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六章 碧海长鲸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页,共2页

其他人看见珊瑚珠,同样露出惊讶又好奇的目光:长鲸岛的最高奖励“长老的承诺”就是用五个玉珠兑换的!曾经有人砸了重金去收购玉珠,然后拿去兑换最高奖励却被拒绝了,理由是任务非本人完成的不能领取奖励。长鲸岛的本地居民们只需一封纸鹤传书就可以传递信息,历练者们很难钻漏洞。

丁一卓虽然获得过极好的馈赠品,但那是他将十余次碧海长鲸的奖励累积到一起才拿到手的,因此不由得问:“谢首,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握紧了手掌——这感觉怎么又来了,昨天刚刚上岛的时候也是这样。丁一卓心生不祥的预感,看了一眼周围,见其他人也皱起眉头,好像有些难过。

谢首似乎正在想什么事情,没理会他的喊声,三四秒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向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丁一卓的瞳孔骤然缩起。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道横空出现的巨浪猛然拍死在海面上,整个人立时化作无数粉末,被撒在无尽的海面上。眼前的世界,仿佛意外翻倒的摄像机拍下的画面,颠倒而混乱,逐渐远离他。

简墨正集中所有注意力收拢意识,突然被人打断,顿时前功尽弃。他心里有些恼火,却见丁一卓身边微光一闪,惊喜油然而生:这应该是——

然而他这想法还没完全成形,丁一卓就闭眼倒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惨叫声和坠物落地声在四周迭起,惊得简墨站起来后退一步,却发现身边的学生会成员,包括楼船雪全部晕倒在地。他附近一个意识清醒的人都没有。

整个海寒楼二层,只剩下简墨一个人惶然地站着。

就这么愣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什么,连忙转头向窗边看去。

原本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大街,仿佛是末日来临了一般,从古意盎然的游览模式瞬间切换到癫狂混乱的地狱模式。昏迷的历练者整条街道都是。有的倒栽在水果堆里,有的横在路中央,有的靠着墙滑倒。不远处,五六个人抱着头哀号着逃窜,他们似乎根本看不见眼前的情形,不时被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绊倒,又爬起来继续。不论是在逃跑还是在昏迷,所有人的脸上都痛苦无比,如同刚刚经历了酷刑一般。

本地居民们纷纷从各家店铺里跑了出来,慌乱无措地看着周遭的情形。一时间上百只纸鹤从地面腾空,向不同的方向掠去,瞬间消失无踪。

那年,玉壶高中附近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简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感觉手脚冰凉——当初距离他最近的复原社劫匪,无一人活下来。

简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颤地伸出两根手指靠近丁一卓鼻下。

心慌意乱的简墨并没有发现,此刻窗外霞光万道绽开,盛开如莲。

“他还活着,谢公子。”贺子归站在飞剑上,透过窗户,神情凝重地望着他。

接到城中居民的纸鹤传书后,贺子归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飞抵现场。站在高空的他稍一观察,便发觉异常者全部都是历练者,长鲸岛居民毫发无损。更奇异的是,这些异常的历练者分布得极有规律——以海寒楼为中心,几乎摆成一个正圆。

他立刻催动自己的飞剑靠近海寒楼一探究竟。然而入目所见,让贺子归非常吃惊,楼中同样躺满了昏迷的历练者,除了那位少年谢首。

作为唯一可能知道异状发生原因的谢公子却神情恍惚,面色苍白,始终一言不发。贺子归无法,只得将他带回我思峰,交由长老们裁决。

简墨第一次目睹被魂力波动波及之人的惨状,心神大乱,完全没注意自己被带到何处。直到贺子归连唤数声,他才发觉自己的双脚重新踏回了地面。

碧海长鲸长老的居所,位于长鲸岛北部山峦的我思峰上。此时,两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在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内等待他们。

其中一位青袍老者扫了简墨一眼,“子归,这是何人?”

贺子归恭敬地向两位老者行礼,答道:“君明师叔,师父,这位正是谢首谢公子。”说完又抬手为简墨介绍:“这位是君明长老。这位是君羡长老,也是我的师父。”

君明长老似乎听说过谢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向贺子归问道:“你不是下山去探查异状了吗?为何将这位谢公子带回了?”

贺子归立刻将自己在海寒楼附近所见的情况如实描述了一番。

两位长老神色微讶而凝重,两人看了简墨一眼,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君羡长老开口道:“听小徒提及谢公子多次,早就想与公子一叙。之前恐交浅言深,因此不曾贸然相邀。如今公子在碧海长鲸居住也有数日,可还过得习惯?”

简墨见君羡长老没有立刻提及海寒楼的异状,心中的压力稍稍减轻,回答道:“挺好。王大叔很照顾我。”

君羡长老微笑着说:“那谢公子是否发现碧海长鲸有怪异不谐之处?”

简墨不明所以,“不知道您所说的是哪方面?”

