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另一位祖父级的长辈——我的爷爷。我出生前一个月左右,他和他的弟弟——山姆·夏邦,我的“萨米叔公”——在费城市中心的一家快餐店吃午饭,这家店在每张桌上该放黄油的地方放着一壶鸡油。吃完五香熏牛肉三明治,我爷爷陪萨米回他的办公室(几个街区之外的林肯大厦四楼),萨米的一位供货商刚刚交付了一件样品——“鹦鹉螺”号核潜艇的工作模型,他们打算在圣诞节期间推出这个模型。萨米说,这是一件叹为观止的作品,它拥有功能压载舱,通过袖珍的圆形波纹管和一段塑料管来操作,为此萨米叔公的办公室里摆了一只装满水的浴缸,销售人员已经在那里玩了一上午模型,我爷爷听说后非常想去看看。
林肯大厦较低楼层的电梯当天正在进行维护,两兄弟都不是有耐心的人,所以他们决定走楼梯。爬到三楼楼梯平台的时候,萨米听到还没爬上来的我爷爷在下面痛苦地倒气,就好像对什么事情后悔不迭似的,他立刻叫了救护车,但我爷爷在去医院的路上过世了。
三周后,我母亲临盆,二十岁的她干脆利落地生下了我,八天后他们给我割了包皮,用死去的爷爷的希伯来名字为我命名。据说他是个身材矮胖、肤色红润的家伙,脸颊和脑门油光闪亮,好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脂肪。
我爷爷干了一辈子印刷和排版工作,三十年代,他在一家印刷电影海报的公司上班,他工作的大楼里有家公司是经营廉价的小丑道具和各种新奇逗趣小玩意儿的。有一天,他碰巧听说这个公司打算招聘一位销售,于是告诉了自己的弟弟,就这样,萨米叔公得到了这份工作。
山姆·夏邦走上了售卖洋葱味口香糖、黑肥皂和喷墨纽扣的职业道路,他随和的性格倒是很适合这份工作,然而五十年代初期他的职业生涯却停滞不前,薪资越来越少,迟迟得不到升迁,他的提议和想法被忽视或窃用,推销时也常吃闭门羹,突然有一天,一扇大门终于在他眼前打开了。
1954年一个潮湿的星期五下午,萨米叔公在杰克·邓普西餐厅和吧台的邻座聊了起来。跟他一样,对方也点了一杯汤姆柯林斯,脚旁搁着一只淌着雨水的木制样品箱,里面可能装有科学仪器或特殊玻璃器皿。原来此人是康宁公司的化学技术员,空闲时他会研究如何用一种新型合成塑料制造仿真骨骼,在那个年代,这种材料革新了每个领域,同样让恶作剧道具制造业也开始了创新,生产出几可乱真的商品,比如“假呕吐物”和“冰块里的苍蝇”。化学家向我叔公展示了样品箱里的东西,他把箱子搬上吧台,像一本书那样把它打开:箱内左侧的凹槽里分别是人类下颌骨、股骨、两根肋骨、五节椎骨和髌骨的塑料模型,都和真人的一样大;右侧是1:4的人体骨架塑料模型和用来展示它的铁丝架。
萨米被这座人体骨架迷住了,三英寸长的头骨挂在铁丝架上。他和骨架握了握手,拿着它的脚踢了几下桌上摆的酒浸樱桃,还摆弄着它的下巴模仿腹语演员文西斯说话。
“你愿意卖多少钱?”他问仿真骨架的主人,“我喜欢它。”
对方显然吃了一惊,而且有点被冒犯到了,他的产品可不是拿来玩的,是医学院和生物课使用的教具,属于精密的科学用具。“我觉得你没弄明白,”他说,“这是一个示范模型,我把它做得很小,所以便于携带,可以放进样品箱里。”
“我觉得是你不明白,”萨米说,他一眼就能看到商机,“假如你再把它的尺寸减小两英寸,我就买你五千个。”
两年后,萨米就在林肯大厦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每年的营业额达到两百万美元,他注重开发产品的科学和教育价值,据说可以帮助美国青少年为应对冷战的挑战做准备。他的产品包括纸飞机风洞和袖珍潜望镜,但卖得最好的还是精确人体模型,在国家级的杂志上打了广告(宣传语是“家家户户的衣柜里都需要放一套这样的模型”),远销到世界各地。
然而到了1957年,萨米叔公的生意开始走下坡,来自日本的同样精确但廉价的产品席卷市场,他只得想方设法降低生产成本,而且还需要应付劳工问题和工会。一天,萨米叔公的一位牌桌上的好友提到,他和一个负责某个国家项目——为囚犯提供外包工作,借以对其进行职业培训——的家伙一起打高尔夫,于是,经这位好友介绍,萨米叔公在我外公服刑的监狱里开设了一个生产骨骼模型的车间。
