铜珠兑换一个银珠,才能去接报酬为银珠的任务。也就是说从木牌到玉珠,最快也需要完成21次任务。但这也已经是非常罕见的情况。首先任务难度逐级上升,等级越高难度越大。其次,就算升上了银珠级别,也不能保证接到的每个任务都是银珠级别,所以说在一周内取得玉珠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谢首拿到的珊瑚珠,与玉珠是同一个级别,却比玉珠更加罕见。因为这类泪如珠的发布并不在天风馆——不知道任务发布者是谁,也不知道任务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做了什么才算完成了任务。获得这类泪如珠的历练者,往往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然后莫名就得到了珠子。因此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