“比如——碧海长鲸号称有两千余年的历史,城中的石板路却丝毫没有被时光打磨的痕迹?”君羡长老意味深长地盯着简墨,“又比如我等明明有一千多年的记忆,却只有近几十年的记忆能与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上号。”

简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了贺子归一眼。

“谢公子不必惊慌。谢公子不过是在碧海长鲸逗留数日,便能发现传说与现实有所出入。吾等在这里居住已经……数十载,又怎么可能对这些漏洞毫无察觉呢?”君羡长老叹了一口气,“不过是佯装不察而已。”

君明长老有些不耐烦地说:“师兄,这不过还是个孩子,你真打算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君明,碧海长鲸历练者虽多,可对我们心怀善意的却寥寥无几。便是那些初看德行端正之人,一旦事涉我等,态度也是截然不同。”君羡长老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谢公子是头一个未去蓬壶所兑换钱币,且又不曾主动申请任务的历练者。他没有将我等视作玩偶而冷漠轻视,所作所为亦非为获得奖励。这样的人已是万中难挑一。而且,我观谢公子为人品行端正,就算我等托付不成,必定也能保守秘密。”

简墨微微皱眉,“君羡长老可能对我有所误解。我未曾如其他历练者一样兑换钱币,领取任务,不过是因为我第一次来碧海长鲸,并且之前无人告诉我这里的情况,所以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些,选择很可能就不一样了。”

君羡长老和君明长老大概没有想到他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后者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前者却又笑了,“那稍后老朽所讲之事,如果要求公子保密,公子能够做到,是吗?”

简墨沉默了两秒,“我不能保证,要看您说的是什么。”他顿了一下,“实际上,我希望您不要告诉我。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您是修仙者。不管我是否愿意保密,您总有办法让我闭嘴,不是吗?”

“你小子这是什么态度?”君明长老不爽了,“你觉得我们在强迫你了?”

简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这是什么眼神!”君明长老顿时暴躁起来。

君羡长老立刻拦住他,“师弟少安毋躁。”

他转向简墨,面带歉意,“是老朽的不是,要求公子对一件不明就里之事保密,确实强人所难。但老朽保证,这件事情一不背弃道德良心,二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公子是否能够答应保密?”

简墨想了想,“可以。”

君羡长老笑了,又看了一眼君明长老。后者哼了一声,道了句:“随你的便吧。”然后走到两步外的石凳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君羡长老摇摇头又转向简墨,“让谢公子见笑了。此事关系重大,勿怪我等慎之又慎。”

说着他整衣正冠,神色郑重地向简墨行了一个大礼,“请谢公子救我碧海长鲸上下五百三十七人!”

简墨错愕了两秒,赶紧朝旁退了两步,“您这是什么意思?”

君羡长老笑容微带苦涩,“公子觉得老朽向你求救十分不可理解吧。其实,老朽是想请公子帮助碧海长鲸所有居民找回各自的诞生纸。”

这个意外之请让简墨愣了足有三秒,但他一回神便道:“我拒绝。”

君羡长老未曾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面色微变,“谢公子,老朽能知道你拒绝的原因吗?”

历练者的口风并不都是那么紧,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碧海长鲸的居民听到会怎么想。有的历练者会公开嘲笑他们不过是几张“纸片”,有的历练者会在任务完不成或者奖励不如意的时候发出威胁:敢惹他们不高兴,回去就销毁他们的诞生纸。开始大家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是何意。但几十年来,类似的话从居民的纸鹤传书中看得多了,长老们也逐渐触及了真相。

值得庆幸的是,碧海长鲸的普通居民接触到的信息零碎纷乱。根据庞杂琐碎的信息分析至“诞生纸就是纸人命脉”这个程度的,目前也只有我思峰的长老而已。

简墨还未解释,君明长老便嗤笑了一声,“我就说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师兄,你太高看他了。”

简墨并没有被君明长老的轻视惹恼,坦然回答道:“我拒绝的原因有二。第一,如君明长老所说的那样,我现在的实力还没达到可以自由接触诞生纸的层次,更不用提把它们从诞生纸档案局里偷出来。就算我未曾去过档案局,也知道那里的管理必定非常严格,外人很难进入。”

“第二,”简墨顿了顿,“即便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答应你们的要求。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君明长老眼睛一瞪,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哼,原来谢公子也同那些人一般,把我等当成可以恣意驱使的仆从奴役吗?”

青袍老者胸口微微起伏,气流在他身体周遭急促地流转。

君羡长老忙喝止:“君明,住手!”

贺子归立刻旋身挡在简墨面前,恳切叫道:“君明师叔息怒。”

尽管如此,简墨还是被气流波及,胸口一窒,连咳了几声。莫名遭受无妄之灾,简墨却并不觉得气恼。“世界上多数原人对纸人,尤其是像碧海长鲸居民这样具备攻击能力的纸人,都怀着深深的忌惮。一旦发生冲突,五百多个异级对无缚鸡之力的原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威胁,我想你们不会不清楚。若没有任何掣肘,原人怎么会放心修仙者这种逆天的存在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我能偷出你们的诞生纸,只怕第二天就会有军队开进碧海长鲸,将此处夷为平地!”

两位长老的面色顿时齐齐变得难看起来。

君明长老怒道:“按你这种说法,我们就必须像乌龟一样,缩在这块土地乖乖地听任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一个人的自由如果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与奴隶何异?”

“那你想怎么样?”简墨语气冷下来,“我不知道君明长老对碧海长鲸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莫非这里的日子已经难过到你宁愿拿人命去换?”