萨米定期来到沃尔基尔,监督生产工作,起初,他住在附近村庄的一家旅店,后来他有两三次给监狱长带去了他喜欢的麦芽威士忌,监狱长表示,萨米随时可以到他家(就在监狱的院子里)的客房里过夜。虽然他完全可以把车间的事务交给生产经理负责,但如同许多到访监狱的游客一样,他发现这里的牧场和林场环境优美,令人精神舒缓,监狱合唱团还会演唱民谣和圣歌,犯人们工作勤奋,将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当来到沃尔基尔,整日忙得焦头烂额的萨米叔公会暂时忘记工作的烦忧和家庭的琐事,仿佛卸下重担,重获自由。在监狱长家的客房里,他睡得很香,醒来后精神百倍,又有了返回城市、迎接最新挑战的力量。
一天清晨,穿着睡衣站在客房窗口,他看到一群人穿过椭圆形的跑道,其中两个是狱警,还有两个是穿灰衣服的囚犯,另外一人是监狱长,穿着格子图案的狩猎夹克和胶靴,带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他的孙子西奥多。其中一名囚犯体型壮实、罗圈腿,像个消防栓,扛着一只大柳条箱;另一个身材高瘦,倒着走在扛箱子的人旁边,连说带比画,仿佛在跟同伴解释什么,时不时地绊一下,偶尔撞到狱警身上,但他始终不肯转过身去走路或者安静地闭嘴,即使远在一百码之外,萨米叔公也认定这家伙是个烦人精。
五个人来到牧场的铁丝围栏前,狱警和监狱长费力地跨了过去,烦人精侧着身子,瘦削的身体滑进铁丝网之间的缝隙,“消防栓”隔着篱笆把箱子——需要两个狱警合力才搬得动——递给狱警,然后双手撑着栏杆柱子跳过围栏,狱警把箱子还给他。迟疑了一会儿之后,烦人精跟在“消防栓”后面走进牧场,这时太阳刚刚升起不久,牧场上连一头牛都没有。
萨米从旅行袋里拿出他的袖珍双筒望远镜。他看到监狱长不让男孩跟着囚犯们过去,两个狱警也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消防栓”扛着柳条箱进入牧场深处,恰好与客房的窗口成一条直线,他走得很快,烦人精努力跟上。
来到一片开阔地,两个犯人开始拿出和组装箱子里的东西,但萨米看不出他们组装的是什么,只见他们把一个细长的笼子状的东西放在地上,它几乎和“消防栓”的腰一样高,看起来是用某种电线或窄管制成的,两个人用钢丝夹把它固定在草皮上。“消防栓”从箱子里取出一段管子,一端装有叶片,似乎是某种类型的涡轮或者风速计,他把管子小心地放进笼子里。囚犯们跪在笼子的两边进行调整,“消防栓”背对着萨米,挡住了他的视线,两三分钟后才移开,监狱长拿出一支烟,狱警之一帮他点燃。
最后,烦人精匆匆忙忙地往回跑,萨米叔公看得出他是在害怕。“消防栓”站起来,缓缓向后退了十步,然后又退了十步,停在那里,监狱长和狱警躲到“消防栓”身后,“消防栓”似乎成了整个行动的指挥官。
笼子底部蹿出一道蓝色的强光,仿佛老式相机的镁粉闪光,但并非一闪即逝,反而相当稳定,指向地面。虽然隔着窗户,萨米叔公也能听到随之发出的声音,好像八月的下午被熊孩子们弄坏的消防栓在喷水,让他有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
貌似风速计的涡轮片颤抖着转动起来,推动管子的顶部露出网格笼子的边缘,缓缓爬升到二十英尺的半空,又用两秒钟的时间沿着弧线形的轨迹蹿向天空,消失在萨米的视野中,过了一会儿,它才从几片云彩背后出现,上升了五百英尺,他的心简直要跳出来。
“火箭。”他冲着客房的墙壁说。
火箭突然像爆米花那样炸开,尾巴上开出一朵白花,原来是个降落伞sup/sup。
火箭——一枚火箭!——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往下落,男孩欢快地叫着“哇哦”,激动得上蹿下跳。烦人精的脑袋跟着火箭飘动的方向转动,身体微微向后仰,像是等着接毫无威胁的飞球的中外野手,当它从他眼前飘过时,他跳起来准备抓住它,但是扑了个空,跌倒在地,眼镜也掉了。火箭最后落在草地上,降落伞覆盖在它上面,烦人精找到眼镜重新戴上,捡起火箭和降落伞,带着它们去找“消防栓”,两个囚犯激动地握起了手,直到监狱长和狱警走过去才放开,众人又是一轮互相拍肩膀和握手。
萨米简直不知该如何表达他看到我外公的第一枚模型火箭发射时的心情,那种愉悦蔓延至全身的激动。
“我可以卖掉成千上万吨这玩意儿。”他自言自语道,气息模糊了窗玻璃,他抬起胳膊来用睡衣的袖口擦掉。
我外公说,降落伞是用监狱长的妻子赞助的丝绸衬裙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