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0月10日,星期二,斯托奇医生被救护车送回监狱。听说了这个消息,我外公去维修室时来到斯托奇的牢房门口向里张望,骨瘦如柴的斯托奇医生平静地坐在海利克拉夫特斯s——38型收音机前听广播,半月形刻度盘泛着微光,厚眼镜片闪闪发亮,面容苍白得仿佛埃尔·格列柯画中的耶稣,他戴着耳机,转动旋钮的动作谨慎庄重,似乎收音机正在播送神圣的赞美诗。见此情景,外公眼睛发酸,心也揪了起来,听说斯托奇脱离危险后,他如释重负,可一想到哈伯·格曼又皱起了眉头;而再次看到牙医瘦削苍白、饱受痛苦的脸则让他感到愧疚,他本应该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这个可怜的家伙的。他离开维修室,回到自己牢房,等待熄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惊醒过来,发现斯托奇医生冰冷干燥的手正在握着他的手腕。

“嘘。”

他坐起来,望向窗外,然而院子里的泛光灯太亮,很难根据自然光线判断时间,他估计现在距离黎明大约还有一小时。斯托奇医生朝我外公眨眨眼,对吵醒他表示抱歉,又举起两只手来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请相信我”,他指了指牢房门,又指着天花板,意思是让我外公跟着他去屋顶。

“可不可以到屋顶上去”一直是沃尔基尔的狱友们争论的话题。大部分人认为应该是可以的,但目前的囚犯中,没有人承认自己去过屋顶;其余的少数人则认为,监狱的屋顶根本上不去,所谓的“有一条路通往屋顶”是不怀好意的狱警为了引诱犯人违规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因为抓到违规的囚犯可以得到赏金。

我外公穿上衬衫和裤子,接着开始穿鞋,斯托奇见状摇了摇头。他们走进长廊,脚步轻慢,连大腿都保持分开,以防斜纹布裤腿的摩擦声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拐进另一条走廊,经过其他囚犯的牢房门口,一直走到尽头,面前是一堵大约五英尺宽的空白砖墙。

斯托奇医生蹲在墙根,手伸进裤腰带里摸来摸去,因为太黑,我外公看不清他的腰带里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是用两个大号回形针做成的钩子。斯托奇医生把两只钩子插进墙壁底部,间距大约三英尺,他屏住呼吸,拽动钩子,竟然把墙壁底部掀了起来。原来,这面墙是一块木板,覆盖着一层切割得非常薄的砖头,表面看与真正的砖墙无异,墙后是和木板尺寸相同的矩形风道。我外公后来推测,那里曾经是一处带格栅的通风口,一些聪明的囚犯用木板取代了格栅,把它伪装成砖墙的样子。

斯托奇医生坐下来,把腿伸了进去,然后整个身子都滑进木板墙下方的缺口,我外公听到金属发出的咯吱声,停顿一下之后又是一声,就这样停顿、咯吱、停顿、咯吱:这是斯托奇爬梯子的声音。外公迟疑了一会儿,过去的一周里,他已经冒了太多的险,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跟随斯托奇,只要稍有差池,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至少这点判断力他还是有的。

风道里有一股新刮的腻子味,我外公抓住最底层的梯级,朝暗处爬去,毫无疑问,这些梯级是一位出色的工程师设计的,像汽车一样拥有减震弹簧,很可能是从监狱的废车场偷来的。弹簧外面包裹着轮胎橡胶,塞在沉重的木板之间,梯级和减震设置占据了垂直管道的后方,几乎没有足够的空间供人通过。攀爬了不到三分钟,他们就来到了屋顶,头上是一片晴朗的星空,还能闻见那些幸运的自由人在自家后院里烧树叶的气味。

“往哪儿走?”外公压低声音问,已经推断出斯托奇要带他去看什么。

“东北,”斯托奇医生低声回答,“它很快就会到那里,我听了一整晚的广播。”

预见到某些国家——美国或者苏联——早晚会把人造卫星发射到地球轨道,利用国际地球物理年的机会,哈佛大学的一位名叫弗雷德·惠普尔的天文学家(也是著名的科幻小说爱好者)组织了一个天文爱好者网络,使用短波无线电进行通信。得知斯普特尼克号发射的消息,他们动员全国各地的爱好者每天晚上出门观看和报告卫星的运行方位之类的详细信息。

他们站在寒冷和黑暗之中,远处的城市灯火熠熠闪烁,外公仰视茫茫夜空,直到他的脖子开始酸痛起来。

“听说有人的牢房发生爆炸了?”斯托奇问。

“很惨烈。”

“他在私自酿酒?”

“据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