“你——”

简墨打断了他的话,“我理解您的想法,谁也不乐意自己的人生控制在别人手中。但如果您只是打算让碧海长鲸上下五百三十七口朝闻道夕赴死,那么偷一偷诞生纸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不是,我只能告诉你,此事无论成败,你们面临的必然是异查队毫不留情的反击和永无休止的搜捕。这样的后果,是您愿意看见的吗?是碧海长鲸能够承担的吗?”

“你莫要危言耸听!”君明长老喝道,“你不过是想叫我们忍气吞声,继续做供你们原人取乐的玩物!”

“据我所知,碧海长鲸的九大禁令和不可涉台并非摆设。若历练者有恶言恶行,碧海长鲸给予处罚,似乎也没有遭到过外力的阻挠。单只这一点,我认为碧海长鲸的缔造者并未将你们当作取乐之物的意思。”

“另外,你们既知自己是被写造出来的,那么就应该知道,造纸师既然能够造出一个碧海长鲸,一旦有一日你们成为了威胁,他们就能再造出十个碧海长鲸来镇压你们。”简墨面色不耐,“我只想提醒你们一点,如果单想着反抗后可能获得的好处,却没有觉悟和勇气去承担反抗带来的恶果,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好。”

这场对话不欢而散。最后君羡长老让贺子归将简墨送下我思峰。

贺子归站在连山剑上,低声说:“谢公子,真的没有办法吗?”

简墨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有办法,但是我并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

“什么情况?”贺子归满怀希望地问。

“第三次纸原战争。”简墨冷漠地回答,“把一滴水藏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放进大海。当整个世界都乱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碧海长鲸就不那么起眼了。”

碧海长鲸两位长老都未深入探究的海寒楼异状,此刻已经传入了京华市。

造纸师联盟总部的主席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接听一个电话,“碧海长鲸的历练者集体昏迷?”他的声调沉稳,虽是问话,却让人一听便仿佛找到了依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说的这种情况和魂力暴动倒有七八分相似。”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上。相框上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婴孩。两人大脸挨着小脸,眼里俱是开心快乐。

“好了,我会派人去调查的。莫担心,先安置好历练者再说。”老者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碧海长鲸有数十名游客突然集体昏迷。你去看看,到底是意外还是纸人在做什么……最近不太平,多带几个人,夏尔。”

贺子归的飞剑一离开,我思峰上的院落内从屋里走出一个人。

“他不肯答应吗?”这人望着少年乘飞剑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笑意。

“白先生为何看中这个少年?”君明长老气呼呼地说,“就算如子归所说,这少年品行俱佳,对纸人也并无歧视。但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将碧海长鲸上下五百三十七个人的性命攸关之事托付与他——如不是白先生强烈推荐,我师兄还真不能向一个孩子开这个口。”

“莫欺少年穷。他的将来不会简单。”白先生笑盈盈地在他旁边坐下,将自己的爵士帽放在一边,拿起一个小巧玲珑的茶杯细细品味。

“白先生既这么说,我等自然不会怀疑。只是他并不肯答应我们的请托,下一步该如何处置?”君羡长老问,“这少年虽然未曾应许,但他所言之事我却觉不虚。他日我等取回了自己的诞生纸,就真的获得自由了吗?只要原人对纸人的忌惮一日不消,就算诞生纸在手,生活亦不能如意!”

“君羡,时机未到,少安毋躁。碧海长鲸虽然身在桎梏,但眼下日子还算太平富足,并未到必须破釜沉舟的时刻。”见君明长老面有不赞同之色,白先生又道:“君明,纵然你自己有朝闻道夕赴死的血性,可你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一个个朝不保夕,随时随地死于非命的心理准备吗?你能保证长鲸上下五百三十余人都甘愿放弃眼下衣食丰美、家人和乐的生活,只为换取一张目前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的诞生纸吗?岛外即便是身处比长鲸恶劣百倍之境的纸人,也未必个个有与压迫者忘死一拼的决心。不到逼不得已,谁会走到拿性命相抗的地步?可反过来,如果连舍弃性命的心理准备都没有,就想以五百人去对抗强大于自己不知道多少倍的敌人,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那我们就注定只能这么窝囊地过一辈子吗?”君明长老愤愤道。

“一辈子?”白先生摇摇头,“不,距离第二次纸原战争已经过去六十余年,二次协定差不多形同虚设。现在原人能够忘记从前战争的可怕,而纸人却不能躲避日重一日的压迫。所以,那一日并不需要我们等很久。倾巢之下无完卵。什么时候连碧海长鲸都忍无可忍了,就代表时机已经成熟了。”

白先生拿起桌上的爵士帽重新戴回头上,慢慢走出院子。“我并未指望他会在此时答应你们。但他需要看到更多纸人的现状和心中所求。等到那一日真正来临的时候,希望他能站在我所想的那一边。”

贺子归将简墨悄悄地送到了东隅城一处医馆内。

“多数历练者不过半个小时就醒过来了,情绪虽然有些不稳定,但身体并无大碍。”贺子归轻声说,“与谢公子你同来的历练者都在这间医馆里休养。他们距离最近,受到的影响也最大,目前还在昏迷中。我已经单独为你留了一间房,对外假称你在里面。公子快进去吧。”

关于海寒楼的异状,从头到尾,贺子归只问过一次。见自己不回答,他不但再未提起,还为他做了如此周全的掩护。简墨微微动容,学着对方的礼仪,拱手深深一揖。

贺子归笑了起来,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为他打起帘子。

简墨犹豫了一下,停住正要迈入房间的脚步,“我离开碧海长鲸后,贺公子若得空,可来京华大学寻我。我送一本《造纸简史》给你。”

贺子归怔了一下,顿时大喜,向简墨深鞠一躬,“多谢公子馈赠之恩!”

