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出去玩啰,准备好了吗,卢戈西?”
我外公把独木舟拖到坡道底部,爬进船尾,船底先是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随后轻快地滑进水里,他根本不屑于回答巴克的这种问题。
9号独木舟在皮斯卡塔韦的水道中无声地前行,沿波托马克河逆流而上。在他们的计划中,这段路最有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两人决定横穿波托马克河,紧贴弗吉尼亚州那边的河岸前进,因为那里的许多地方人迹罕至,是未经开发的荒野。冒险让奥兰德·巴克一改平时的聒噪,变得十分沉默,显出北方佬沉着冷静的一面,瘦长结实的双手紧紧握住木桨。渡河的过程中,虽然我外公大部分时间都和贝拉·卢戈西那个匈牙利演员一样没用,但困窘并没有使他屈服。按照计划,他们选择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行动,然而当晚的天气却很晴朗,头顶的星星像电路板上的焊点一样银光闪烁。等到巴克带着他顺流而下,来到基大桥的时候,我外公已经能够从容不迫地操纵船桨,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奥兰德·巴克和我外公划到桥洞里,夜幕中的基大桥看上去似乎紧张而警觉,一辆汽车从桥上开过,桥面发出沉闷的震颤声。我外公搁下船桨,蹲伏在船舱中,船体微微晃动了几下,巴克缓缓把船划到扎根在弗吉尼亚土地深处的桥墩旁边,稳住船身。我外公拉开旅行袋,取出第一只炸弹和一卷他们从医务室偷来的胶带。如果有时间和决心,为了增加破坏力,他们原本打算用镐或者铁钎在混凝土桥墩上挖洞,把炸弹埋进洞里。然而混凝土并不好对付,据我外公估算,炸断基大桥大约需要一千磅的火棉。他用胶带把第一颗炸弹粘在巨大的混凝土桥墩上,撕扯胶带的回声如同霹雳。
“下一个。”我外公说。
奥兰德·巴克挥动船桨,两人进入桥洞深处,河水拍打着独木舟和桥墩。
弗朗西斯·斯科特·基大桥共有五个母桥拱,其中三个横跨水面,另外两个位于桥梁两端,与陆地连接。奥兰德·巴克和我外公轮流把炸弹粘在支撑中心桥拱的四个桥墩上,每个桥墩粘三颗炸弹,每人粘六颗,完工时已近凌晨四点。我外公抬头望向大桥的腹部,崇敬地打量着每个桥拱内壁刻意留出的缝隙,母桥拱上方是一连串的倒u形子桥拱,撑起整座桥面,风穿桥而过,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钢筋混凝土的桥体上方是横无际涯的拱形天穹,天穹下是匆忙过桥的人和动物。各个拱形堆叠相加,因重力凝为一体,也将因重力而毁灭。他又低头看着坐在偷来的独木舟中的奥兰德·巴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支用来引爆炸弹的定时笔和一盘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百五十英尺长的引线。
“你最好拿起桨来,把船划远一点。”奥兰德·巴克说。
外公点点头,他有点怀疑巴克早就盘算着搞一场这样的破坏。他坐下来,灵巧地朝上游划去,巴克一手捏着包有涂层的引线,另一手小心地握着定时笔,沿着华盛顿特区那一侧的河岸划出大约一百四十英尺之后,我外公突然扬起斜插在水中的船桨,对准奥兰德·巴克的脑袋侧面狠狠拍了过去,巴克脸朝下趴在了船上。我外公拧下缠绕在定时笔上的引线,把它丢进河里,又扶起巴克检查,确定他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没有死掉之后,外公把他平放在了船尾。然后,我外公把船划回弗莱彻船坞,抵达那里时,巴克还没醒过来,他一个人把独木舟推回船库,留下三美元作为刮花船身的赔偿,把空掉的旅行袋扔进垃圾桶,扛起巴克,塞进那辆偷来的福特皮卡的副驾驶座。
皮卡开过基大桥时,奥兰德·巴克哼唧着睁开了眼睛,看看窗外,意识到他们所处的位置,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脑袋上挨揍的地方,再次摇头晃脑地呻吟起来。“我的天啊。”他说,显然对我外公既惧怕又佩服。
“你忘乎所以了。”我外公说。
第二天下午,上完地图测绘课,我外公回到宿舍,发现两个宪兵站在门口等他,一人站在门的一边。我外公压抑住想要逃跑的本能,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可想到自己一旦被抓,那两个暴虐的面包师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的母亲,外公的脸颊、耳朵和内脏就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他朝那两个戴着一尘不染的头盔的宪兵走去,他们杀气腾腾地盯着我的外公,我外公毫不畏惧地与他们对视。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他在门口停住,恰好站在两个人的中间。
“不,孩子,”外公和奥兰德·巴克的房间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听上去像个有权势的人物,语调轻快柔软,习惯于被人倾听,“是我要找你。”我外公猜自己和奥兰德·巴克大概会被关进莱文沃思监狱。
这个男人的块头很大,已经人过中年,见我外公走进去,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身材魁梧,肩膀几乎和我外公一样宽,体型像上了年纪后发福的职业拳击手,穿一件灰色的格伦花呢红色格子西装,系着红色和银色相间的丝绸领带,下身是一条剪裁考究的黑裤子,这身打扮看上去倒像个英国律师,但我外公嗅得出他身上的行伍味道。男人不加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我外公一遍,面无表情,似乎在验证听来的报告或者传言。他的眼睛很特别,多年后对我回忆起这个人,我外公说他的眼睛颜色就像海中的浮冰和燃气炉上的蓝色火苗。
“你应该早就料到有人会来找你吧,小伙子,”男人操着上流社会的口音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
“我不知道,长官。”
“不知道?怎么可能?你不是很想找麻烦吗?如你所愿,麻烦来了。持续一贯的行为引发的后果往往都是可以预测的。”
“长官,我没打算找麻烦,我只是——”
“不要否认了,何苦费劲呢?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就是个一辈子都喜欢找麻烦的人。”
“长官——”
“我说错了吗,小伙子?”
“没有,长官。”
“你盗窃了美国陆军的设备和物资,擅离职守,又偷来一辆卡车和一艘独木舟,在联邦财产上安置了炸药。”
“最后那部分不属于我的计划,”我外公说,“引爆炸药。”
“是吗?那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巴克已经承认了一切,但我外公既然当年没有供出列车堆货场里的阴阳脸女孩,现在也不会出卖他的朋友,哪怕朋友先出卖了他。
“是我一时疏忽。”我外公承认。
男人眼睛里的海冰变成了蓝色火苗,我外公突然觉得这个大块头的老人并无恶意。
“奥利·巴克的父亲在第六十九步兵团给我做过副官,”老人说,“他也总喜欢找麻烦,而且他知道,只要他向我求救,我会马上赶过来,无论他面临怎样的惩罚,我都会想方设法帮他摆脱麻烦,所以这两个宪兵来逮捕他的时候,奥利给他的老比尔叔叔打了电话。”
过去的几个月里,奥兰德·巴克曾经隐晦地提到过他的家世背景和人脉网络,我外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多诺万上校,您也能帮我摆脱麻烦吗?”我外公问。
“我的孩子,”怀尔德·比尔·多诺万说,“你知道吧,我应该可以帮到你。但我们两个都清楚,这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对不对?”
我外公常在各地的台球室赌球,赚取德雷克塞尔理工学院的学费,从纽约到巴尔的摩,最西到过匹兹堡。“我没有别的选择,”他告诉我,“父母的积蓄全部用来培养我弟弟了。”
仅供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