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远处隐约传来火灾警报的叮当声,戴着钢化玻璃面罩头盔的外公却不为所动,这里没有燃烧所需的氧气,唯一的敌人就是寒冷和寂静,而登月服令他感觉温暖,而且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月球表面进行大弧度跳跃时,根本无须担心数十万英里之外的地球和那里的火灾,让它烧,让它熔化,让地球的屋椽因为它自己的重力倒塌。唯一破坏他对月球田园诗般的想象的,只有头盔导致的脖子后方的瘙痒,因为穿着宇航服、戴着乳胶手套,无法挠痒,此外还有背上的压缩空气罐里的味道,总让人联想到温热的粪便……

“长官先生。”

外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原来梦中的火灾警报是奶牛脖子上的铃铛响,脖子上的瘙痒是因为他当作枕头的那捆稻草里的其中一根戳到了他的皮肤,他挠了挠脖子,看到踩着梯子爬上来的尼克尔神父的脸出现在谷仓阁楼的边缘。他很高兴被神父叫醒,否则自己还要继续被那个美梦俘虏,他不屑于沉溺在梦境中的幸福里。

“对不起,把你叫醒了,长官。”

老神父的语气有点神秘,外公坐起来,彻底把梦境甩到脑后。“迪登斯呢?”

“还在睡,加托也是。他们都很好,别担心。”

外公四下寻找老妇人,几个小时前,他轻手轻脚地爬到阁楼上睡觉,却还是把她吵醒了,他连忙道歉,尤迪特小姐反而请他原谅她弟弟的粗鲁,她说尼克尔神父是“小暴君”,而且从小就喜欢发号施令。月光透过一道缝隙渗进来,照亮了老妇人的双眼。“好像只要一天晚上不睡在鹅绒床垫上,他就会死似的。”她说。

我外公向她保证,与尼克尔神父交换睡觉的地方是他的主意。“床太舒服了。”他解释道。这点说得很对,因为当他把加托的大衣铺到阁楼的地板上,躺上去后,很快就进入了深睡眠,连老妇人踩着梯子爬上来看他都没有察觉到。

“她去打水了,”尼克尔神父说,“等我们回来,她就做好早餐了。”

“哦?”外公说,“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

“你说了算。”

黑暗中,外公看不清尼克尔神父脸上的表情,也无法从语气中判断出他的意思,而胡乱猜疑只能引起误解。总之,老神父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为我外公做件好事,假如不做他会后悔。

“来吧,”他说,“我有个礼物送你。来看看。”

他爬下梯子。我外公穿上靴子,把加托的外套拖到阁楼的边缘,他坐在梯子顶端思索了一会儿,根据理性、常识和经验,不无悔恨地得出结论:昨天晚上很可能是导致失败的决定性转折。无论晚饭时他喝到了多么高级的干邑、吃到了多么美味的炖鸡,战争依然没有结束,尼克尔神父是他的敌人。

“对不起,神父,除非你现在就告诉我——”

“是火箭,傻瓜!”老神父说,“该死的火箭!”

