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将礼物放在简要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方盒子,用色彩明艳的包装纸和缎带装饰着。
“我爸送我的造生节礼物每年都不重样。但我最喜欢的,是九岁那年的一个小型工具箱。他当时跟我说,有了这个,以后我想要什么,就可以自己去做,不用再受限于别人。”
“你的小工具箱,我已经写进你的天赋里,所以不能再当作节日礼物送给你了。不过,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想送你的——”简墨抬起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虽然简墨在同龄人中并不算矮,但相比简要还是差一些。
“你纸上年龄可能比我大,但真实年龄却还不到一岁。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很高兴。但是你来到世上的时间并不长,对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恐怕都还很迷茫。不过这些等你再长大一些,都会想清楚的。而我希望,到那个时候,自己不会成为你未来的枷锁。”
他把礼物盒推到简要面前。
简要微笑着打开精美包装,发现里面是满满一盒子五颜六色精致漂亮的糖果,原本期待的表情僵了一瞬——这是把他当小朋友吗?怎么不干脆买一盒奶嘴送他呢?没满一岁的小宝宝都没断奶呢!
“我把所有味道都买了一份。”
简墨毫无察觉地望着他,眼神里盛满了鼓励:“人生就跟吃糖一样。无论哪种味道,想吃哪个就选哪个。别人不能左右,也无权左右。”
简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望着糖果的眼神变得温柔而宁静。他的目光在各种造型的糖纸上一一移动,伸手拿出一个白色的糖圈。
“薄荷味的,”简要抿着嘴,嘴角弯了弯,“但愿我吃完这些不要蛀牙。”
至少造父没在天性赋予里写上喜好甜食,自己还是应该感谢他的,简要想,否则他的牙齿可能真的保不住。
“你可以留着慢慢吃。”简墨从袋子里拿出笔墨,放在诞生纸饼的旁边,“接下来,是你的‘天赋祝语’。”
他拿出与魂笔一模一样的墨水笔,吸饱青蓝色墨汁,指向简要的左手——这是朋友之间互留祝语最喜欢的地方。
简要没有如他所愿,走近一步,半跪下来,仰头露出自己的额头:“写在眉心。”
简墨怔了一下,笑了起来:“好。”
传说眉心是通往纸人灵魂的入口。因此对纸人来说,眉心是最重要最须谨慎对待的部位,甚至有传闻说,有人在眉心写的字真的改变了纸人的天赋。
简墨本想像通常人一样写上“平安”或者“万事如意”之类,但脑际突然闪过一个词,便微微弯下腰,托着右手腕,轻轻在简要的眉心写下四个字。
简要睁开眼睛,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随心行止。”他盯着镜子说。
“记不清听谁说过,又或是在哪里看过。”简墨放下笔,“我觉得这四个字很好。”
简要望着这四个青蓝色的字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笑着:“是很好。不过——如果少爷您的字能不那么难看,就更好了。”
“还没有人说过我的字难看呢。”简墨撇撇嘴。
“明年写之前,多练练吧。”简要不客气地提要求。
他对着穿衣镜又看了好一会儿,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舍:“洒孕生水吧。”
简墨买的合欢花用异能保鲜过。明艳蓬松的花朵沾水,轻轻在简要的眉心扫过。清水混着青蓝色的墨汁,颜色迅速变淡,很快就看不见了。
或许这墨汁中添加了遇到合欢花水就褪色的配方,简墨想,这样看确实不像是洗掉的,倒似溶在水中了。
轻音放下几张钞票,将小店里的诞生纸饼都买了下来。
小老板难得遇到这样的大顾客,笑得眼睛都快没有了,忙招呼店员打包好,还主动问道:“小姑娘,买了这么多东西家里要开庆典吧。你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我让人帮你送过去吧。”
“不用了。”轻音摇头回答道,“那地方太偏了。”
“没事,开车去,一会儿就到。说吧,什么地方?”
“枫霏巷。”
小老板顿时悚然色变:“枫、枫霏巷?姑娘,你去那个鬼地方做什么?”
