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德豪森镇,一位隶属于第三装甲师的情报官告诉我外公,有个本地人曾经暗示他,虽然他不清楚美国人想抓捕什么人或者打探什么情报,但愿意悄悄(因为这样做可能会被邻居视为叛徒)为盟军提供帮助,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出售狩猎用品和渔具的商店,相信商品目录上也会有符合他们需求的东西。
抵达诺德豪森的第二天清晨,外公就带着香烟、斯帕姆午餐肉、巧克力和一串香蕉去了那家商店,那串香蕉像是金佛的一只手掌,在阴暗的早晨里熠熠生辉。商店位于一个街角,店门一周前刚被英国空军轰炸过,正是这次轰炸杀死了波尔克卡森集中营里的1500名囚犯。商店有两个展示橱窗,其中一个玻璃破碎,遮阳篷掉了下来,另一个是完好的,但遮阳篷刻意拉低,以便掩盖橱窗中并没有多少货物可以展示的事实。转过街角就能看到位于巷尾的波尔克卡森集中营废墟,毫无疑问,以前在顺风的时候,站在店门口就能听到集中营里的声音,闻到那儿的气味。
外公绕到后门,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到访是否会危及店主的生命,但他希望表面装作在乎。他按响门铃,出示了艾森豪威尔通行证,和店主交换了几句暗语,对方就让他进去了。
店主向我的外公解释说,他所在的基督教会属于遭到第三帝国歧视和排挤的少数派,最近他店里库存的一批优质曼利夏步枪被当地的纳粹人民冲锋队征用了,只给他留下一些形同废纸的票据。这家伙既愚蠢又唠叨,外公觉得,他的邻居没有早点干掉他,简直是个奇迹。
他拒绝了外公的香烟和巧克力,认为享用这些东西是不道德的;香蕉和午餐肉虽然很好,但他没有对等的商品与我外公交换。外公说,假如店主能够如实回答他的问题,他愿意提供更多的午餐肉甚至一两桶玉米糖浆,否则他就把店主的耳朵挂到鱼钩上,用他店里最强韧的鱼线吊起来,让邻居们都来围观这个叛徒,听凭他们处置,比如用人民冲锋队没看上的老式短枪练练射击,拿他当靶子再合适不过。
微风吹过破损的窗户,篷布发出船帆般的沙沙声。
店主建议外公到赫尔佐克的农场打听消息,农场在通往松德斯豪森的路上,农场的主人赫尔佐克加入了步兵,在德军撤出意大利的路途中被杀了。他的寡妇和一个叫作施托尔茨曼的家伙接管了农场事务,施托尔茨曼曾是美泰尔沃克的工程师,他现在住在赫尔佐克的农场,俨然以农场主赫尔佐克的身份自居。
外公骑着尊达普前往赫尔佐克农场,旁边的挎斗空着。道路在穿过一条小溪后向南拐入桦树林,桦树皮上的花纹在朦胧的晨雾中好似神秘的铭文,让外公觉得仿佛置身墓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突然,感觉有什么锋利的东西穿过了军大衣的左肘部位。他听到步枪开火的声音,从声音判断是小口径步枪,有人正躲在北面的树丛里开枪打他,外公回头向左后方望去,只看到无尽的树木和大衣袖子后侧露出浅色羊毛的小洞。
外公觉得自己被人耍了,这使他恼火,因为他宁愿气愤或沮丧而死,也不希望被自己的愚蠢害死。假如那个店主为了几个火腿罐头和香蕉就能出卖邻居,那么也有可能为了别的东西出卖他这样的美国兵。那个王八蛋很可能在我外公走出店门后就告了密,让人在树林中伏击他。外公转动油门,充分发挥尊达普的潜能,又一颗子弹呼啸而来,但这一次更欠缺准头。道路延伸出桦树林,继续向南蜿蜒,出了树林后,再也没有枪声响起。
距离农场还有四分之一英里远时,他放慢速度,关掉引擎。农场似乎没有被战火完全破坏,灰泥农舍又大又新,二楼安装了现代化的管道;一楼的大窗顶边带有菱形镂空花纹装饰;半木结构的屋顶铺着红瓦,比较符合外公心目中复古中世纪的纳粹建筑风格;谷仓很大,金属屋顶维护得很好。一条阿尔萨斯母狗从草坪的另一头跑过来,皮毛油光闪亮,外公已经很久没有在平民家里见过如此肥壮的狗了,他见到的那些都瘦骨嶙峋的,而且不是垂头丧气就是别有用心,所以他不是很想解决这条找上门来送死的狗,除了无头军官的步枪和瓦尔特手枪,外公还带着一小罐维也纳香肠。他迅速取出折叠刀,打开罐头,立刻将它收买过来,不到一分钟,狗就把香肠吃光了,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外公,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进入农舍,连他快要走到厨房门口时都没有出声提醒主人。