外公爬下阁楼,套上大衣,从正在放屁的奶牛、汤锅和平底锅之间穿了过去,跟在老神父后面出了门,暗中祈祷自己对危险的感应能力没有退化。

离拂晓还有一个小时,外面又黑又冷,外公系好大衣纽扣,双手塞进口袋里,发现尼克尔神父的目的地似乎是农场后面的一处车库模样的建筑。外公略微有所放松,神父打算给他看的火箭必定是手工制作的,使用固体燃料,电池点火,总之是《大众机械》杂志上教给读者自制的那种金属管焊接出来的玩意儿。外公甚至脑补出了尼克尔神父制作火箭背后的故事:给罗马教廷上书后,老神父年复一年地等待他们的回应,然而始终没有音信,后来有一天,就像所有希望变成失望的人一样,他在一本杂志或者报纸的周末版上读到一篇文章《业余火箭迷的新爱好》,附有详细的制作说明、步骤示意图和材料清单,像找到新家园的流浪者那样,老神父立刻决定制作一个他梦想中的火箭模型,然而随着战争的爆发,对火箭的爱好被纳粹列为非法,神父只好在夜里躲在他姐姐的车库里偷偷制作火箭模型……想到这里,我外公觉得自己更喜欢尼克尔神父这位孤独的人文主义者了。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旧车库的时候,尼克尔神父却突然向右一转,经过一个废弃的猪圈、一个低矮的蓄水箱、一个花床依旧覆盖着御寒的麻布的花园。原来农场的边缘是个面积不小的森林,黑漆漆的望不到头,成片的松树和冷杉挡住了月光,尼克尔神父径直走进阴暗的树丛,外公迟疑地放慢了脚步,诺曼底登陆之后,近一半的美国兵在这样的树林里被杀或受伤。

“什么火箭?”他问,“谁的火箭?”

“你们的火箭,孩子。”尼克尔神父说。看到我外公在树林外徘徊,他说:“听着,我知道你们在找火箭。”

他怎么会知道?你这个白痴!经验、常识和理性仿佛在质问我外公。

加托的大衣左边口袋里有一条“好彩”香烟,而右边口袋里是一把他洗劫来的瓦尔特ppk手枪,外公从来没摸过这种枪,它里面仿佛住着一个嗜血的灵魂,叫嚣着想要杀人。

他从来没告诉老神父自己是干什么的,也没透露过他们的任务,除非是睡觉时说了梦话,可这毕竟是间谍小说或者爱情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在梦中喋喋不休地吐露各种阴谋、通奸和犯罪,小说家和编剧似乎比特工本人还要了解他们的生活。在我外公印象里,梦话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呓语,而且,尽管我的外曾祖母讲意第绪语,但他做的梦都是英语的,所以不可能在睡梦中讲出尼克尔神父能够理解的德语。

不过,很难说被炖鸡和葡萄酒迷倒的迪登斯和加托不会泄密,多年从事圣职的尼克尔神父可能非常擅长听人告解,劝诱他们吐露真相。

“对不起,”外公说,“entschuldigung(对不起)”是他觉得最动听的德语单词,北边和东北边远远传来的枪炮声冲击着他的太阳穴和下巴,头脑发涨,“神父,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去,现在就讲。”

在朦胧的月光下,他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表情,但可以感觉出,看到外公手里的枪,尼克尔神父非常伤心,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带着极大的耐心和宽容开始说明原委。

“到了冬天,你知道吗,12月或者1月的时候,会有运输火箭的列车经过这里,我估计火车是从哈茨山脉的某个地方过来,经过索斯特的铁路仓库,然后向西,在半路上把火箭转移到特殊的运货卡车上,盖着伪装的网布,一路开到安特卫普,当然,最终目的地是伦敦。火车为什么要先往南然后才向西,绕这么大一个圈呢?我猜可能是更直接的路线被炸毁了,后来德国人开始撤出比利时,前往安特卫普就没那么容易了,再后来索斯特也乱成一团,那里被轰炸得非常惨,所以这条线上的火车经常不得不停下来,这里的山坡下面,沿河有一条铁路支线,它们会在支线上停车等待一两个小时。有天晚上,我看到一列火车开走了,另一列却被遗弃在这里,我现在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在运输途中出现了故障或者损坏,毕竟,致命的危险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这片树林的那一边,有一枚v-2火箭。”

“是的。”

“完好无损的v-2火箭。”

如果这是真的,就我外公所知,这将是“黑名单”任务小队的首次突破,也会收获他们梦寐以求的战利品。

“是的,没错!”

“穿过这片树林就到了?”

“然后下山,有一条小道,没有雪,年轻人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假如你和我这种腿脚无力的老头一起过去,可能需要两倍的时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