轻音不语。
“姑娘,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捉弄了?那地方可不只是偏僻啊!”小老板生怕轻音听不进去话,焦急道,“哎呀,怎么跟你说呢,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那个地方以前住了个非常厉害的异级造纸师,叫什么名字来着……反正就是,大家原本都很尊敬很崇拜他。可谁知道这个异造师表面看起来斯文正派,背地里却是个变态,喜欢折磨和虐杀纸人。他死了以后,地下室里的东西被曝光了出来,光是被剥下的人皮都有十几张呢!”
“我听说纸人管理局的人进去都吐了。太血腥残忍了,就算是纸人,也太过分了。”小老板回想起当时的报道,仿佛有些不寒而栗,“……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纸人的冤魂作祟,自那以后,住在附近的人家总是不太平,后来都陆续搬走了,那条巷子就再也没人敢靠近了。现在荒凉得跟鬼街一样,你要是去了,准得吓哭!”
枫霏巷位于金砖区,十年前是楚中市最有名的街道之一,有着“枫林赤海”的美称。与银元区的“石桥映月”、铜花区的“不夜天”、玉壶区的“沧洪遗珠”,并称楚中市四大胜景。
当初改建者考虑到这满巷的枫树,建筑设计一律采用了简约路线,楼层最高也没有超过四层。一到枫叶变红的日子,整条巷子如同沉浸在一片火红的云海之中,明艳不可方物。若是天气晴好,明灿灿的阳光投射下来,最外沿的枫叶便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清风一起,赤海云涌,金浪叠起。那些掩映其中的素色楼宅,便被衬托得如同琼楼玉宇,不似在人间。
那个时候,每年都有不少游客远道前来赏枫拍照,可现在却成了众人口中的荒凉之地。
轻音站在巷口,脚边四只大纸箱子。送她来的小伙子,在劝说了几句无果后,只好驱车离开。
经过十年的风吹雨打,原本的白墙四处开裂,斑驳的水痕仿佛孩童的随笔涂鸦。建筑物虽然没有倒塌,但到处都灰蒙蒙。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枯叶,最上面一层落叶是今年秋天新落的,还没有完全褪去原本的红色,也已经残破不堪。
枫霏巷5号。
小老板口中那位很厉害也很变态的异级造纸师,本名叫柯晋,生前就住在这栋别墅之中。这栋别墅是枫霏巷最大的一栋别墅,占地面积有四五个篮球场加起来那么大。
虽然明知道荒弃的别墅里空无一人,也知道那些骇人的东西已被纸人管理局清理干净,但一靠近这里,轻音还是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黑洞洞的门口源源不断地流向自己。那股寒气一碰到她,便好似化作一双透明色的大手,将她死死抓住,力图拖进门后那个无底深渊。
“轻音你知道什么是纸人吗?纸人是造纸师创造的,也就是我——创造了你。没有我,你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拥有这样完美的躯体,以及这么强大的能力。所以啊,你是不是应该发自内心崇拜我、感激我、服从我呢?
“轻音,所有的造纸里,主人最喜欢的就是你。但只要我想,我可以再写十个轻音,一百个轻音……所以呢,你要听我的话,永远不要让我失望。这样主人就会一直、一直喜欢你,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柯晋对自己的造纸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候,尤其是对待新的造纸。
轻音还清楚地记得她造生的那一天,柯晋为她准备了新裙子、新鞋子、新房间。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柯晋将她宠得像个小公主。这栋房子里,除了柯晋本人,无论是原人还是纸人都对她呵护有加。他在造师节上将她介绍给其他的造纸师时,眼神是多么骄傲自豪。他在造生节准备了那么多美味的诞生纸饼和点睛酒,亲自为她写下“天赋祝语”……
“轻音,虽然你只是我随手写造的一个纸人,也不是我造纸中最成功的一个,我却对你这么好,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所以你一定要听话,一定要听话噢!”
“是的,主人,我一定会听话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柯晋的命令是不可能完成的。
“轻音,求求你,不要——”
“住手!住手——轻音,我诅咒你!诅咒你!”
“轻音,你还不明白吗?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不,或许一开始,她就已经动摇了。
“主人,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忍不住问。
“轻音,造纸是造纸师写造的,是属于造纸师的。因此他们的命是我的,他们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谁也没有资格说什么,谁也没有权利阻拦我——轻音,你是在质疑我吗?”