他在一尘不染的厨房里找到了赫尔佐克夫人,她正在帮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调整他的假腿。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胸部丰满,见到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美国军官,她只是稍微有些紧张。她告诉我外公,这个男孩是她儿子,患有糖尿病,所以很遗憾不能接受他的慷慨馈赠——好时巧克力。男孩金发碧眼,身型纤瘦,恐惧地盯着我外公,他的残肢让我外公想起v-2火箭的头部,断面上的皮肤被假肢摩擦得通红,应该很疼,而假肢对他来说过大过长,也许曾属于另一个身材魁梧一些的孩子。外公本来打算和赫尔佐克夫人多说废话,直接问她施托尔茨曼去了哪里,但这个安静苍白的残疾男孩让他短暂地分了神。
“赫尔佐克先生呢?”外公问。
赫尔佐克夫人警觉地皱起眉头,说了句抱歉,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她说,她的丈夫是个步兵,在一个叫作圣吉米尼亚诺的地方踩到了地雷——德国地雷,现在他已经不能再打仗,不会危及任何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男孩。从她的声音中,外公听不出谎言的迹象,但他注意到她的某些措辞比较含糊。假如她的丈夫真的死了,她就是在为施托尔茨曼打掩护,外公不禁暗暗佩服她在孩子面前撒谎时的那种显露无遗的勉强。
“我的事与你丈夫无关,”他也同样含糊其辞地说,“我非常赶时间,假如你们能尽快解答我的问题,我会马上离开,不再打扰你们。”
母狗从敞开的门缝里钻进来,热情地冲着外公拿过维也纳香肠的手伸出舌头,在我外公身旁坐下,打了个呵欠。赫尔佐克夫人两手抱胸站在对面,我外公忍不住欣赏起她巨大的胸脯,看得出,她巴不得他马上离开,不再打扰他们,但只用这个交换她的回答尚不足够,他很快意识到她可能想要什么东西。
“我可以给你胰岛素,”他说,“三个月的剂量,如果你‘丈夫’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的话。”
赫尔佐克夫人将男孩带到餐桌旁的长凳上,把假腿摆在他旁边。“六个月。”她说。
她把他带到了谷仓,一个穿着帆布连身工作服的男人正在里面接生牛犊,煞有介事的样子简直让外公开始认真地怀疑店主给他的信息了。工作服很合身,他的模样也像个干练瘦削的农民,蓝色的眼睛透着平静。赫尔佐克夫人喊他之前,这个男人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忙碌,那全神贯注的样子虽然很像工程师,但在勤劳的农民之中应该也不少见。
男人问我外公有何贵干,外公转而面向赫尔佐克夫人用自己所掌握的最正式的德语彬彬有礼地说,他认为她儿子现在一定在想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厨房,并且故意称呼她“施托尔茨曼夫人”。她脸颊上泛起一层红晕,一直延伸到苍白的脖颈,外公视其为尴尬的表现,但也不排除愤怒的可能性。
“你去忙吧。”施托尔茨曼告诉她。
她似乎想要抗议或者有话要说,最终还是保持沉默,离开了谷仓。施托尔茨曼转向畜栏中的母牛,它正在舔舐刚生下来的头胎小牛,褐色的胎毛被它舔出了一个个小尖。母牛抬起头,好像听到异样的动静而警惕起来的样子;发出一声像人在迟疑的怪叫;向一旁挪了两步,谷仓里突然充满了铁锈味,包裹着胎衣的第二头小牛从母牛腿间掉落,发出好似靴子从泥地里拔出来的声音。
“生了双胞胎,”外公说,“这常见吗?”
