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兵们睡在床上,各自占据“天堂”的三分之一,老太太和神父在谷仓过夜。为了麻醉脚上的痛感,迪登斯喝了不少葡萄酒,二等兵加托勇敢地指出,他喝得已经远远超过了足以止痛的量。他躺在床上凝视着眼前的黑暗,身边的迪登斯和加托轮流上演呼噜协奏曲,当他们暂时静下来的时候,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外公听得到自己的耳鸣,还有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枪炮声。虽然交火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但他依旧感到不安。他已经习惯了死亡像鸟群一样降落在周围人的身上,唯独不在他身上停留,对此他只能心怀感激,然而这样的感激却丝毫无法让人高兴起来。
时间感觉过去了两三个小时,他终于放弃试图入睡的努力,从加托和迪登斯中间爬起来下了床,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裤子、靴子和上衣。傍晚时天气转晴,我外公打算用神父提到的望远镜看天空,他的小腿扫到了箱子,于是跪下来寻找搭扣,但最后他没敢掀开箱盖,因为害怕摸到圣多米尼克·德-古斯曼的镫骨。他走到谷仓和农舍之间的院子里,尼克尔神父弓身坐在一只高脚凳上,望远镜对着天空。
在城市长大的我外公印象里,夜空中裸眼可见星的数量只有大约五千左右,即使是路易斯安纳的拉皮德县,夜间的环境光也足以遮蔽星光,所以,在这种没有电的乡村,每逢晴朗的夜晚,当探照灯和照明弹熄灭之后,天上的繁星看起来就像布满窗玻璃的白霜。你抬头一看,外公告诉我说,马上就想到了梵高的《星空》,你那时才意识到他的作品是写实的。
这天晚上,外公和尼克尔神父一起用他的望远镜看星星,然而,星光都几乎被满月的炫光完全掩盖,而且由于威斯特法伦州大部分地区都在开战,硝烟和炮火也降低了一定的能见度。
“你应该休息的。”
“我知道。”
外公把手伸进大衣的左侧兜里摸索,掏出一条十包的“好彩”香烟,这才发现大衣是加托的。他撕开一包,给了神父一支。两人都没有火,我外公摸回屋里,找了一束稻草,在炉膛的余烬中引燃了,为自己和神父点着香烟。两人抬头仰望挂在天上的镜子般的圆月。
“给你看看我发现的小山。”尼克尔神父说。
外公凑到望远镜上观看,这台望远镜虽然老旧,性能却很出色,而且得到了精心的维护。为了遮挡月光,尼克尔神父在目镜上安装了月球滤光片,因此观测的精细度十分惊人,连陨石坑的锯齿状边缘都能清楚地看到,根据神父的指引,外公开始在月球亚平宁山脉的中心寻找小小的加列埃努斯山。
“看到惠更斯山了没有?”神父问,“你知道它吧?”
“我……是的,我看到了。”
“现在,往东南方向移动大约三个弧度,你会看到一块灰色的阴影,我觉得它像鹿的蹄印。”
“对。”
“再向东北移动大约两个弧度。”
“好的。”
“就在那里。”
“没错。”
“看上去像座城堡。”
“啊哈。”
“看到它了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