“不,主人,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是的,柯晋是她的造父,是她的神。无论他的命令是什么,她都不应该犹豫和怀疑,无论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应该一丝不差地完成。她不想,也不能够失去造父的信任和期望。
那个阴森恐怖的地下室里,那数不清的血淋淋丑陋和罪恶里,也有她制造的一部分——来源于那些和她同样出身的纸人。
“啧啧,轻音,做得真棒!”
“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主人对你再满意不过了!”
厚重的血色逐渐污染了琥珀色的眼眸,肮脏了纯净的灵魂,永远也洗不掉,抹不去。这栋别墅里,从原人到纸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终于有一天,柯晋牵着一个新纸人走到她的面前:“轻音,这是你的弟弟。他是不是很可爱,就像一个圣洁天使。”
她造生那一天,柯晋也曾用同样美好的话语来形容她。
可即便是最圣洁的天使,在恶魔的手里,终有一天还是会变成和她一样双手血淋淋。而自己,也终有一天会变成那个地下室里的标本,放在陈列柜、玻璃瓶、标本盒里,甚至挂钩上。
“轻音,你逃吧。主人已经给新纸下了命令,明天将你作为试炼的对象。”柯晋的初窥之赏是一个特级纸人,却是这栋房子里活得最久的纸人。
“不,不可能。主人是最喜欢我、最信任我的。他绝对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是啊,他们以前也都是这么说的——”
柯晋已经死了十年,不可能再回到人间残虐任何一个纸人。可她总觉得,他的魂魄还在这栋房子里,又或者是,他的魂魄化作了这栋房子,只等着她再踏入的那一天,就把她一口吞下去,将全身骨头和着血肉一起嚼烂、碾碎,然后咽下喉咙管……
其实到现在,轻音还是不明白:自己是那么害怕柯晋,结果最后却成了杀死他的那一个。这是因为她的畏惧已经到了极点,反而忘记了害怕,还是柯晋看多了她畏惧的模样,才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将四只大纸箱放在枫霏巷5号的门口,轻音点燃了它们。
无数小火焰升起,在纸箱表面慢慢扩大各自的领地,最终汇聚成一团,将一切吞没。明亮细小的橙色火星随着被灼热的空气,在逐渐转深的夜色中不断翻滚、上升,向遥远而深邃的天空飘去,不知道是不是净化后的灵魂在舞蹈。
轻音忽然觉得,他们根本不需要祭奠,或者说,不乐意她来祭奠。因为如果她当年也成为躺进地下室里的一员,必然也是不开心这么一个人来祭奠自己的。
“柯晋这样毫无人性的造纸师,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止一个,还有许多残忍肮脏的人藏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之下,对纸人犯着不可饶恕的恶行。然而更糟糕的是,还有源源不断的新生造纸师涌现于世,他们或早或晚、或轻或重都会犯下和柯晋同样的罪行,这是因为造纸天赋给予他们作恶的能力,不断膨胀放大着他们操控生命的欲望,又日复一日地弱化着道德和善良的约束。因此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过去怎样,一旦他发现自己拥有了这项能力,都逃不掉这个与生俱来、如影随形的诅咒——柯晋就是最好的例子。
“轻音,错的不是你,甚至也不完全是柯晋,而是造纸这项能力。因为只要拥有了这项天赋,就像染上了无药可医的病毒,罪恶的病菌将在他们身上不断复制,直到将他们完全吞噬。或许,他们中间有那么少数几个人,能够控制自己不在这条道路上陷得太深,但是绝大多数都终将变得丑陋、贪婪、残暴……灭绝人性。但很无奈,我们无法把病毒杀死,就只能选择将他们与病毒一起从这个世界抹除。
“这是一项无比伟大的事业,同时也是一项无比艰难的事业。因为你不仅会遭遇无数强大又狡诈的敌人,还会反复面临许多让你难以抉择、迷惑不解,甚至想要动摇放弃的情形。但是,不要害怕,不要犹豫!你不会杀错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造纸师是无辜的。即便他们才刚刚造生了初窥之赏,即便他们目前对待纸人还很温柔,但我们对他们的制裁,却能避免更多无辜纸人的造生,避免更多纸人被迫承受无从选择的痛苦命运——防微杜渐,将一切罪恶扼杀在摇篮状态,是对这个世界负责的最好方式。轻音,你要牢记!我们不是在泄私愤,我们是在守候整个世界的安宁和美好。”
这些话语,即便是十年前听的,但直到今日回忆起来,仍然能在她觉得痛苦、迷茫、沮丧的时候,给予她无限的勇气、坚定的信心,以及继续前行的动力。
地上黑色的灰烬随风轻轻舞动,慢慢被吹散开,消失在夜色弥漫的枫霏巷。轻音赤红色的眼眸也逐渐恢复了琥珀色。
“社长。”一片红色半褪的枫叶无风自动,打着旋从地面轻盈自如地飞起,最后稳稳落在她白皙的手心,“我会尽我全部所能,将造纸师从这个城市清除得干干净净,无论是老叶,还是新芽。然后——”
“将你从那个地方接出来。”
轻音将枫叶轻轻揉碎,撒在了空气中。
4拼后台
酒吧里。
领头的银制服面无表情地问:“谁是童小琴?”