“不是很常见,不。”施托尔茨曼说。
施托尔茨曼蹲下来,开始摆弄牛犊,动作小心翼翼,似乎很从容,但我外公看出他是在拖延时间,在思考说辞,头部微微抽动着。最后,母牛似乎失去了对施托尔茨曼的耐心,突然挤过来挡在他和小牛之间,施托尔茨曼踉跄着退坐在地上,我外公差点笑出来。
施托尔茨曼故作镇定地站起来,仿佛只是要说母牛平安产下了两只小牛,他像个终于干完了全天活计的农民那样,一脸无辜地望向我外公。看到外公手中的瓦尔特手枪时,他叹了口气,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留下两条长长的血痕。
“我在找你的同事,”外公压低枪口,“你在美泰尔沃克的同事。”
“美泰尔沃克。”施托尔茨曼重复道。他的语气让人觉得他似乎只听说过美泰尔沃克一两次,并不熟悉那里,而且连那里的地名都念不好。
“我们知道你在那里工作过,你被证人指认了。”经过反复试错,我外公知道审讯的过程中说谎的技巧在于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满怀同情,“我们发现了工资账簿,上面有你的名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搁在嘴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施托尔茨曼面无表情地说,“请不要抽烟。”他指指我外公身后整齐排列的一人高的干草捆,以及他自己左右两边的畜栏。我外公满不在乎地划亮火柴,点燃香烟,甩了一下火柴,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丢,看都不看火是不是被甩灭。“我想让你明白,”他说,“我会很乐意烧掉这个谷仓和这里面的所有东西,假如这样做能让我离冯·布劳恩男爵更近一步的话。”
施托尔茨曼下巴上的一条肌肉抽了抽,眼中透出理解的神情,以及一丝轻蔑。当时我外公并不确定他的轻蔑从何而来,但后来他意识到,施托尔茨曼一定看不起他这条肮脏的美国狗,看不起他所效忠的落后国家,一心想要窃取他们自己没本事征服的星球。
“告诉我他躲在哪里,”外公说,“希望你能合作,否则我只能逮捕和监禁你。”
“如果有必要的话,”施托尔茨曼非常不耐烦地说,“那就请你履行职责,中尉,因为我现在落在了你和你的国家手中。”
“哦,你不会去我们的监狱坐牢,”外公用最为冷静的语气说,“我要把你交给苏联人。”
施托尔茨曼眨眨眼睛,伸出一只手,示意来根烟,我外公给了他一整包。施托尔茨曼控制着打火机的火苗,小心地点燃一支“好彩”,手掌拢着烟头,防止火星飞到草垛上,把另一头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冯·布劳恩,对不起。”
外公迅速估量了施托尔茨曼的体重、触及范围、敏捷程度和反应速度,但施托尔茨曼突然恼火地望向他的右边,一阵刮擦声。外公转过身,赫尔佐克夫人抱着男孩出现了,套在假肢上的棕色鞋子从孩子的裤脚里探出来,我外公看不到她的手在哪里。
“告诉他,”她对施托尔茨曼说,“帮帮他,他会帮助马丁的。”
“回房子里去。”施托尔茨曼说。
她猛地放下男孩,举起外公用来换瓦尔特的勃朗宁m1911手枪,指尖探到扳机的位置,抬起手臂,将枪口对准施托尔茨曼的脸。“告诉他。”她重复道。
“是的,”我外公说,“告诉我。”
施托尔茨曼仿若无闻地专心吸烟,凝视着烟头处的火光,我外公听得到母牛舌头的啪嗒声。寡妇稍稍压低了枪口,向右瞄准施托尔茨曼的肩膀,扣下了扳机,施托尔茨曼叫了一声,看起来很惊讶,丝毫不觉得疼,因为我外公的枪里没有子弹。
施托尔茨曼的脸上露出自以为是的笑容,我外公不喜欢他这种表情。他请赫尔佐克夫人把枪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弹夹换上,又把枪给她,他希望她不会把枪口对着他。赫尔佐克夫人立刻举起枪来,毫不犹豫地再次对准她情夫的肩膀,施托尔茨曼终于服了软。
“韦纳不是主动‘躲起来’的,”施托尔茨曼告诉我外公,“他是被人藏起来的。”
“被谁?”外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