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尼克尔神父突然咂了咂舌头。“你没看到它。”他说,但看上去并没有不高兴。实际上,因为地球的转动,月球已经脱离了望远镜的视野,需要重新对准。

“我相信我看到了,”外公直起身子,“确实是城堡形状的。”

尼克尔神父咕哝了一声。两人用之前的烟蒂各自点起一支烟,开始用裸眼看月球。外公打着寒战往加托的大衣里面缩了缩,房子里传来迪登斯和加托微弱的鼾声。农场仅剩的家禽——一只公鸡在远处的角落里咕咕叫着,陪伴着两个同样失眠的人类。树梢顶端似乎传来沙沙的声音,但并没有刮风,外公猜想这应该是他在车上看到的那条河的水声。对外公来说,对战争的直感,与其说是连天的炮火声,不如说是下巴感受到的微微震感。他以为尼克尔神父长久的沉默是因为刚才的事生气了,打算向他道个歉,然而神父接下来的话表明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别处。

“二十年代,德国有许多人迷上了火箭,”老神父说,“报纸和杂志上也全都是火箭,比如火箭送信、火箭登月什么的,弗里茨·奥佩尔造了一辆火箭车,小年轻和爱吹牛的家伙们都嚷嚷着要到月亮上去看看。”

外公说,为洛威尔工作的几个月里,他在美国战略情报局的图书馆发现了赫尔曼·奥博斯1923年出版的一本书,叫作《星际火箭》,他迷上了这本书,也不再整天烦躁无聊到一心想要上战场了。

“他的书只是个开始,我相信,”尼克尔神父说,“仅仅是拉开了火箭狂热的序幕,赫尔曼·奥博斯,没错,他是个了不起的人,非常超前的思想家。”接着他又别有深意地补充道:“难怪他现在已经死了。”sup/sup说到“死了”两个字时,他弹了弹手中的香烟,橘红色的火星从烟头窜出,飘飞到空气中。“奥博斯和弗里茨·朗合作过,对不对?两人拍了一部电影,《月球上的女人》,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一部愚蠢的电影,但技术上令人印象深刻,火箭航行到月球的细节表现得相当可信,不像情节那么牵强。这部电影之后,嗯,”他摇摇头,“德国人,无论左翼右翼,都开始仰望天空。”老神父眯起眼睛看着炫目的圆月,“大家开始严肃地讨论月球旅行,认为近几十年很快就能实现登月,当然,我也这么觉得。”

三十年代初期,外公在南街的莫德尔剧院看过朗的《月球上的女人》,它的美国版片名叫作《飞往月球的火箭》,如同奥尔曼·奥博斯在《飞往星际空间的火箭》里描述的那样,电影中的火箭是多级的(被后人称为先知性的预见),有效载荷、地球引力和空间失重等问题都通过巧妙合理的手段得到了解决。当他在那个“大萧条的”冬天下午走出剧院时,假如听到有人预言“几十年后”人类就能登月,他一定会非常震惊。

“电影制作得很好。”他表示同意。

“那个时候,我写了一份备忘录。”老神父说,“我写信给上级教会,建议他们做好准备应对人类登月。我指出,一旦人类成功登月,势必会引起一些关于宗教和末世论方面的深层次问题,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候一样,教廷可能需要出面对一些教义进行新的解释,假如天主教徒殖民到月球,该如何满足他们对圣礼、圣餐和告解方面的需求?当我们提到‘世界的王’或者‘世界的救主’的时候,要不要给‘世界’加个复数?假如我们遇到月球上的外星人该怎么办?当然,月球表面明显十分贫瘠,可能不会存在生物,但假如人类以月球为基地,继续探索火星之类的行星,遇到了有智慧的文明生物呢?当然这些都是我在备忘录里的假设。”

我外公表示,他也曾经考虑过类似的问题。

“我们不妨再次假设,如果火星人在外部和内部构造上与人类没有太多的不同,毫无疑问,他们也是上帝创造的一部分,据此可以推知他们也有不朽的灵魂,那么,他们是否同样拥有耶稣基督的救恩?如果他们拥有救恩,那么我们有责任尽快将神的话语传播到那些蒙昧的星球上去。”

“有意思。”外公说。

“哦?你真的这样想吗?”

“嗯,这种猜测,虽然我平时不会这么想,但是……”

“都是胡说。”

“啊。”

“确切地说,这些是我的借口,我不过是为了说服教会资助人类登月而已。尽管我知道可能还需要很多年,人类才能实现这个目标,虽然我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相当强壮健康,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不由自主地思考相关的问题,比如乘坐火箭到月球上去,像凡尔纳或者威尔斯小说里的人物那样,站在月球的土地上凝视天空中那颗臃肿的绿色星球。我二十多岁时接受上帝的呼召担任圣职,而前往月球是我一生的渴望。”

自从阿尔文·奥根博尔中弹身亡,我外公再也没有大声笑过,虽然已经过去了五个星期,但他始终感觉奥根博尔死去才不过三两分钟,听完老神父的话,外公不由得笑出了声。

“请尽管笑吧,”尼克尔神父大度地说,“嘲笑你愚蠢的敌人吧。”

外公看到老神父眼睛里反射着月光,那光芒满得仿佛溢了出来,他把手放在尼克尔神父的肩膀上。“你和我之间的唯一区别,神父,”外公说,“不过是我从来没把你的那些设想写下来而已。”

其实,1943年“九头蛇”大举进攻佩内明德时,奥博斯因其超凡的勇气被授予“战功十字勋章”,二战后他移居美国,为阿特拉斯和土星火箭项目工作,成为著名的早期飞碟研究专家,退休后回到德国,我外公去世八个月后,九十五岁的奥博斯才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