服务生们有些慌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有说话。
“你们不会以为不说话,我们就找不到童小琴吧?”银制服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既然找到这里来,自然是确定人在这里。如果你们拒绝配合的话,我们就只能强制搜查了。”
过了一会儿,童小琴走了过来,她安抚了几个激动的员工,然后向银制服道:“我是童小琴。”
领头的银制服打量了她几眼,例行公事道:“前天在这里,你是不是与一名叫作杨凯瑞的男子发生了冲突?”
童小琴镇定道:“我不知道杨凯瑞是谁。但前天晚上,确实有一名男子企图非礼我的一名员工,被两名好心的客人制止了。”
领头的银制服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吗?”
童小琴看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是这个人,他叫杨凯瑞?”
银制服语气冷淡地解释道:“杨凯瑞到我局投诉你指使员工挑逗他,又联合两名男子以英雄救美的名义对他进行恶意攻击。现在麻烦你到我局配合调查。”
服务生们一阵骚动:“胡说八道!明明是那个人骚扰我们的人。我们还没有告他,他居然还恶人先告状了!”
“事实是怎样,我们自然会调查。”对于服务生的不满,银制服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更像是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他付出哪怕一点点注意力,“现在请你先配合我们调查。还有,请将那两名酒吧客人的资料,提供给我们。”
童小琴强忍住怒气:“客人来酒吧只是为了喝酒玩乐,怎么会告诉我们他们的个人信息。”
银制服冷淡地说:“你不用为他们隐瞒。酒吧有监控录像,动手的是谁,很快就能查清。”
“既然您还没取证就认定我和那两名客人是一伙的,何必还装模作样地调查呢?直接定罪不就完了。”童小琴冷笑道。
“你顽固到底,就别怪我们执法无情了。”银制服一挥手,“带走。”
市立图书馆。
两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最安静的书架附近说话。
“欧先生,你没看错?这个小子真的是你大哥的那个儿子?”神色傲慢的矮胖中年男子指着视频里的一个少年再次确认。
“杨科长,我难道连自己的侄子也能认错?”另一名酒糟鼻中年男子殷勤道,“我的人一直盯着他呢。我知道他前几天去了酒吧,正好又听见令公子在酒吧被人恐吓的事,就想应该不会那么巧吧。这才找您核实一下,果然就是他!”
“欧先生,我家凯瑞可被你侄子一伙欺负得不轻啊!”略矮的中年男子表情明显有些不悦。
“杨科长,这小子从小被我大哥宠得上天入地——仗着自己欧氏大少爷的身份,在外面胡作非为,无法无天,是人尽皆知!虽然我也姓欧,可在自己家里,说话一点分量都没有。呵,就连个谁都瞧不上的小职位,也因为那小子的阴招,被我那偏心到天上去的老爹给撸了。”酒糟鼻中年男子满脸苦笑,“令公子的这事,若我换作我大哥,一定先好好教训那小子一顿,再备厚礼亲自向令公子致歉,从此以后对他严加管教。可是——”他闭着眼睛摆摆手,一副不想再提的模样。
“欧先生,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责任。但作为这个家伙的长辈,你该管教还是应当管教。你我关系匪浅,我自然不会计较。但若犯在那些家大势大又脾气不好的人手里,恐怕别人就要代为‘管教’一番了。”矮胖中年男子眼中精光连闪,意味深长地说。
“像杨科长这样身居高位却又重情重义的人,现在真是凤毛麟角。”酒糟鼻中年男子感动得鼻头更红了,“不过,依我看,我这个侄子不撞一回南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如果好生让他吃个教训,日后若能收敛一些气焰,反而是我们欧氏的福气呢!算是我拜托您,这件事上您只管出手!我大哥和我老爹那边,我会尽全力说服,保证拿出一份让您满意的赔礼,就算是帮我把那小子掰回正道的谢礼!”
