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可我们今天要接她回家。”我外公说。

“噢,是的,她知道。”

外公有些伤心,女人一定看出来了,她脸上的同情神色十分明显。

“她前几天才知道你们会过来,不是吗?她知道你俩今天几点过来吗?”

“我一定是忘记告诉她了。”外公说。他发过一封电报,可能哪里出了岔子没送到,但他不想让这个女人可怜他。他看了看手表,梅德维德医生很快就会过来,他朝我母亲点点头:“去吧。”

我母亲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不安地盯着别处,外公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许她看到了某个病人的可怕模样,僵硬地拖着脚步,手指甲长得像吉他拨片。女儿呆若木鸡、眉头紧蹙的恐慌表情瞬间让他以为她看到了我外婆,但是当他转过身去,却发现我母亲似乎只是盯着墙出神。

“怎么了?”

“没什么。”我母亲含糊地说。

“来吧,亲爱的。”穿白毛衣的女人又说,这一次她抓住了我母亲的胳膊肘,轻轻地将她拉向楼梯间宽阔的门口。她告诉我外公:“请坐,梅德维德医生很快就来。”

外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我母亲被人领走,突然,他站起来,喊道:“等一下!”

女人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什么?”

“她要演什么戏?”

“我真的不能告诉你,”女人说,“必须保密。”

女人自称奥特考特夫人,走在沉默的我母亲旁边,从大厅到剧院的一路上,她们左拐右拐,穿过一个闪电形的病区,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医院的历史和逸闻。她说自己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她知道我母亲这个年龄的女孩喜欢听什么,每当走过某个有意思的病人旁边,她就会告诉我母亲这个病人的趣事和古怪的症状——比如发作性睡病、帽子恐惧症、危险识别障碍什么的,还有一位民谣歌手格思里先生。

她告诉我母亲,医院之所以有个剧场,是一个名叫阿道夫·希尔的富人捐建的,他是帕特森的丝绸领带制造商。希尔先生相信,古希腊人是历史上心智最健全的人类,他认为这应当归功于希腊戏剧,伟大的希腊戏剧让观众和演员敢于面对他们的精神世界内外的一切可怕的东西;所以,希尔的妻子在格雷斯通治疗时,他出钱建造了阿道夫和米莉森特·希尔剧院。奥特考特夫人说,其实希尔的妻子此前没有精神病,他故意安排她入院,只是想借此证明戏剧对精神疾病的治疗作用,但后来希尔先生的做法反倒逼疯了他的妻子——可怜的米莉森特。1927年前后,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了——不是在剧场里,感谢上帝——把帝国丝绸公司的三条高级领带系在一起。

剧场门外的皮革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绿色三件套西装的老头,西装是仿皮革质地的粗纹衣料,衣领和纽孔镶着淡洋蓟心色的边。他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前胸的口袋里插着一枝百合,似乎在聚精会神地研究对面墙上的什么东西,然而米白色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直到奥特考特夫人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他才中止了研究。“编剧!编剧!”

他抖了一下,身体向后缩,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哼哼声。

“噢,我总是吓唬他,”奥特考特夫人说,“对不起,卡萨莫纳卡先生。”她双手在胸前拍了拍,看上去非常抱歉,“卡萨莫纳卡先生是剧本作者。”

卡萨莫纳卡先生站起来,再次沙哑地哼了一声,露出微笑,体型瘦长的他早已被重力压弯了腰,绿色西装包裹的仿佛不过是一副骨架,他伸出微凉的粗糙手掌和我母亲握手。

“你好吗?”奥特考特夫人非常大声地说。

卡萨莫纳卡先生点点头,在脸前比画了个祝福的手势,就像在画一个异常华丽繁复的十字架——仿佛他所属的教派以上帝的圣衣帽架为信仰符号。

“手语,”奥特考特夫人解释道,“他耳聋,听说他被雷电劈过,不知道真假。”

他手指修长苍白,细心修剪的指甲像是闪着银光的月亮。卡萨莫纳卡先生继续在他和我母亲之间的半空中作画——波浪状的屋瓦,水母的轮廓,还有马桶冲水时的漩涡。

奥特考特夫人郑重地点着头。“噢,没错,”她说,“我知道,你说得很对。”

“他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奥特考特夫人微笑道,她不停地点头。“这不是真正的手语,是他自己编的手势,他从来没学好英语,最近几年,他又忘记了该如何读写意大利语。”

“他——那他怎么写戏?”

“他告诉你母亲剧本——用他那些疯子手势,这就是她一直参与这部剧的原因。”

“我妈妈完全不懂手语。”

“可她显然很懂卡萨莫纳卡先生的那套手语。”

我母亲看着卡萨莫纳卡先生的手掌和指头摆出火箭一飞冲天、开啤酒罐、把高尔夫球放在球座上的动作。

“他的手语看起来是胡乱编的,根本没有规律。”她说。

“大家都这么认为。”奥特考特夫人说。

梅德维德医生的衣领上有蓝墨水点,白色医生外套敞着怀,里面是牛皮纸色的夏季西装,紫色领结,胸肌发达,身材魁梧,假如不知道他拥有纽约大学和杜兰大学医学院的文凭,你可能会以为他是个码头工人。他慢慢坐进桌后的转椅,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胀气痛或者得了痔疮,也许两者都有。椅子的钢接头吱吱作响,弹簧发出金属疲劳的叮当声。

“像我告诉你的那样,病情有明显的改善。”梅德维德医生说。

但此前和外公打电话时,梅德维德医生的语气有些遮遮掩掩、犹犹豫豫,也许这只是慢性胃灼热的缘故。他放下手里的水杯,拉开办公桌抽屉,找出一瓶溴塞耳泽泡腾片,拧开瓶盖,把两片药投进杯里,拿起一只回形针,开始搅拌杯里的东西,见我外公没说话,医生抬起粗黑眉毛下的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外公通常不信任打领结的犹太人,但梅德维德的某些特质——也许是回形针——让他破了一次例。“听到你这么说,我当然觉得很放心。”外公说。

“没错,之前有所好转,值得放心。不过她的情况可能有反复,我不得不提醒你,她也许还会犯病,但也只是有可能而已,不必过于担心。”

“根据我的经验,医生,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不同意。”

梅德维德医生点点头,杯子里的泡腾片发出嘶嘶咯咯的声音。他端起杯子,大口喝完,举起一根手指,请我外公稍等,然后握起拳头,压在肋骨下方,表情若有所思,然后慢慢地打了个低沉悠长的嗝,仿佛琴弓从大提琴上缓缓拖过。他羞怯地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抱歉。”

“祝你健康。”

“请原谅,”他说,“午饭吃了不少。现在,听着,我理解,你也许对我说的‘改善’有所怀疑,但改善是相对而言的,她的情况毕竟比以前进步了不少。对于自己爱的人能否回归所谓的正常生活感到担忧也是完全正常的,通常,我建议家人放低期望,这样可以让失望的程度最小化。”

他的建议与外公的人生观不谋而合,但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梅德维德说出来,他心里的那个长久以来未能松动的结解开了。

“我想我能做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