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托尔茨曼和赫尔佐克夫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她放下枪。
“党卫军,”施托尔茨曼说,“为了确保你们找不到他,他们担心冯·布劳恩一有机会就会投降,为美国政府效劳。”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尽管与冯·布劳恩一同骑摩托车驰骋、分享太空梦的计划破灭,甚至看到了火箭工厂中的惨状,我外公仍然不相信这个人会像诺德豪森的那个店主出卖邻居那样背叛自己的国家。
“他能登上月球,”施托尔茨曼说,“党卫军知道。两年前他们逮捕了他,因为他们怀疑他暗中抽调武器研发资源用于太空飞行的研究,他们不信任他。”
“他们把他藏在哪里,请告诉我?”
“我一点都不知道。”
赫尔佐克夫人再次举起手枪,枪口尽忠职守地盯着目标,她的手指从容地搭在扳机上。
“在巴伐利亚,山上,但我不知道确切的位置!我又怎么会知道?安娜!”他恳求地望着赫尔佐克夫人,她点点头,放下枪,看起来很失望。我外公从她手中抓过枪,她露出害怕的表情。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赫尔佐克夫人。我会给你胰岛素,六个月的剂量。”
巴伐利亚的阿尔卑斯山区。这点情报还不够,而且那里距离诺德豪森很远,至少三百英里。他必须研究一下地图,但不看地图他也知道,自己不得不进入盟军尚未占领的山区,根据美军获得的情报,那里有纳粹的“狼人”——特训出来的少年杀手,五年来,他们一直在某处叫作“鹰巢”sup/sup的坚实堡垒接受秘密训练。因此,外公心里给冯·布劳恩罗列的罪名又多了一条——太难找到。那时的他认为这是最不可原谅的罪行,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很可能是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的表现。他告诉自己,他要逮捕冯·布劳恩,将其作为战犯交给当局,然而实际上这是他到那里去的借口,他知道自己会一枪射穿那个混蛋的心脏。
“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们胰岛素,”他告诉赫尔佐克夫人和马丁,“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他整理好武装带,戴上右手套,这时身后的泥地里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他以为是那条狗,然而过来的是马丁。男孩穿着粗羊毛裤和打着补丁的毛衣,神情平静,水汪汪的眼睛眯成两条蓝色的狭缝。
“他埋了一个宝藏。”马丁说。
“听起来很刺激。”
外公戴上左手套,抓住摩托车把手,开启油门,发动引擎,假如他能迅速找到胰岛素,天黑时他就能到纽伦堡。
男孩站在那里,在摩托车的隆隆声中说着什么,外公熄灭了发动机。“什么?”
“……因为那个高个子的金发男人。”
“高个子的金发男人。”
“他和另外两个男人在一起,告诉他们要把宝藏埋起来。施托尔茨曼先生说,也许他们能把宝藏埋在山洞里。”
施托尔茨曼不想告诉我外公关于埋宝藏的山洞的事。外公和马丁回到谷仓时,施托尔茨曼和赫尔佐克夫人在争吵,施托尔茨曼试图说服我外公和赫尔佐克夫人,以及马丁自己,是小男孩在胡说,他是个智障。
“但我听到你们说话了,你和高个子金发男人,”马丁说,“他让你把宝藏带到山洞里埋了。”
“胡说。”
赫尔佐克夫人钻进旁边的畜栏,拿出一把干草叉,戳向施托尔茨曼的大腿,动作优雅流畅,四个叉子齿中有三个戳进了肉里,她猛然拔出干草叉,施托尔茨曼裤子上的洞里流出紫黑色的血,他捂着腿倒下了。
“你不是智障,马丁。”赫尔佐格夫人说。
“我知道。”马丁说。
我外公在厨房给施托尔茨曼处理伤口,他找到一瓶苹果白兰地,给施托尔茨曼倒了一杯,对方一口喝干,外公倒了第二杯。
“没有什么宝藏,”施托尔茨曼说,“就是许多文件,足够填满二十个文件柜,是v-2项目的档案,包括每一份图表、研究和测试报告。他被带到南边之前,让我和另外两个同事把它们藏起来。我帮他们给文件装车,然后其中一位同事找了一座废弃的盐矿,他们把文件放在那里,用矿工的炸药封住了洞穴的入口。”
“党卫军知道这个吗?”