“哈哈,欧先生,欧家有你这样明白事理的人,才能在楚中市稳居首富之位。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欧氏出了一大笔资金赞助明年的中学生造纸比赛,这是万主席非常重视的一场大赛,叮嘱我务必和各方通力合作,决不能出一点岔子。可这件事我若是要操作,又很难回避万主席这一关。就怕一个处理不当,闹得双方关系尴尬,因私废公就不好了。”
“杨科长过虑了。在商言商,欧氏不可能因私人恩怨随便取消已经签约的商业赞助。再说了,本来就是我那侄子有错在先,赔礼道歉是理所当然。总不能顾虑这个又顾虑那个,让令公子受了委屈。”
“欧先生这样通情达理,杨某很是敬佩。哈哈,不过,要是借此机会将你侄子的气焰打下去,欧先生也会受益不少啊。”
“杨科长真会说笑,我只是一点点可怜的面子上光鲜。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那就这么说定了。万主席那边我去操作,欧氏你来负责。我们——合作愉快!”
自那夜被异查队的人救过后,简墨对银制服的反感稍稍消退了些。可今天这群银制服直接闯进教室,将自己和欧阳强行带走,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其实一切还在原点。那天,那些银制服的和蔼态度,只是看在梅络的情面上吧。
简墨将酒吧发生的事情陈述了一遍,问道:“酒吧里难道没有监控吗?是杨凯瑞没有欺负那个服务生,还是我和欧阳伤了他哪一根汗毛?”
“监控我们自然会去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请你们务必安分地待在这里。”坐在对面的银制服十分官方地回复。
“调查结果什么时候会出来?”简墨被带回拘留室前,回头问。
“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银制服透过栅栏门,看着他平静地说,“没有上限。”
在纸人管理局的另外一间看守室。
“童小琴,你的援助律师来了。”看守员将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女性领到会面室,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情况怎么样?”童小琴问。
女律师坐了下来:“纸人管理局已经找到那两个学生。他们在管理局里协助调查。”
童小琴有些愕然:“怎么会?其中一个可是欧家的大少爷。”
“我们轻视杨凯瑞了。他父亲是市造纸师联盟等级评估科科长杨华东,与市造纸师联盟万坤副主席关系很密切。欧家虽然是楚中市首富,影响力不小,但杨华东代表着造纸师联盟,他如果铁了心想宰欧家一刀,欧阳恐怕也只能吃下这个亏。”律师叹了一口气,“本来只要走完正规辩护手续就能解决,也就是在局里待几天的事,可现在……唉——”
“现在会怎样?”童小琴担忧地问。
“只怕会无限期拖下去,逼得欧氏不得不和他们私了。”女律师并不乐观,但还是耐心地安抚道,“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会尽全力为你辩护的。”
看着律师的背影,童小琴不由得长叹一口气:纸人权益协会到底还是太软弱了些。蚂蚁跟大象讲道理,还不如爬到对方身上咬两口来得痛快些。
杨宅。“怎么样?”杨凯瑞迫不及待地问父亲。
“哼,能怎么样?”杨华东冷笑着,“不过一个楚中市首富而已,以为口袋里有两个铜板,就能欺到我杨家人头上。不让他去一层皮,怕他以为自己能上天呢。”
“就是,爸,你是不知道,那个酒吧小老板,不过是一个普级,居然敢唆使手下员工对我甩脸子,还找两个毛头小子来戏弄我威胁我!哼,现在她该明白了,自己得罪错对象了!”杨凯瑞得意洋洋地说。
“如今就看欧家到底愿意为他们的继承人付出多少代价了。”杨华东打开电视,往沙发一躺,“为你这点破事,我可跟万主席说了不少好话。不从欧家身上榨出点实际的好处,我连谢礼都拿不出来。”
这时杨华东的手机响了。
“万主席啊,您好啊,您有什么吩咐……放了那两个小子,为什么?什么?是梅主席的……我知道,我明白。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子无方,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是是是!您别生气,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杨华东笑容僵硬地听着对方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气得手直发抖。他一把将手机扔向旁边已经听傻了的儿子:“你他妈是从哪里招惹上梅主席的人!你眼睛是瞎了吗!”
