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觉得它只有眼睛那里吓人而已。”我说。

我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现在摆在我家厨房桌上的马头骨看,她用三根手指捏着下巴,似乎在强迫自己不要把头扭开。

“我是说,它的整体都很吓人,但是眼睛最吓人。”

马头骨下面铺着一条毛巾,过去十五年,它一直包在毛巾里面,藏在“老乌鸦”酒箱里,上面压着我母亲的书和报纸包裹着的木头小马。毛巾曾经是白色的,年深日久,湿气给它染上了棕色和锈红色的条纹,一个角还长了霉。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肮脏的毛巾上,反衬得马头骨更加怪异,它那突出的门牙好像锋利的鸟喙,看上去更像一只来自更新世的怪鸟的头骨,紧咬的上下两排臼齿好似一条巨大的拉链,鼻骨在鼻腔处变窄,形成一个邪恶的尖叉。我外婆在它的每只眼窝里各塞了一块千花玻璃镇纸——镇纸的圆形玻璃外壳里,全都是五颜六色的小玻璃珠,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小的时候,当我看到外婆家里的千花玻璃饰品,总会联想到五颜六色的糖果,但很少把它和眼球联系到一起,不得不说,外婆真是独具匠心,这两块镇纸简直是疯狂的点睛之笔。

“我不相信她以为你会喜欢这个东西,”我说,“这个头骨该怎么连到它的脖子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为我做的。”

“难道不是吗?”

“这只是我父亲的猜测。”

“但你不这么想?”

“如果这个真是给我做的万圣节道具,它的身子是柳条和油布,你会用这玩意儿做马头吗?”

“不会。但也许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呢,‘夜之女巫’的想法总会相当独特的吧。”

我母亲露出无奈的表情。“她给我缝制的丝绸赛马服那么漂亮!完全再现了伊丽莎白·泰勒在电影里穿的那件,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她为什么不给那件衣服加上蝙蝠翅膀什么的呢?”

“是啊,嗯。”

“我很喜欢她给我做的衣服,它们很漂亮,这说明她知道该怎么做‘馅饼’。”

“所以这匹马不是她给你的道具?”

“当时,我觉得她有点……怎么说呢,她找来的那些关于宗教仪式的小册子、天主教祷告卡,还有亚特兰蒂斯、玛雅宗教、‘灵魂转生’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那玩意儿大概……”她指指马头骨,“……是她研究了那些宗教之后才弄来的。”

“你是说,她制作了一个偶像?是用来向它祈祷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才十岁,我当时大概认为——”

“你认为她在崇拜马神?”

“当时我可没有想到这么多。”

“那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不去想了。”

“没错,我知道。”

“你不赞同?你觉得我就应该一直考虑这种问题?”

“不是‘一直’,每十年考虑一次也行啊。”

然而,我想要活跃气氛的努力失败了,她又开始盯着马头骨,这次眼睛里闪出了仇恨的光。

“妈妈,”我说,“忘了它吧。”

她像我外婆的那样不屑地哼了一声,假如她是我这一代的年轻人,我猜她会说:“你觉得忘掉这种事那么容易吗?”

“我理解。”我说。

“是吗?很好。”

“你的语气可不怎么真诚。”

“你想知道我现在的想法吗?”

出乎我的意料,她一把抓住头骨,把它从桌子上推下来,朝我这边一扫,头骨的鼻尖正对着我,我吓得向后一跳,撞倒一把餐椅,差点没尖叫出来。

“她不会通过这个东西崇拜无皮马的,她只是想用它来驱赶无皮马而已。”

“哇哦。”我说,“妈妈。”我扶起撞倒的椅子,“你吓到我了。”

“没错。”我母亲说。

二楼大厅的杉木地板上铺着一块中式地毯,外公在地毯边发现了一滴疑似血迹的液体,尝起来有点咸,楼上浴室的门框上也有一滴,浴室马桶和浴缸之间的黑白瓷砖上有四滴,很像北斗七星的勺子柄,外公的心一沉,转身去看浴缸。

它看上去既干净又干燥,但他强迫自己仔细检查,因为他觉得,如果这液体里蕴含着外婆的生命之血和巴尔的摩的自来水,他的眼睛和大脑都不会接受这个事实,震惊会成为一种铠甲。沮丧和恐惧先后涌上心头,刺穿他镇定的铠甲,然而最终他发现,可疑的液体不过是外婆的埃默罗德浴油,它的安息香味道在空气中飘荡,仿佛带着尖锐的小刺。

