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吗?”
“我不会去的。”
“真的?”
“我不想去。我讨厌焦糖苹果。”
“你可以和朋友交换嘛,你不是喜欢爆米花球吗?”
“吃这些东西对牙齿不好,唾沫会把糖变酸,酸溶解牙釉质,让你长蛀牙,医生就得给你补牙,拿钻头和镊子什么的在你嘴巴里搅来搅去,我可不想那样。”
“你可以刷牙啊。”
她举着蓝色的小马,在空中缓缓划起了弧线,眼睛微微眯起,外公立刻联想到自己小时候的经验——模糊的视野可以造成一种小马真的在飞的错觉。
“听着,亲爱的,我必须出去,但又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今晚人来人往的不安全,你永远不知道谁会来敲我们家的门。各种各样的小混混今晚会通通出动找麻烦,你还记得去年有坏人把街上的南瓜灯都打烂了吗?”
蓝色的小马在两人中间盘旋俯冲,我母亲不打算继续和外公讲话。在这种情况下,换作其他不那么温顺的孩子,可能早就大肆抗议或无理取闹了,我母亲则学会了以退为进,避免正面冲突,不费吹灰之力地从激战中抽身。sup/sup外公知道再和她多说是浪费口舌,一旦她下定决心,就不可能逼她让步,软硬不吃。他爱我的母亲,而且确定她也爱他,但他们的关系建立在某种谈判的基础上,对此她比他更清楚:她是债主,他用父爱向她还债。
“其实,糖会被嘴里的细菌吃掉,”外公忍不住在转身离开前对她指出,“然后细菌分泌出能够吃掉牙齿的酸。”
他下楼去了厨房,打了七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waam电视台的总机,得知电视台的人自周四上午的烹饪节目结束后就不曾见过我外婆。第二个电话打给上次送外婆回家的夏奇警官,他把夹克借给外婆,没把她送到精神病医院,还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在需要帮助时可以找他,但夏奇今晚休班。接下来的四个电话分别打给了东巴尔的摩的一家台球厅、富尔斯伯恩特的一家酒吧、一个听上去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和一个听起来清醒得可怕的女人,感谢后一个女人,按照她的建议,外公最后给邓多克的一家台球厅打了电话。
又有人敲门,门口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
糖果仍然散落在缝纫室的地板上,外公知道他应该拿一个碗,盛些糖果给孩子们,但他连看都不想看屋里的那个马头骨,于是他开始掏裤子口袋,找出几个硬币,没有二十五美分的了,只有三个五美分和四个一美分,可门口站着四个小孩,他们是格鲁曼家(隔壁的隔壁)的孩子,装扮成牧羊人和三只羊,外公把硬币放进孩子们摊开的掌心里,也没去观察这些小家伙离去时究竟是否满意。1952年,一美分可以买一块泡泡糖、一根糖果棒或者甘草条。
他在厨房抽屉里发现了三摞一美分硬币,每一摞五十个。他穿上西装夹克,拿上钱包和车钥匙,出门到前廊等着,坐在金属吊椅上点了一支烟,吊椅的铰链生了锈,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先后来了三个牛仔、两个印第安人、疯帽子和白兔、杰西和弗兰克·詹姆斯、一位女王,以及一大群“波波”,还有五个母亲、两个父亲和一条头戴皮埃罗帽子的狗(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外公给了每位访客两美分,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散播万圣节欢乐的信使,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当他点燃第五支烟的时候,来了一位新访客:一辆崭新的捷豹x120轰着油门咆哮而来,在房子前停下。司机关掉引擎,也不下来,反而坐在车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雷叔叔两年前把自己从犹太会堂的讲坛前解放出来,不再做拉比,穿衣品位却和以前一样糟糕:宽松的粗花呢裤子,前襟印着夸张的大格子的羊毛夹克,像是英式的狩猎服。后来他的车换成了阿尔法罗密欧,衣着也变成了偏度假风格,但在五十年代初的眼光看来,他仍旧打扮得像要出发去打山鹑。
雷叔叔点了一支自己的烟,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廊,脸上带着自奉为世界征服者般的傻笑,至少在德玛瓦半岛战无不胜。
“那么,她在哪儿?”他和我外公握了握手。
“我不知道。”
“她没留个字条?”
外公摇摇头,站起身来,从夹克后袋里掏出车钥匙。
“孩子呢?”