“怎么会这样?”杨凯瑞不知所措地说,反而为自己辩解,“我、我怎么知道那两个小子中有人认识梅主席?”
杨华东黑着脸瞪了他一眼,后者慌了:“爸,我们该怎么办啊?”
“还想着让欧家出点血,结果是要老子自己出血!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倒霉儿子!”杨华东气得眼睛都要绿了,“还有欧家老二,他给我出这个主意,是不是一早就打算坑我啊?我就不信,他不知道欧家小子那个同学跟梅主席有交情!”
“你现在可以去接谢首和他同学了。”梅络放下手机,对简要淡淡笑道,“万坤是个机灵人,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
说完叹了口气,他又摇摇头:“一把年纪,还把钱财看得那么重,丢人现眼!”
简要笑道:“多谢梅主席的援手,虽说我们也相信法律会给谢首同学一个公正的结果,但他毕竟还是学生,不好为此事在纸人管理局耽误太多时日,所以才劳动您出面转圜一下。”
梅络勾了勾嘴角,心照不宣地说:“其实连先生如果愿意出面,也是一样。虽然这些年他不怎么在圈子里露面,但我相信他的人脉和实力还是在的。”
简要目光微微闪了闪:“我与连主任也商议过此事。连主任觉得自己的关系网多年不用,一旦动起来,不免牵扯太广,而且效果未必比得上您这么立竿见影。毕竟万副主席是联盟的人,您一句话可比其他人要有用得多。”
此时,石山中学外,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
“我就说吧,像谢首那样目中无人的家伙,迟早会出事,这回踢到铁板了吧?”祝鸿飞眉飞色舞地说,“我是教训不了他,可这世界上多的是人能教训他。活该!”
“可不是嘛。”同行的同学立刻笑说,“他不过仗着连主任撑腰,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到了外面,他算个什么东西!”
祝鸿飞听着周围一连串的附和与奉承,内心无比舒畅,感觉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不免有些飘飘然。
“好了,我先走了。拜拜!”
他意气风发挥一挥手,向自己家的方向转了个弯,一边走一边不无得意地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感叹:“我一个造纸师,居然被一个一无是处的家伙欺负这么久,也真是够忍辱负重了——”
祝鸿飞突然停下脚步,皱着眉耸了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猛地拉着踉跄地蹲到了一辆汽车后。
“余老师——”祝鸿飞瞪大了眼睛,被她立刻捂住嘴巴。
学校车位不够的时候,老师们偶尔会把车停在附近的路边,祝鸿飞不是第一次在这里见过余老师,但却从没见她如此紧张。这让祝鸿飞的心也一下子提起来了,他猛然想起了前段时间,学校里反复提起的造纸师遇袭事件。
“嘘——”余老师做了个低头的手势,用大拇指向他来时方向指了指,意思是偷偷从这里离开。
然而他们还没挪几步,地面便震动起来,仿佛有一道海浪从街道那头卷过来。
5异端
“这次我和我朋友受惊不轻,不知道两位打算如何补偿?”简墨开门见山地问。
连蔚原来预备亲自出面压阵,没想到简墨一点都不怯场。于是他干脆站在杨家人看不见的角落,旁观这边的动静。
“这都怪我管教无方。犬子鲁莽无礼,我已经在家里好好教育过他,以后也会严加看管。对于犬子这次冒犯,我一定会表示足够的诚意。谢同学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杨华东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简墨双手放在沙发背上,跷着二郎腿。除了进门的那一照面,他从头到尾就没用正眼瞧过这父子俩,把不耐烦应付的姿态做得很足。用下巴点点桌上的茶杯,他一脸傲慢轻佻:“道歉的话,首先要有个诚意吧。”
杨凯瑞原本有些忐忑,见对方居然让自己端茶送水,脸上顿时露出羞辱和愤恨的表情。
杨华东到底是个人精,立刻训斥道:“还不快倒茶认错。连一杯茶都不肯倒,你认错的态度在哪里?”