见贺子归如此郑重其事,简墨反而有些不安,“只是一本普通教材。来碧海长鲸的历练者大多都有,并不稀罕。”

贺子归摇头,“碧海长鲸抚心牌存数最高时超过五万,却从未有一人向我们提过此书。也未曾有一人,如谢公子那般设身处地为我等分析碧海长鲸的局势。对我而言,这并非只是一本书而已,而是谢公子诚恳对待我等的心意。”

与贺子归告别后,简墨合眼回到床上,脑子里却久久无法安宁。他拿出手机想给简要发信息,却发现还是没有信号,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

距离上一次纸原战争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这段时间够造纸师写造多少纸人?整个碧海长鲸就有五百三十七个异级,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类似碧海长鲸的纸人集境?东方的修仙者,西方的魔法师,各国的神话童话、寓言传说……如果被写造出来,会有多少这样的纸人群体?

像碧海长鲸长老这般发现真相后试图找回诞生纸的纸人一定还有。可是,他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自身安危都无法保障的人,又如何去保障如此多的人?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能给别人虚妄的希望。

简墨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眼前木板墙壁上的花纹,想到隔壁病房里还躺着昏迷的同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既然魂力波动已经恢复,那么再见简要时,就马上为他添加异能吧。这才是提升实力的最终保障。

而此刻在医馆的另外一间房中,丁一卓刚刚醒来。

“表哥,你醒了?”

此刻他的房间里守着好几个人:苏圆、楼船雪和几名学生会的成员。

丁一卓只茫然了一秒,很快找到昏迷前的记忆:不安的心悸,剧烈的头疼……最后画面模糊地停留在谢首回头望来的一瞬。

“你们都还好吧?”丁一卓揉揉额头问。

“我们早就醒了。只有你,还有那个谢首一直都没有醒过来。”苏圆抢先坐到丁一卓旁边,瞪了一眼同时起身的楼船雪。

丁一卓皱了下眉头,“谢首的情况如何?”

“还在昏睡。”楼船雪轻声道,“我去看过他两次了。大夫说脉象平稳,问题不大。”

丁一卓闻言心道,这动静虽说与魂力暴动十分相像,但谢首已经暴动一次,肯定不是他。

“你们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他问。

苏圆立刻道:“我打听过了。以海寒楼为中心,半径十米之内的基本当场就昏迷了;百米内的,都感到不同程度的痛楚。百米之外,也有轻微的不适。但这些都只发生在历练者身上,碧海长鲸的纸人没有一个有反应。”

楼船雪递给他一杯水,“给谢首诊治的大夫说,那条街上的历练者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苏醒了。海寒楼里的人一两个时辰后也醒了。我们这几个,都是两个时辰后才醒的。一卓你已经昏迷了差不多五个时辰了。谢首到现在还没醒。按照这样推断,引发昏迷的根源很可能就在你和谢首附近。”

苏圆难得没有跟楼船雪抬杠,只小声说:“可你和谢首附近并没有人死亡或者仍在昏迷。谢首又已经魂力暴动过,难道表哥你——”

丁一卓掀开被子,冷冷道:“你觉得我因为谢首拿到珊瑚珠气到魂力暴动了吗?”他拿起外套,向外走去,“我去看看他。”

笼罩碧海长鲸的夜空从深蓝变成墨蓝,月亮越来越明亮。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星星也很少。

简墨在睡梦中被人推了几下,迷糊地微抬眼帘,看见一道人影站在床边:“谁?”

人影的声音充满调侃:“故人到访,不起来迎接一下?”

简墨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当他看清对方的脸时,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等确认不是在做梦,简墨慢慢放松了呼吸,强自镇定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不是为你而来的。”夏尔见简墨的反应,对自己的影响力十分满意,“何况我早就不在六街了,如今我可管不到你——放松点,小家伙。”

简墨仍旧警惕地盯着他,他对这个人实在缺乏信任。

“我是为今天历练者集体昏迷的事来的。你是我在这家医馆见的最后一个人。说实话,”夏尔耸了耸肩,“我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碧海长鲸是你的产业?”夏尔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可惜作为昏迷事件的罪魁祸首,简墨并没有感觉更轻松一点。

“我倒是想,可惜不是。”夏尔遗憾地说,“家师秋山忆倒是在里面占了很大一部分股份。我只是代他来查探一下。”见简墨对于秋山忆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他好心地加以解释,“家师目前任职造纸师联盟主席。”

造纸师联盟?简墨心中一跳,这才注意到夏尔的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三角形状的徽章——由金银铜三色魂笔首尾相连组成。这是造纸师联盟的标志。

为什么堂堂造纸师联盟主席的徒弟,会屈就六街一个小小的警长之位,并且一待就是五年时间?简墨想不明白。

除开三大局,造纸师联盟可以说在普、特级造纸师中拥有着排名第一的话语权。造纸师联盟的交易平台为无数造纸师提供了就业机会和生活来源,更不用说它最为人称道的造纸师援救基金——像祝鸿飞那种只能写造婴儿的造纸师,都能够靠着这个基金的援助养活一家人,水准在祝鸿飞之上的造纸师不知道又有多少受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造纸师组织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维持类似基金正常运转,因此单这一项,造纸师联盟就将普、特级造纸师的人心尽收囊中——不要小看这一点,毕竟普级造纸师和特级造纸师加起来就占了造纸师总数的99.5%。

“三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简墨问。

既知夏尔不是为了当初六街的事情追踪自己,他稍稍放松了一些。最初的紧张过去之后,简墨发现自己有一肚子的疑问:“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还活着。看来你很清楚当初死的人是三儿,不是我。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在六街,你可知道为什么六街会谣传我已经死了,封三失踪了?还有,三年前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清街?”