“楼上。”
“她愿意给她叔叔拿几块太妃糖吗?”
“她说不想。”
“她生气了。”雷叔叔敞开前门。“嘿,维拉韦!”他叫道,“你的信!”
“雷,我得走了。”
“那就去吧。”
这时又先后来了两批要糖的,外公给他们发了硬币,看见雷叔叔下楼来。
“她穿上道具服了,”他说,又看了看外公手中的硬币,“直接发钱?”
“糖都弄脏了。”
雷叔叔接过剩下的两摞半硬币,外公走下门口的台阶。
“你打算去哪儿找?”
“医院。”
“你认为她受伤了?”他压低声音问,“她会伤害自己吗?”
“我不知道?”外公也压低了声音,“要是流产了不就得去医院?”
“她怀孕了?”
“我……我又怎么会知道。”
“你‘又怎么会知道’?”
“我本来就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那你们试过吗?”
我的外祖父母自从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1947年的普珥节)就开始试着要孩子,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假装忘记了采取避孕措施,这是许多战争幸存者的共同心愿,他们希望通过创造生命来对抗死亡。结婚之后他们更加努力地尝试,然而迟迟不来的结果让两人愈发觉得痛苦和尴尬。想到外婆可能终于怀上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孩子,外公的喜悦超过了沮丧,尽管眼下,怀孕将只是流产的必要条件。
“我们讨论过。”外公说。
“这么说她不愿意了,这很正常,她可能只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我相信你是对的。”
他又想起外婆的精神状况在某种程度上与她的月经周期相关,难道自从九月以来,她的情绪波动是意料之外的怀孕引起的吗?他突然想起,昨晚她把他惊醒了,他看到她坐在床上,嘴里讲着法语,似乎是在说梦话。当他问她是什么事情,她切换到英语告诉他,他们必须叫人来搬走地下室里的炉子,一刻也不能等,虽然她不能也不会告诉他原因,但他必须相信她,否则会导致非常糟糕的结果。他不耐烦地承诺说第二天一早就拆掉炉子,外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躺了下来,看样子似乎又睡着了,但现在他却怀疑外婆并没有睡着,他自己是睡着了,她很可能一宿都醒着。假如失眠是怀孕造成的呢?激素变化导致她的作息规律跟着变化?想到她躺在那里,像去年夏天那样恐惧、孤独、无助,思索着逃离的计划,他心痛极了,她觉得地下室里会发生什么呢?
“你看起来很担心,”雷叔叔说,“别担心。”
“我不担心。”外公说。
“担心什么?”我母亲问,她来到门廊里,长衬裤外面罩着一条旧灯芯绒工装裤,拿着一只粗布糖果袋,光着脚,头上倒扣着一只平底锅当帽子。
“不穿鞋?”外公问。
“动画片上就这样,”我母亲说,“他赤着脚。”
“在这种天气?”
“你去和沃尔特·迪士尼抗议吧。”
“你真是个小鬼头,”雷叔叔温柔地说,“约翰·苹果籽。”
我母亲从糖果袋里掏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黑色壳面又旧又破。“给你。”她对我外公说。
“这是什么?”
“妈妈的书?你给她送到电视台去?她忘拿了?”
那是一本破烂的精装《怪异故事集》,雷东的插画精美诡异,需要在《神秘地窖》节目里读爱伦·坡的时候,外婆就会带着这本书。
“没错。”外公说。
老练的雷叔叔一下子就听出他在骗人。“扮成约翰当然没问题,”他说,“可维拉韦怎么了?”他看了看我母亲,又看看我外公。
“一言难尽。”外公说。sup/sup
作为妻子和母亲,这种艺术造诣在长年累月中得以精进。“哦不,不要这样!”我记得我父亲这样对一言不发的母亲喊道,那是又一次喋喋不休的争吵,“看着我,妈的!”
她不仅仅是换了扮相,我向母亲指出,她还在尽己所能,消除自己需要一匹马的念头。也许除了永世流浪的犹太人和第欧根尼,没有比光着脚走路的约翰·苹果籽更知名的徒步者形象了。第二天,她把关于马的书籍、木头小马和马头骨都收了起来。我告诉她,这叫作“奇幻思维”。如果小孩子认为自己会因父母的不幸而受到指责,他们也会相信自己拥有减轻不幸的力量。我母亲思考着,我等着她夸赞我的真知灼见,但她只是说:“奇幻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