杨凯瑞咬着牙给简墨倒了茶,大概是怕他故意挑剔,没完没了,索性压下情绪,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递到简墨手边。
简墨打个呵欠,用嫌弃的眼光看了那杯茶一眼,等到杨凯瑞手都酸了,才勉强接过:“还不错,有点知道错了的样子。”
他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既然知道错了,我不原谅你似乎也不太好。只是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进过局子。这次难得的人生经历,确实是让我心气很不顺。但看在梅老师的面子上,我又不好太随意,倒像是仗着他的名声故意为难你们一样。这样吧,你们自己表个诚意,我觉得过得去,这事就这么完了。梅老师那边你们也好有个交代,如何?”
杨华东仿佛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连连点头:“谢同学说得很是。这样,我已经……”
简墨并不知道,这代价对对方的身家来说算不算是“有诚意”,但见连蔚站在门外点了个头,便知道还行了。只不过他没有马上应下。
杨华东说完,神色忐忑地看着简墨,直到他点了头,脸上露出真正放松的笑意,说了一大堆缓和关系的废话。
简墨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殷勤:“行了,正事解决了,两位就请回吧。”
才走两步,他仿佛是突然想起来,转过半个身子问:“差点忘了——那个酒吧的老板娘呢?放了吗?”
杨华东一怔,显然已经忘记还有童小琴这人了。“这个,大概还有点手续没办完。您放心,我回头立刻督促人去办,马上让她回家——您看要不要给她送点什么压压惊?”
“放了就行了。我看压惊就不必了,别让人家又受惊就行。”简墨半带嘲讽地笑了一声,然后送客,“我还有功课要做,两位慢走。”
等杨家父子走后,连蔚才走出来,笑道:“我倒不知道,你小小年纪没见过什么场面,摆起谱来却还有模有样的。”
简墨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无奈道:“我不摆谱,就怕他们打算蹬鼻子上脸了。”
“你怎么想到让杨家人先说筹码。”连蔚好奇地问。
连蔚以为他会给出“谁先出价谁先输”之类的回答,却没想到简墨说:“拿到多少不是关键,首要目标是不留后患。他们主动开口给比我主动要,自然更好些。梅先生的面子上也更好看。再说了,你不是在外面给我把着关吗?”
“你把那酒吧老板的事情留到最后,还故意说得满不在乎,是希望杨家事后不要找她的麻烦吧。”连蔚含笑道。
“我倒是希望如此。”简墨很清楚,此事上杨家吃了大亏,却绝对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杨家不敢怪罪梅络,也不敢怪万坤和自己,最后必定会迁怒童小琴。
“短时间内杨家或许还能守诺。但时间长了,我觉得还是不保险——要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就好了。”自己越是表现得重视童小琴,杨家越会认为一切都是童小琴害的。眼下虽然不敢动她,可时间一久就不好说了。
“阿首,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认真考虑后回答我。”连蔚听完他的话,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简墨不明所以:“什么?”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帮助欧阳,还是为了帮那个童小琴?”连蔚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看清楚他心底在想什么。
简墨嘴角抽了抽,表情古怪:“您总不至于以为——我对她一见钟情才帮她的吧?”
“你明白我问的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看在欧阳的份上才帮助童小琴,还是因为同情她身为纸人的遭遇?”连蔚眼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敏锐,“上次你羞辱祝鸿飞的时候,我就该有所察觉的——你是不是对纸人抱有特别的同情心?”
简墨没想到,连蔚这么快就察觉到自己费尽心机掩盖的事实。不愧姜还是老的辣!
“您希望听真话还是假话?”他没有反驳,也不想转换话题。
“真话。”连蔚不客气地说。
简墨有些遗憾,古板的连主任没有走他的套路,但他还是回答道:“如果想听假话呢,我的回答:是的,我是同情她身为纸人的遭遇才帮助她的。”
“可如果您想听真话——连主任,您不觉得您的问话本来就有问题吗?”他不逃不避地迎着连蔚审视的目光,“她是不是纸人,跟我帮不帮她有什么关系?”
“开始出面确实是为了欧阳,但看见一个女性受到流氓的欺负,首先想到的难道不是我有没有能力帮一下?年少热血,英雄救美,这总没错的吧。可为什么现在的人在英雄救美前,首先考虑的是这个流氓是纸人还是原人,这个‘美’是纸人还是原人?”