看着当年在自己治下战战兢兢卖魂笔的少年,现在居然也有胆子诘问自己一连串的问题,夏尔觉得十分有趣,“你真的想知道?”

简墨忍无可忍地说:“你特地留下来,只是想跟我叙旧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夏尔索性坐在床边,脚反而搁在一边的圆凳上,“比如,你一直没有见过你老爹吗?”

“他从清街那天起就失踪了,这点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

“真是无情啊,养了十六年,说丢就丢。”夏尔揶揄着简墨说,眼中却是若有所思,“这个老怪物做事总让人猜不透。”

他说完,直视着简墨,“你可曾想过我在六街一待五年,完全是因为你?”

简墨瞪着他,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谨慎一点,不要被夏尔的胡言乱语糊弄了。

夏尔见简墨不说话,也不在意。“就算失去了造纸天赋,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没有天赋,却能够引动风云变幻的人物——”

“我失去造纸天赋的事你也知道?”简墨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我不是纸人?”

“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清街。”夏尔说起这事就一脸恼火,“那场魂力暴动的影响有多大,你自己怕是不清楚吧?如果不是我刻意压了你的照片没在任何媒体发布,你以为自己还能安心地在石山念完最后半年书?”夏尔反问。

“你压着我的照片不发?”简墨盯着他,“这与我在石山念书有什么关系?”

“你是忘记杀死封三的凶手了吗?”夏尔嗤笑了一声,“虽然那群白痴杀错了人,可六街认得你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六街有人知道你还活着,难道就没可能有一天把消息传到那伙人的耳中去?”

“你知道他们是来杀我的?”简墨瞪着夏尔,掀开被子跳了起来,“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如果不知道他们是谁,你觉得我会有必要故意放出封三失踪,而你被杀的消息吗?”夏尔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看着简墨的反应。

“是你?”简墨果然被这句话震到。他盯着夏尔,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清过这个人。他回过神来,追问道:“你为什么帮我?那些追杀我的人究竟是谁?”

夏尔正要回答,却扫了门外一眼,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简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等等,你先告诉我——”

这时,夏尔向门外看了一眼,仿佛他能够透过这道墙透视外面的景象一样。简墨下意识地也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可除了墙面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夏尔在看什么。

夏尔竟是辨魂师!

他突然想起清街的前一日,夏尔曾经请他到咖啡店里喝一杯,曾经就用这种探查的目光看自己。难道那个时候,夏尔是在观察他的魂力波动?

“我还要在碧海长鲸待上几天。”夏尔道,“来找我时最好小心一点,我想你也不愿意太多人知道我们认识的事情吧。”

接连经过两场惊吓的历练者们,在苏醒后都离开了碧海长鲸。在事件发生的原因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多数人都没有勇气继续再玩下去。谁知道这种事情是不是还会发生?如果再来一次,天知道命能不能保住?

学生会的成员多数也是这样的想法。如果不是有代课和找夏尔这两件事,简墨本来也想提前离开。此刻看着学堂里排排坐的小萝卜头,简墨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各种纷繁复杂的事情中转移出来,他咳了几声,“夫子家中有事,我临时来为大家上几天课。不知道大家学到哪了?”

历练者的大批离去,并没有影响本地居民的生活。学生会的学生也并不是都离开了,至少丁一卓并没有。他不光留了下来,而且每天都要来私塾闲聊一会儿。简墨总觉得这位学生会主席在有意无意套自己的话,但偏偏每个问题听上去都很正常,这让他应付得十分不耐烦。

腊月二十四,小萝卜头们跟简墨依依惜别后,蹦蹦跳跳地回家扫房子去了。在经过几轮故事进攻后,私塾的学生们对简墨的热情与日俱增。而简墨对于每天看学生练上一个时辰的大字,再讲上半个时辰的故事就下班的工作也很满意。

等小萝卜头走了之后,简墨拿出前一天在集市上买的红纸,在写废了无数张之后,终于弄出了一幅勉强能看的对联和一张福字。他在厨房里找了点剩饭,糊在了门框和门上,正得意地欣赏时,身后传来声音:“你倒真沉得住气,我在岛上待了三天,你竟一次都不来。”

“最近私塾里有客人,不方便去找你。”简墨含糊地说,他相信夏尔知道自己说的是谁。

“半小时后我的船就要走了。走之前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夏尔像在自己家一样,走到小院子里葡萄藤下的凳子上,悠闲地品着简墨胡乱泡的茶水,“既然你现在已经走上了造设这条路,那就继续安静地走下去。没了造纸天赋,这个平凡的身份或许对你来说更好些。”

