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外婆用她的占卜牌告诉我的第一个故事是什么了,也不记得她从牌堆里抽出了怎样的三张牌,但自那以后,“玩故事牌”就成了我们偶尔为之的消遣方式。我无法预知她什么时候会突然有兴致和我玩这个游戏,不过基本上都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记得我们玩的那几次,公寓外面的天空是灰色的,也许是湿冷阴郁的天气让她产生了玩故事牌的情绪。陪伴过小孩子的人都知道,极端的无聊会激发极端的创造力。十月的午后,外婆时常会焦躁不安,漫无目的地在厨房里踱步,同时还要疲惫地应付着喋喋不休、东拉西扯的我,这个时候,她会把那副牌从它藏身的空巧克力罐里拿出来,问我:“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这时的我却总是陷入两难的境地:我喜欢外婆讲故事的方式,然而她那副女巫牌里的人物让我感到害怕,他们的命运也令人忧心。根据我抽出的三张牌,外婆总能以最让我摸不着头脑的神秘方式叙述她的故事。比如我抽到的牌上分别有百合、指环和鸟儿的图案,她据此讲述的故事中却不一定出现这三样东西,就算出现了,她也会展现它们可怕的一面,暗怀的恶意或者潜藏的毁灭。
在我外婆的故事中,邪恶的孩子会受到残酷的惩罚,一时的软弱总能导致前功尽弃,婴儿往往惨遭抛弃,狼群则是永远的赢家。一个喜欢吓唬孩子的小丑演员某天早晨醒来时,发现他的皮肤变得像纸一样白,嘴巴变得和小丑的一样,永远保持着怪异扭曲的笑容。一位丧偶的拉比拆掉了他的晨祷披巾,用拆下来的线和亡妻的旧衣服为他的孩子们缝制了一个新母亲,那是个沉默无言的雨衣般的假人。她的故事让我做噩梦,但我最喜欢讲故事时的外婆:俏皮、活泼、天真、古怪。后来的岁月中,每当想起外婆,我都会把她视为一个亲密的朋友或者治疗师,当她讲故事的时候,俨然是名演员。她讲故事的方式更像是在进行热情而潇洒的表演,她会模仿动物的叫声、小孩子和男人的说话声,如果某个男性角色伪装成一个女性,外婆会假装娘娘腔的男人说话,她扮演的狐狸精明世故,狗伪善狡黠,奶牛愚鲁迟钝。
如果我的态度犹豫不决,外婆会马上收回要给我讲故事的提议,再要遇到这样的机会,可能得等上好几周,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会点头,内心深处却不知道是该感谢她给我带来的娱乐还是该埋怨她让我做的噩梦。
近五十年后,我仍然记得外婆给我讲过的一些故事,并且有意无意地把其中的几则融入到了我自己的作品中,后来我还在某些电影和书籍里发现了我记忆中的那些故事的影子sup/sup。而有些故事我之所以能够记住,是因为听故事时发生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或者让我产生了某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以外婆给我讲过的那个“所罗门和精灵”的故事为例,她说这个故事“来自希伯来圣经”,可后来我发现她是信口胡诌。当然,我在一些犹太民间故事里找到了与“所罗门和精灵”类似的传说,但内容都和外婆讲的不一样。她告诉我,有一天,最聪明的国王所罗门被一只精灵抓住了,精灵让所罗门满足自己三个愿望,否则就要杀死他,所罗门同意了,但他提出一个条件:实现精灵的愿望不能以伤害任何活人为代价。精灵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结束某一场战争,所罗门说,如果世上没有战争,武器匠人的孩子们就会饿死。精灵的另外两个愿望看上去显然也是出于善意,但所罗门帮助他意识到愿望一旦实现会引发怎样的灾难,最后精灵只得放走所罗门。这个故事的结局其实并不完美,因为自那以后,所罗门王就再也无法许愿了。sup/sup