外公掀起马桶垫圈,在垫圈反面的左侧发现了一小点血痕,他叠起一块厕纸,在水池里蘸湿,把血痕擦拭干净,又打湿了一块毛巾,擦干地上的血迹。他对着马桶撒了一泡尿,眼睛盯着填字游戏般的瓷砖,大脑飞速旋转,分析了一遍各种蛛丝马迹,与记忆中外婆的行为加以对比,然后用铅笔写下了几个可能性:

(1)我外婆被人袭击了,就在浴室里面或者门口,然后入侵者带走了她。她要么受了内伤,要么在反抗中把袭击者打出了血。由于缺少其他物证,这似乎不太可能,而且他从地窖到阁楼都搜了一遍,没有发现入侵的迹象,但他总感觉房子里有人。

(2)外婆伤到了自己,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故意的,她不是个毛手毛脚的人,但近期她的精神不稳定,曾经咬过指甲周围的皮,挠小腿一直挠到出血,有一次,她拔光了自己的眉毛,虽然没出血,但这种自我伤害的倾向很让外公震惊。

(3)月经导致她的精神更不正常,假如经量过多,还有可能引起她的心理失调,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会不在家,而且还弄了个眼窝里塞着彩色镇纸的马头骨摆在缝纫室里。外公早就发现——虽然没有经过科学的实验观察和数据分析——外婆的月经周期和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精神状态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其实他还推演出了第四种可能性,但就像转瞬即逝的闪电一样,这个想法只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我外公更为悲观和暴力的那部分人格否认了他的乐观猜测——血迹、破烂的道具马、不寻常的离家,一切都说明这次的情况非同小可,更何况我外婆今晚还要上节目……

他赶紧摇摇脑袋,逼自己不去往坏的方面想,然而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看到那些苏格兰风笛的唱片时他就知道。一般来说,我外婆精神失常时会倾向于躲起来,但她偶尔也会往外跑,比如警察把她送回来那次,路人看到她光着脚几乎半裸着在人行道上乱晃,胳膊紧贴着身体两侧,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像个疯子似的在城市里游荡,头发像“夜之女巫”那样在风中肆意飘舞。

外公回到我母亲的卧室,她坐在床沿上前后晃动,手里拿着一匹木头马,这匹马是外公某天深夜做出来的,本该是黑色,他不小心把它涂成了深蓝色,尽管外公为此感到很沮丧,但这匹马很快成为我母亲的最爱,她宣称这是一匹会飞的马。外公发现自己真是看不懂这个小女孩,他偶然的失误竟然打动了她的心。

她的眼哭肿了,但表情很坚强,那前摇后晃的样子让外公想起第一次在平安之友犹太会堂外面见到她的时候。原来她还是那么喜欢自我惩罚,把盲目顺服权威当成叛逆,以顽固不化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好了,”他告诉她,“穿上你的赛马服,我们去找你的朋友。”

我母亲摇摇头。

“我非得出门不可,”外公说,他决定对她撒个谎,“你妈妈在电视台,她忘记带今晚要读的书了,我得给她送去。”

“我和你一起去。”

“呃,你知道吗,帕特今晚值班,你知道他不喜欢小孩。”

“我在车里等着。”

“你不玩‘不给糖就捣蛋’了?”

“不。”

“好吧,听着,你最近表现得很好,学习也很努力,我一直想表扬你来着。真的非常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拿不准该用怎样的语言赞扬小孩子,而且我母亲一直都很听话,她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上全部都是a,这样的表扬显得很突兀。

“所以,”他说,“如果你想和朋友们出去玩,那就尽管去,因为你最近的表现非常好,我决定奖励你,无论你从外面拿回来多少糖果和糕点,都可以全部吃光,只要你不觉得撑得慌,好吗?你也可以留着它们当早餐、午餐和晚餐。”

六十年代大规模糖果(单独包装的品牌糖果)制造业兴起之前,孩子们在万圣节要来的零食——爆米花球、焦糖苹果、饼干、棉花糖、太妃糖什么的——大都是家庭主妇们自制的,很容易受潮,变得没有吸引力,一两周之后,那些吃不下的就会被孩子们扔掉。而外公给我母亲规定,无论拿回来多少零食,每天只能吃一块,所以最后大部分好吃的都进了垃圾桶。今天外公前所未有地破了例,显然是在讨好我母亲。

“妈妈怎么了?”我母亲问,语气很是担心。

“没事。”

“我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

“没什么,她不过是忘了拿书。”

我母亲点点头,好像是放心了。她哆嗦了一下。外公给她一块手帕,她擦了眼睛,擤了鼻涕,还给外公,他接过沾了眼泪和鼻涕的手帕,塞进口袋。

“我知道你在对我说谎。”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