“你不要偷换概念,岔开重点。”连蔚拍着茶几,“你以为用‘美’这个词来代替纸人,就能掩盖你的真实想法吗?”
“搞不清楚概念的是您!”简墨收起脸上的笑容,注视着连蔚的眼睛,“您的心里,已经把‘道德’这个东西分成了纸原两个版本,不是吗?”
“我帮童小琴,帮食堂阿姨,您看得见。可我救梅络,我救欧阳,您看见了吗?”
连蔚不说话了。他自然知道简墨为了救后面两个人,进了两次医院急救室。
“是的,我同情那个童小琴。但不是因为她是纸人,而是因为她的遭遇。她是纸人还是原人,可以是杨凯瑞对她肆无忌惮欺辱的原因,却不是我是否帮助她的理由!”
连蔚嘴唇微微颤抖,瞪着他看了很久,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出一个比“是不是对纸人抱有特别的同情心”更难以让他接受的问题:“所以,在你的眼里,纸人和原人是一样的?”
简墨眼神坦然地回望连蔚:“是。”
连蔚低着头,双手在膝前交叉,感觉自己遇到一道深渊级的难题:这就好像在中世纪的欧洲提出太阳中心说,又像是封建时期的华人倡导男女平等。
他收养谢首已有一年多,自认为对这个孩子很上心。可这么久了,连蔚才发觉,原来这个孩子的内心是这样看待纸人和原人的。
自从纸人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就没有一个人说过——至少没有公开说过“纸人和原人是一样的”这句话。
不仅原人没有说过,纸人也没有说过。
这或许不是因为没有人敢这么说,更多的是,绝大多数人根本没这么想过。
夏历5087年签订的二次协定,算是对这句话最接近的诠释。但那也只是迫于二次纸原战争的威胁,迫于民众对长治久安的渴望,不得不对纸人的一种妥协。因为就算法律规定纸人拥有和原人同等的权益,也不一定意味着将纸人当成原人一样对待。
更何况经过了多年的和平期,人们对战争的畏惧之心几乎消失殆尽。二次协定实际上已形同虚设。
连蔚最初还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生活在纸原比例特别高的六街,所以对纸人抱有特别的同情,想提醒简墨明白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同情心可以有,但不要太过,尤其不要在某些思想极端的原人面前表露出来,免得惹些没必要的麻烦。
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的真正想法,比他猜想的还要……另类。
原来,在这个孩子的眼里,纸人和原人是一样的。
最为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因为天真无知才形成这样的观点——知道寻找借口来掩盖真实想法,就代表他对这个世界的现实看得很明白,理解得很通透。可是最后,他依然坚持了这样的想法。
这让连蔚大为惊讶的同时,内心更加震撼。
连蔚虽然不过是一名特级造纸师,但他曾经是十二联席之一,站到过很高的位置,见过很过分的事情,他的阅历和见识,让他不会拘泥于社会的主流观念。连蔚很清楚,实现纸人和原人的平等,无论从整体还是长远来说,对原人和纸人都是一件好事。
但问题是,绝大多数人都只能看到自己,最多也就是看到自己的身周。即便是他自己,尽管看得清楚,却还是因为根深蒂固的大环境和自身的立场因素,对一切视而未见。直到连英死后,他从繁华纷乱的世界里退出,反复静悟思索了许多年,才慢慢有了现在的领悟。
可在此之前,连蔚没有见过一个人,是发自内心和本能地认定,纸人和原人是一样的。
这个孩子是对的。无论在旧纪元,还是新纪元,是非对错,衡量标准应该是道德,或者至少应该是法律,而不该是原人还是纸人。
道德从来没有说过,因为你是原人,所以调戏纸人就是可以的。道德也从来没有说过,因为你是纸人,所以活该被原人欺负,甚至人为制定的法律都不敢这么说。
可是,现实就残酷在这里,即便你的想法和观点是对的,并且对这个社会很有益,却不代表你这么做了以后,社会就会对你很友善。
连蔚想都不用想,一旦谢首公开了这番言论,别人若不是将他当成哗众取宠的疯子,就是思想真的有问题的异端。
他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要操的心似乎又多了许多,疲惫地握了一下简墨的肩膀:“你给我记牢了!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绝不可以告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