“当然不知道。冯·布劳恩想把这些东西作为筹码。我猜美国政府非常希望得到这些文件。”
“我想你是对的。”外公苦恼地说。
他拿出地图,让施托尔茨曼告诉他盐矿的位置,但施托尔茨曼不曾亲自运送文件,只能告诉他一个大致的位置——“布莱谢罗德附近”。
外公走进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第三装甲师的情报人员告诉他,战争结束后,诺德豪森以及德国的大部分地区都会交给苏联人,苏联军队已经在路上了。假如他继续追踪冯·布劳恩,满足自己惩罚他的心愿,那么v-2项目的文件——制造v-2火箭的配方——可能在他返回前落入苏联手中。假如他留下来寻找文件,冯·布劳恩可能会被苏联人抓走,或者向盟军投降,我外公就不能亲自惩罚他,或者亲自质问他为什么要犯下那样的罪行。假如冯·布劳恩在我外公找到文件之前向盟军投降,他很可能会提出谈判,从而完全逃脱惩罚。假如苏联人赶在我外公之前找到了盐矿,那他的努力就白费了。假如盟军获知了我外公私下的计划,他们一定会逼迫他与其他同事共同行动,他可不想和别人一起追踪冯·布劳恩。
抽完烟,他回到农舍,施托尔茨曼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马丁和狗在分吃一个维也纳香肠罐头,赫尔佐克夫人打量了一下我外公的脸色,拿出那瓶苹果白兰地,倒了一小杯给我外公,火辣辣的酒精瞬间浇熄了他的焦躁。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他。
“履行我的责任,”外公说,然后用英语补充道:“天杀的责任。”
1945年5月2日,奥地利蒂罗尔的阿道夫·希特勒隘口,冯·布劳恩在豪斯英格鲍格酒店阳光明媚的露台上召集他的核心团队开会。希特勒死了。德国人输掉了战争。柏林即将陷落。该是投降的时候了。美国的第六军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奥地利境内,东边数英里之外的苏军也在向此地迅速集结。冯·布劳恩告诉他的心腹们——其中包括他弟弟马格努斯、瓦尔特·多恩伯格将军(佩内明德的火箭研究机构负责人)、胡泽尔和特斯曼(施托尔茨曼的两个同事,他们藏匿了v-2的研究档案)——如果现在不立即采取行动,他们就会失去决定权,被迫在成为哪一方的俘虏之间做出选择。比起苏联,冯·布劳恩及其心腹很早就认为美国是更适合他们的雇主。他们做出了决定。因此,第二天早晨,粗通一点英文的马格努斯骑着自行车前往山下,给美国人带去好消息。
半山坡上,马格努斯受到了哨兵——来自威斯康星州希博伊根的二等兵弗雷德·施奈克特——的盘查,施奈克特似乎意识不到马格努斯此番投诚的重大价值,引发了无伤大雅的小冲突,幸好,得知此事与冯·布劳恩有关,情报人员赶了过来,致以应有的热情欢迎。几周前,他们接到一位活动在诺德豪森地区的特工的报告,警告他们,冯·布劳恩可能藏在巴伐利亚的阿尔卑斯山区。几个小时后,韦纳·马格努斯·马克西米利安·冯·布劳恩帝国男爵成为第四十四步兵师的俘虏。这次投降看似平常,但它直接促成了不到二十五年之后人类在月球表面首次留下脚印的历史性事件,而冯·布劳恩始终明白这是他必须做到的事情。
当时的冯·布劳恩只有三十三岁,身材高大,金色头发,容貌英俊,由于车祸受伤,左臂和左肩上包着绷带,第二天,接受他投降的美国士兵拍摄的他的照片就登上了美国报纸的头版。照片中的冯·布劳恩衣冠楚楚,潇洒得不像一个战犯,身穿讲究的双排扣西装和长大衣,但最明显的是他吊着绷带、撑着金属支架的胳膊,吊起的角度非常奇怪,很像喜剧片里,莫尔·霍华德和老太太比赛掰手腕的场景中会用到的道具。其次是照片上冯·布劳恩灿烂的笑容,他看上去似乎忍耐了许多年,终于得到了解放,显得非常开心,甚至是目空一切的自命不凡。
他的高兴可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拥有重达两万四千磅、科学价值和战略意义无与伦比的技术文件,我外公猜测,冯·布劳恩打算用这些秘密文件作为筹码换取战后的职位。接着,冯·布劳恩就听说特斯曼和胡泽尔埋在盐矿里的文件已经被美国人挖走了,并没有图像资料记录下那时他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
作为赶在苏联人接管诺德豪森之前发现并找到美泰尔沃克文件的美国情报官,当我外公最终得知,即使没有那些被藏起来的文件作为筹码,冯·布劳恩也在美国过上了舒适的战后生活,外公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同样也不得而知,但他向我回忆起了那时的情景。
关于此地的许多消息其实是戈培尔的宣传机构刻意炮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