“另外,不要去找简东。就算他主动来找你,也不要理他。你现在也知道自己是原人——一个纸人告诉一个原人,他是自己捡来的弃纸儿,到底是什么居心?”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原人?我既然不是纸人,我爸也可能不是。”简墨无法保持沉默,“弃纸儿又如何?我从小就以为自己是纸人,也从来不觉得比谁低人一等。我爸说我是弃纸儿,也可能是一时搞错。被丢在六街的婴儿谁脑门上写着原人或者纸人两个字了?还有,我想怎么处理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

夏尔听着,眼底爬满了阴霾,“父子?你爸?知道自己是原人,还这么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把自己和纸人相提并论?以纸人自居……你脑子坏掉了吗!”他盯着简墨的眼神很可怕,仿佛看到了一个世纪大笑话。

简墨冷道:“我怎么做人不需要你教。”

夏尔将茶碗在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嗤笑道:“我现在懂了,为什么那个老怪物要亲自教养你了。他真的是很成功。你既喜欢与纸人为伍……罢了,早知如此,何必浪费我那么多工夫!”

简墨拦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杀死封三的凶手是谁?”

“你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吗?”夏尔勾起嘴角,讽刺道,“不,你不需要。就凭你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不会有人费心思来杀你的。”

简墨盯着夏尔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然后忍不住狠狠地捶了一下门板。这是几年来他距离答案最近的时刻,但他却没把握住。可无论如何,他是没法漠视有人在他面前侮辱他爸的。

既然夏尔不肯说,那他就自己想办法查。夏尔既然认识要杀自己的人,显然那人是在夏尔的交际圈子里。简墨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通知简要,但手一碰到口袋,便想起这里没有信号。

他对着天空深呼吸了几次,平复了一下情绪,正准备回房间打扫,一股强烈得令人无法忽视的恶意在背后骤然升起。自从三儿被杀之后,简墨第一次预感到这样浓烈的杀意,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迅速扑倒在地,打了两个滚,向房间里跑去。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感到一道尖锐的凉意从大腿外侧擦过。

来不及去看偷袭之人在何处,简墨啪的一声关上门,身体抵着门,快速把门锁好。他左右看了一眼:房子基本是木质结构,在古代说来算是不错的配置。可是如果对方拥有热武器,这层薄板比一张纸好不了多少。要是再加上红外镜,自己站在屋内和屋外可真没什么区别了。

简墨心跳极快,手按着胸口的银链快速思考: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冒险从院子里跑出去喊人。碧海长鲸连小孩子都是修仙者,只要能引来一人,他就能得救了。

他小心翼翼地移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户缝隙向外搜索。无论是天空还是地面,都没有看到碧海长鲸的居民。虽然是在城中,但私塾为求清净,地段有些偏远,最近的人家距离这里都有一盏茶的步程。

怎么办?简墨忽然感到院子附近有人影快速晃动,他连忙一翻身,想躲到柜子后面,但这一动才发觉腿已麻,整个人直接摔倒。与此同时,中庭一声惨叫响起,紧接着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外面有人被袭击了?难道敌人不止一拨?还是说有人来帮自己了?简墨恼火地按了按腿上伤口附近,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显然,刚刚伤了他腿的利器上涂了麻药。如今跑肯定是跑不动了,难道真的只能呼救?

简墨正在心中纠结,敲门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少爷,我来了。”

简要?

简墨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心中一喜,一点点挪过去开门。

简要一见简墨的姿势,脸色便变得很难看。他反手迅速关上门,把简墨架起来,放在椅子上,检查起伤势。

“你现在感觉如何?”简要问。

“下半截都快没感觉了,我肯定是动不了。”简墨摇摇头,“外面还有敌人是吧?”

“嗯。”简要低声道,“碧海长鲸没有通行证极难进入。我是跟着一艘小游轮偷渡进来的。这几个人也是。只是未曾想到,他们的目标就是您。”

“东南百米处就有一户本地居民。”简墨赶紧道,“他们都是异级,你从后门出去,想办法求援。”

简要听完后,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没用的。刚刚那只是探路的。最多两分钟,一旦发现他没回去,剩下的人都会进来。等我回来,您早就死了。”

简墨心中一凉,不由得想起玉壶高中那时的情形,心中一狠,果断道:“把你的诞生纸给我。”

简要微微一愣,立刻将手插入自己的胸口。

简墨又指了指书架顶上自己随身带的那支魂笔和点睛。一等简要将东西给他,简墨便下笔若游龙,在一行行陈旧的青蓝色字迹后,填上在脑海里早已不知道琢磨了几百回的文字。

新鲜的点睛,是春天的嫩芽,在淡黄色的纸上不断绽放。熟悉的字迹,是给旧日写的上阕,配上了完满的下阕。

麻痹慢慢上升,腰部以下完全失去感觉,简墨左手扣住桌面,避免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右手仍旧在奋笔疾书。额头的汗一粒一粒地渗出,他的眼睛盯着笔尖,不敢写错一个字。平常随手就能完成的五百字,成了简墨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次书写任务。

不能睡,不能闭眼。简墨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几乎没有感觉的手将魂笔小心地放在远处,避免污染诞生纸。