我记得这个故事的原因是,外婆讲完后让我去她的卧室里拿东西:一本杂志和她的眼镜,也可能只是我自己在屋子里溜达。我走进她的卧室,看到午后的一缕阳光顺着窗户照射到外婆心爱的香奈儿5号香水瓶上,瓶子里仿佛住着一只精灵,它的颜色和我外婆身上的香味一样特别,同样特别的还有她温暖的膝头、交叠的手臂和洪亮的嗓音——她抱着我和我说话时,我感觉得到她胸腔里随之产生的浑厚共鸣。我盯着熠熠生辉的香水瓶,瓶中似有火光若隐若现,有时我能从它的香气中找到快乐、温暖和舒适,有时外婆把我拉到她的腿上坐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却让我头晕,有时她的手臂会变成围绕我脖子的铁箍,她的笑声听上去刻薄怨忿,像动画片里狼的笑声那样,透着饥饿与怨愤。
我对外婆最初的五个记忆:
(1)她左前臂上的文身。那是五个数字,好像某种编码,但我不敢问她那是什么意思。在数字7上拦腰加一道斜线应该是欧洲大陆人的习惯。
(2)一首关于马的法语歌。我坐在她的腿上,她一边颠着腿一边唱给我听,外婆握着我的双手,带着我打拍子,歌曲的旋律越来越快,从漫步变成策马飞奔。大多数时候,歌曲结束时,她会把我抱在怀里亲一下,但有的时候,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膝盖会像活板门一样突然分开,让我掉到地毯上。所以,每当外婆唱起这首歌,我会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猜测曲终后的结局。
(3)绯红色捷豹玩具车。“火柴盒”出品,3.5升排量,颜色和外婆的口红一样。外婆带我去看眼科,医生往我眼睛里滴了颠茄药水,我以为自己瞎了,吓得不停地尖叫,外婆一开始还能保持冷静,后来也慌了神,连忙给我买玩具,所以我很满意。她总是嘱咐我要把这件玩具收好,否则就会失去它。如果我在地铁上玩这辆车,车厢里的其他男孩子会妒忌,还会把它偷走。对我而言,世界一片模糊,而外婆却能洞察一切。每一个登上地铁一号线的身影都可能是个想要小偷小摸的贪婪男孩,于是我把玩具车藏进了口袋,把手插进兜里,感受它冰凉的触感和优雅的流线型车身。我记忆中的“捷豹”和“颠茄”这两个词永远和外婆联系在一起。
(4)她丝袜的接缝。外婆往汤锅里添骨头时,我看到她丝袜上的接缝从她的裙边一直延伸到伊·米勒牌高跟鞋后帮口,像一条水管。缀有星星和回旋镖图案的厨房面板上,放着一块撒着面粉的大理石料理板,一旁安放着外婆摘下来的一串金手镯。外婆厨房定时器表盘上的鳍状旋钮好似流线型的火箭。
(5)她头发的闪光。外婆在我面前蹲下,帮我系好裤子上的纽扣,这时,可以看到她的头发闪着光。她带我去女厕所方便,可能是在邦威特·特勒百货公司或者亨利·本德尔百货公司,满目奢华。她会用英语和法语叫我她的小王子、小绅士和小教授。她的大衣上有一圈毛领,散发着香奈儿5号的味道。我从来没见过比她的头皮还白的东西。我母亲会让我自己去男厕所,鼓励我自己提上裤子、拉好裤链,我也不觉得这样做有损我的尊严,我知道在外婆那里我会得到别样的宠爱,用我自己突然想到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她决不会让我离开她的视线。
法语单词:熊,猫,猪。——编者注
法语单词:忧郁,丛集性头痛,肝炎。——编者注
“boh”表示不知道,不关心。——编者注
此句用英语词汇来模仿法语发音,原文为:“see-on,come-awnfairunepe-teetpar-tee?”即法语“sinon,commentfaireunepetite#note5">[5]雷诺曼牌显然并非玛丽·安妮·雷诺曼女士发明的,虽然她是十九世纪最有名也最狡诈的卡牌占卜师,但雷诺曼牌起源于一种德语名字叫作“希望”的纸牌游戏,需要用骰子玩,把三十六张带图案的纸牌排布在6×6的网格中,有点像塔罗牌和滑道梯子棋的混合体。
比如,我发现外婆借鉴了托德·布朗宁的电影《未知者》中的某个恐怖片段。
在研究生阶段,我惊讶地在《约翰·科利尔读本》里发现了这个故事的出处——至少在这个下午之前,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我刚才细细翻阅了这本书(克诺夫出版社,1972年),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然而没有发现与这个故事有关的一丝线索。要么是我外婆从另一个作家或者另一本书里借鉴了这个故事;要么是我当时在读完科利尔的《瓶中精灵》后,受到邪恶的精灵与阴魂不散的最后一句话影响,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