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沃尔基尔监狱,晚上的大部分时间是由犯人自行支配的,可以去娱乐室玩乒乓球、棋牌游戏,听唱片和收音机。外公服刑期间,监狱长瓦莱克自掏腰包,为犯人们添置了一台“菲尔科”牌新电视,摆在收音机旁边,大家可以在周五晚上看拳赛。乒乓球的损坏率超过了补给率,而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唱片机通常用于播放波尔卡音乐或者葡萄牙语教学节目,棋子、纸牌和骰子经常缺少,犯人们只好用瓶盖、软木塞和黏土自制一些来代替。有一次,《大富翁》的棋盘丢了,不知是谁在一块松木板上重画了个棋盘,还调皮地把纽约州的奥尔巴尼换成了大西洋城,给所有房产打了五折。虽然电视信号很差,屏幕上有许多雪花,但许多犯人仍然对着拳台上幽魂般的模糊人影看得津津有味。
一些充分利用过娱乐室各项功能的囚犯会选择待在自己的牢房里,其中的很多人加入了祷告小组或者每周研经小组。大部分人都会发展出自己的爱好,比如画水彩画或者油画、雕刻木头鸭子、建造鸟舍、把金属片折叠成餐巾架、用车床制作桌子、照顾家畜(尤其是马)。我外公自然也有他的爱好——组装和修理收音机,在那个被称为“小屋”的维修室里,除了一台海利克拉夫特斯短波收音机,还有一个收音机修理台。
来自沃尔基尔周边城镇和村庄的人会把坏掉的收音机带进监狱,获得廉价的修理服务,那些出现各种有趣问题的收音机最终会得到令其主人满意的修复。其实修理起来也简单,只需找出坏掉的零件,用合适的工具加以更换,然后逐一排除各种故障即可,对外公而言,这多少是种慰藉。这些问题比每天晚上外公躺在床上思考的那些烦心事要简单得多,在他的梦里,令人苦恼的麻烦事更是一个接着一个,但在无线电维修室里,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在米罗华公司制造的机械世界里,问题能被找到、故障能被排除、收音机能被修好,有时用一根棉签、一条铜线和一滴焊锡就能轻松搞定,而且他总是喜欢闻被烙铁烧软了的焊锡的甜味。
即便是斯托奇医生出现在维修室的那些夜晚,外公也能容忍或者忽略他的存在。斯托奇会戴上耳机,在角落里的海利克拉夫特斯收音机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会收听巴西国家广播电台、莫斯科电台和德意志电波电台;密切关注国际地球物理年的观测进展,收听世界各地天文观测者与气象观测者的讨论与概述。他与千百万孤独的爱好者一同沉浸在纵横交错的电波中,也由此联结在一起。
外公来到沃尔基尔的第一年,十月的第一个周五晚上,哈伯·格曼晃进了维修室,因为他平时根本不会来,外公立刻猜出他是来找麻烦的。格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冲我外公点点头,他剃着板寸的脑袋歪向一边,深陷的眼窝里透出幽光,仿佛遗失在沙发垫夹缝里的十美分硬币,他盯着角落里的斯托奇医生,靠在门边,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格曼慢吞吞地在屋里转悠。他几乎做任何事情都慢慢悠悠,从容不迫:卷一支香烟,拉出一把椅子,吃光一碗墨西哥辣椒肉汤,舔干净勺子;守卫让他干点什么,他就拖拖拉拉。他的懒散带着冷淡的违逆,也有一种伺机而动的捕食者姿态,像一条懒洋洋的鳄鱼,冷漠中透着危险。
“格曼,”我外公说,“过来,瞧瞧这个。”
格曼停住脚步,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他距离斯托奇医生只有两三英尺,他握了握拳,指关节咔咔作响,听起来好似一连串的爆竹。
我外公举起一只花哨的金红相间的盒子,这里面曾经装过两打“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
“没法抽烟,”格曼指指自己的嘴巴,“嚼着口香糖呢。”
“不是雪茄。”
格曼的眼睛眯得更窄了,他走到维修台前。
“把他叫过来干什么,蠢货,”另一名囚犯对我外公嘟囔道,他二战时在“亚伯拉罕·林肯”号上做过无线电技工,“他愿意找纳粹的麻烦就让他去呗。”
“什么东西?”格曼问。他的左胳膊上有象征着海军陆战队与日本人打岛屿战的文身——绿树和海岛图案,左肩上印着蘑菇云标记,蘑菇云上写着“长崎”,海军陆战队第十师曾在原子弹爆炸后的长崎废墟中巡逻。
“这是个收音机,用雪茄烟盒做的。”
这是外公一整晚的心血,格曼出现在小屋的五分钟前刚刚做好。外公原来打算把它作为礼物送给监狱长的孙子西奥多,那孩子对科学感兴趣,开朗直率,不惧怕监狱和里面的囚犯,也不怕他祖父。思念子女的囚犯们都很喜欢他,纷纷把自己制作的火柴棍埃菲尔铁塔和罐头跑车送给他。
我外公把雪茄盒收音机交给格曼,格曼掂了掂。“挺沉。”
“里面有一节1号电池。”
外公打开电池盖,给格曼看电容器和线路之间的电池,他拿出灰色的小耳机,格曼把耳机塞进破碎得不成形的右耳的耳孔里。外公给他演示如何开关和调台,格曼让他调到“教会广播”,我外公照办了,格曼咧开嘴笑起来。“嘿,”他说,“雪茄盒里的收音机,真漂亮。”
然而格曼没有按照我外公的想法继续留在那里玩他的新玩具,他找到一个凳子坐下来,耳朵听着广播里面的布道,眼睛却盯着斯托奇医生的后脑勺,残缺的耳旁漏出牧师谴责罪人的宣讲声。接着,他突然站了起来,拔出耳塞,把细细的耳机线在三根手指上缠了缠,撸下来放进雪茄盒收音机侧面的暗盒,把收音机搁在凳子上,他身体里的怪兽蠢蠢欲动。
格曼悄悄靠近角落里的斯托奇医生,我外公急忙开口提醒他,但就在那一刻,牙医的肩膀绷紧了,他猛然回头,直视着鬼鬼祟祟的格曼,和他手腕上的瓜达尔卡纳尔岛打了个照面。格曼蹲在斯托奇医生旁边,假惺惺地搂着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嘴巴贴到他的耳朵上,嘴唇动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每隔几分钟就捏几下斯托奇医生的肩膀,他的声音很低,至于究竟讲了什么,对三十年后的我外公而言仍然是一个谜。说完之后,格曼松开手,站起身,低头看着斯托奇,带着牧师般的微笑。“怎么样?”他提高声音问,“你觉得没问题吧?”
斯托奇在哭,嘈杂的广播声从海利克拉夫特斯收音机的耳机中泄漏出来。
“阿尔弗雷德?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那个可怜的家伙呢?”外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