一行行,一道道,青蓝的水痕划过,一条新加入的游鱼,只一摆尾,就激活了整片大海。

院落里,简要用第一个刺客留下的弓弩放倒两人后,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感到心口微微发热,接着迅速升温到滚烫。仿佛有火红的岩浆,从心脏的瓣隙里流淌出来,向四肢百骸迅速蹿过去。全身血液顷刻间蹿到一百摄氏度,在每一根动脉、静脉、毛细血管里沸腾起来。简要的意识蓦地模糊起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如同浓墨入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更奇怪的是,突发的异状不但没让简要感到恐惧和慌张。相反给他一种熟悉而安心的感觉。就好像记忆里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在某种浓稠而温暖的液体里,他整个人被紧紧地包裹着,无数信息缓缓渗透进生命的最深处。

这到底是什么?仿佛是在回答他的疑惑,简要的脑海中一瞬间便浮现出了答案,就像做乘法题时下意识背起九九乘法口诀,又像是做化学题时脑子里自动浮现元素周期表。答案早就已经在那里等待着他。

简要猛然清醒过来,眼中的光变得越发清亮。

他随意地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拂过,迎面飞来的十余支闪着银光的弩箭,突然间无声地碎开。它们没有改变轨迹,却改变了状态,化作一蓬最细腻的风沙吹到他的身上,然后坠落到地上,和原有的泥土再分不开了。

简墨将六名杀手的尸体和他的武器交给了贺子归,并以安全为由,请求贺子归为简要申请一个留岛名额。不知道是出于对这次安全疏漏的补偿,还是看在贺子归的面子上,我思峰同意简要留在长鲸岛,直到简墨离开。

简要的出现,让丁一卓对于简墨的背景有了更深的猜测。丁一卓自认如果较真的话,丁家自然有能力找到碧海长鲸的所在。但这并不代表丁一卓愿意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得罪碧海长鲸背后的势力。可谢首看起来完全没有这种顾忌。

丁一卓还知道夏尔临行前去找了一次谢首,去时脸上笑眯眯,回时脸上黑漆漆,连游轮都没坐,直接让剑仙把他送离,一秒都不愿多待。能给造纸师联盟主席这位睚眦必报的弟子气受的人,据他所知,也不会超过一只手。

简墨不知道这位学生会主席数日来的心理变化。简要到来之后,他的生活立刻变得讲究起来,尤其此时正是新年时期。简要愣是跟着碧海长鲸的风俗,把能走的流程都走了一遍: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闹一宿。

除夕夜里的大红灯笼,火光跳跃,耀眼而喜庆。它们从每一家每一户的门檐、廊下,一直缀到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彩色的年画贴在古朴的木门上,工整的吉语立在火热的对联中,许愿的红绸带飘满了大树,成串的风车转成了一片彩色的虚影。孩子们穿新衣戴新帽,成群结队,围着火树银花欢呼尖叫,妇人们将美味佳肴陆续摆上桌,男人们将酒杯斟满,开始推杯换盏。可谓是户户飘香,家家热闹。

收拾完年饭后的残羹剩饭,简墨装模作样地坐到圆椅上,对简要道:“你过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大红封,对儿子笑眯眯地说:“磕头就免了,不过起码要说些祝词吧。”

“恭祝少爷新年大吉大利,心想事成!”简要却跪下来,仪态无缺地磕了三个头。

受了大礼的简墨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简要在手心倒出八个铜板,嫌弃道:“铜板啊。”

“你要喜欢,出岛后,我给你做个金锞子。”已经知道自己有些资本的简墨心安理得地放大话,“在这里时间太短,可挣不了几个钱。”

简要欲言又止,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是给少爷你的。”

简墨感觉到手心沉甸甸的,定睛一看,是一枚梅花样的金锞子,顿时大惊失色,“你哪来的金子?”

简要轻描淡写,“我在附近水域里捞了一百多个蚌壳,出了一粒不错的大珍珠,卖给珠宝铺了。”

简墨拿着金锞子,有气无力地说:“这给我算什么?”

简要想了想,“孝敬钱?”

鞭炮声几乎响了整夜,但简墨还是安稳地睡到了大天亮,接着被空气中诱人的牛肉汤香气唤醒。

“你如何知道杀手是齐家派来的?”简墨接过简要递来的筷子,“他自己肯说?”

“少爷,碧海长鲸的修仙者虽然鲜少见血,但这种浅层次的问题,他们连刑都没上,就问出来了。”简要笑道。

“是因为我教训了齐伟?”简墨低头用筷子夹起裹满红油的牛肉,在碗沿刮去上面沾着的一颗葱花,然后放进嘴里。

“齐家是京华市的新贵家族,名下造纸研究所拥有造纸师二百余人,其中特造师五十三人,异造师十人,有齐家血脉的造纸师有十二人。仅有的两名特造师,就是齐伟和齐伟的堂姐齐茵。家主齐骏近年身体不好,齐家大权掌握在齐茵之手。这位大小姐是一个性格强势,雷厉风行的女人。齐家的主要收入来自两个方面,一项是向东一区的机械重工行业提供作为机械设计师、高级技工的纸人,几乎垄断了这一行业的劳动力市场;另一项便是魂笔制造,是东一区官方授权许可经营的十五家魂笔制造商之一。”简要边说边把自己那一碗也端了过来,然后看到简墨碗沿的一圈葱青色,抬头问道:“少爷打算怎么处置齐家?”

简墨感觉这个问题怪怪的:“处置齐家?我现在拿什么处置齐家?用眼神杀死他们吗?”话刚说完,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魂力波动已经恢复。既然魂力暴动可以取人性命,如果控制好了,是否也可以利用魂力波动来攻击呢?

简要注意到简墨一瞬间的闪神,但并没有猜到造父所想。他继续道:“不用少爷出面。m8新技术授权的十二个魂笔品牌里,就有齐家。暗地里让他们吃个亏,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此时此刻,距离私塾不远处的高楼房内,贺子归掐指画了一面水镜,对那边的人道:“师父,私塾似乎被一种奇妙的手法与外界隔开了,纸鹤进不去。子归也无法探听到谢公子与他的管家之间的对话。”

“这位简管家看来是与我们同样的存在了。只不过,这位谢公子不是已经失去造纸能力了吗?”水镜中君羡长老的影像随着水纹微微波动。

“子归曾听说,谢公子有生以来只两次造纸都因意外被破坏掉了。”贺子归回答道,“或许,这位简管家并非谢公子的造纸。”

“明明没有造纸,却有这样厉害的纸人随身侍奉,又得白先生那般看重。为师觉得,即便他暂时拒绝了我们的请求,我们也不能放弃与之交好的机会。”君羡长老拈着胡子思考了一会儿,“子归,刺杀一事你务必与外事长老郑重汇报,为谢公子讨回公道。”

“子归知道了。”贺子归五指一开,水镜立刻消散。

简墨为简要精挑细选的新能力是——空间。这一方面满足了简要对自己提出异能的要求,也遵循了适用范围最广、克制因素最少、实用性最强这三项标准。空间属于自然类技能中的协律型,即操控自然规律的能力。

目前简要已经摸索出来的使用技巧有三。一是空间切割——对相连的空间进行分离,属于全体类异能。

“空间切割不但杀伤力大,操控形式自由,且手法隐蔽,异能发动前中后都不容易被人察觉。”简要一手拿着一个大大的白馒头,一根手指在馒头一侧轻轻划过,简墨便见五六片切口平整、宽度一致的馒头片落了下来。

但馒头片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快要碰到地面的时候突然消失,出现在桌子上的盘子里。

“这是空间置换,全体类异能。以后少爷要是再遇到麻烦,我赶过来就方便多了。不过也有些限制。”简要说,“比如少爷在碧海长鲸,我若想从京华市赶过来,就必须提前知道您此刻在碧海长鲸的准确位置,并在脑海里模拟出一个具体地点,否则我会随机出现在碧海长鲸的任何一个地方,比如海底,或者某个山洞,甚至是海拔百米的高空……但很难正好就出现在您身边。”

简要拿起装着馒头片的盘子,将它们一起倒进油锅。油锅立刻哗啦一声,自馒头片周身迸发出无数细小的油珠。下一秒油炸声就消失了,密密麻麻的油珠在锅里跳跃着,却始终没有超过油面上方一厘米处。

“在标的物周围建立隔断面,禁止隔断面内外的生物和物质的连通——空间隔断,单次类异能。强行突破隔断面的物体或能量,会直接跨越整个标的物,直接抵达隔断面的另一面。这个技巧用来防御外界攻击,或者禁锢敌人的行动,都非常有用。”简墨笑着挥去隔断面,用一双长筷子将炸得金黄的馒头片捞上来摆盘,“现在,单纯进行空间隔断,我已经能够维持一百五十分钟以上了。”

简墨正要伸手去拿一片香气四溢的馒头,却见一双筷子猛地敲了下来。他连忙手一缩,见简要冷眼盯着他:“少爷,洗手了吗?”

简墨只得讪讪地拿起筷子,在儿子的虎视眈眈下,压力巨大地夹起一片馒头。正要放进嘴里,一碟晶莹的白砂糖出现在他的筷子边。简墨面色一赧,夹着馒头片,在碟子里正蘸一下,反蘸一下,然后放进嘴里,笑嘻嘻地讨好儿子:“好吃。”

确实好吃,甜香酥糯,再配上浓浓的牛肉面汤,真是美味到可以连舌头一起吞下去,他心里暖暖地想。

简墨曾经无数次想过如何为简要添加新能力。

说明书般的现代派原文自然好办,反正内容不存在起承转合的关联。可对于传统派来说,就等同于为一篇已经完结的小说添加上新的后续情节。如果添加上续篇的原文存在着不为造纸三原则认可的疏漏,不但无法增加新的天赋,还会导致简要现有的状态改变。

对此简墨没存任何侥幸心理。他前后在简要原文的基础上续写了五个不同版本,从中挑出最能与原来的情节完美糅合的一版,然后进行了二十三次修改,做到了无论从故事主线支线,还是人物形象塑造……各方面都没有一丝错误和相悖之处。考虑到以后可能还会为简要添加别的天赋,简墨还特地在续写的部分保留了伏笔。

但作为一个六街的常识盲,他所不知道的是,对纸人原文进行添加删改作为各大研究所的经典研究课题,已经保留了几十年了。甚至在第一次战争之前,就有人对这个课题进行多次试验,为已经造生的纸人进行新天赋的添加或旧天赋的删改,但至今无一成功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