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在皇后区的法拉盛,我发现了家中长辈的许多秘密。那时我的外祖父母还住在纽约的布朗克斯,一般来说,如果我父母需要暂时摆脱我的纠缠,他们会把我送到里弗代尔的外祖父母家。犹如当时美国发展得如火如荼的太空计划,那时我外公的事业也达到了巅峰,虽然后来他成了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我却很少见到他。
在俯瞰哈得孙河的高层公寓里,我的外祖父母和他们的“火星动物园”风格的丹麦家具占据了七个房间。他们住在十三楼,但通过特殊的设计,建筑师让那里从表面看似乎是十四楼,我外公说,建筑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世界上有很多相信幸运数字的傻蛋。这是够倒霉的,我外公说,活成个傻蛋。尽管我外婆同样对此嗤之以鼻,然而这是因为:一方面她并不特别担心13这个数字,另一方面她也深知,只靠简单地耍个花招是不会化凶为吉的。
外公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外婆有时会去看电影,看的都是当时流行的儿童片:《怪医杜立德》《地仙号快车》和《万能飞天车》。她喜欢每天上午购买晚餐所需的食材,因此我们会在杂货店待上很长时间,在那里,她教我挑西红柿——茎秆中仍然留有热腾腾的太阳味道的新鲜西红柿,回到家,她会传授我基本的厨艺,还允许我在厨房里动刀。如果一定要说我从她身上遗传了什么的话,恐怕是她做饭时的马虎粗心。外婆用英语给我读故事时很容易疲惫,但她记得许多法语诗歌,有时还会背诵给我听,用对她来说失落在过去之中的语言;我觉得法语诗歌像惆怅的雨和伤感的小提琴。她教会了我用法语表达各种色彩、数字,还有动物:ours,chat,cochonsup/sup。
然而有的时候,外婆一连几天都不会理我,和她在一起与我独自一人并没有多大区别。她会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窗帘紧闭,眼睛上蒙着一块湿毛巾,这些日子有属于它们自己的词汇:cafard,algie,crisedefoiesup/sup。1966年(我最早对外婆有记忆的那一年)她只有四十三岁,但战争已经毁坏了她的肠胃、鼻窦和关节(她从来不提战争对她的心智可能造成的影响)。不过,一旦决定照顾我(哪怕是在她最不舒服的日子),她也会不厌其烦地说服我的父母(还有她自己)相信,她能够胜任这个工作。可是,后来总会发生一些事,让她在电影放到一半时突然离场,背完一首诗后沉默不语,或者莫名其妙地撇下满满一购物车选好的商品,头也不回地走出超市。对于这些,我其实并不在意,真的。因为她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也只有在这时——是允许我看电视的,我唯一的职责就是时不时地取下她眼睛上的湿毛巾,在冷水里浸一下,拧干,重新盖住她的眼睛,好像往棺材上盖旗子一样。
不在厨房忙碌的时候,外婆最喜欢的消遣是玩牌,但她讨厌美国人认为适合小孩玩的纸牌游戏,比如“战争”“翻翻乐”和“钓鱼”,她觉得金拉米很无聊,而且永远都结束不了。她小时候玩的纸牌游戏考验的都是反应速度和骗人能力,赢家是反应最快、最善于欺骗的人。当我长大到能够做心算的时候(那时我也学会了阅读),她教我玩皮克牌,不久之后,我就可以和她一较高下了,但后来当我年纪大了一些的时候,外公告诉我,她总会时不时地故意犯个小错误,好让我赢。
皮克牌是用三十二张牌来玩的,不够一整副。开局之前,外婆会漫不经心地拆开一副“单车”或者“蜜蜂”扑克牌,把里面从2到6的牌挑出来,丢回抽屉,和其他未经整理的纸牌堆在一起。所以,当工作了一天的外公下班回家,想要从牌戏中获得些许的放松,于是缓缓踱到橱柜前,拉开放纸牌的抽屉,结果发现里面是混在一起的好几副扑克牌的时候,他会罕见地对外婆发脾气——在我的记忆中,他总是对外婆迁就有加,甚至称得上纵容。
“真是太让我生气了,”他回忆道,“我告诉过她,‘哪怕给我留出一副完整的牌来也好!’难道这样的要求过分吗?非要把每副牌都拆个七零八落吗?”他噘着嘴巴,眯起眼睛,耸着肩膀,抱怨地叹了一声:“唉。”sup/sup我记得外婆也喜欢用这个典型的法语感叹词。“她不是在搞破坏,而是重新整理。”我说,这时,外公会操着“德州人在巴黎”说的那种口音的法语反问:“如果不整理好的话,怎么打扑克?”sup/sup他每次说法语时都是这种腔调。
一天下午,外婆派我去拿一副扑克牌,准备和我玩一会儿。我发现抽屉已经不是我上次离开时的样子:旧扑克牌已经清走了,只有好几副还没拆封的新牌。我觉得,如果拿一副新牌给外婆的话,外公一定会比往常更生气,说我们“毁了”他的新扑克。
于是,我打开其他抽屉,在“快艇”“拉科”和“大富翁”之类的棋牌游戏包装盒中间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外婆已经拆开过的旧扑克牌,结果,在一只曾经盛着“巴顿杏仁之吻”巧克力的铁罐里,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盒子,里面有一副纸牌。那个盒子很不起眼,淡蓝的底色,印着一些单词,我猜那是法文,字体非常古老,像《纽约时报》喜欢采用的那种中世纪风格。这副牌比美国生产的扑克牌薄,似乎缺了很多张,我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副真正的法国皮克牌,于是乐颠颠地捧着它来到厨房,那里是我和外婆平时玩牌的地方。
我以为外婆看到我没把外公的新牌拿来,而是懂事地找到一副旧牌,一定会觉得很高兴,然而,她看起来相当震惊。我走进厨房时,她正准备点一根温特曼小雪茄——她只在玩牌时抽这种烟,可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快要举到嘴边的火柴停在了半路。顺便提一句,每次我从外婆家回来,我母亲都要抱怨我的头发和衣服上有雪茄的臭气,我却觉得那味道很美妙。
外婆把尚未点燃的小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塞回小铁盒,她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我乖乖地把淡蓝色的小盒子搁在她手里。她掀开盒盖,倒出里面的纸牌,堆在烟灰缸旁边的桌面上,她抓起一把牌,把它们捻开,端详着牌面。我只能看到纸牌的背面——午夜蓝的底色,印着新月的图案。
外婆问我牌是从哪里找到的,我告诉她,她点点头,说她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把牌藏到了那个铁罐里。她说,她必须把它们藏起来,因为这是魔法牌,而我外公不相信魔法,所以我不能把见到这副牌的事告诉他,否则他会气得把它们扔掉的。我答应为外婆保守秘密,问她相不相信魔法,她说不相信,但即使你不相信,魔法也会起作用。这时她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她举起淡蓝色的牌盒,告诉我盒子上的字是德文,不是法文,还说那行字的意思是“女巫占卜牌”。
我问外婆她是不是女巫,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外婆很久了。
她看着我,拿过刚才放到一旁的温特曼小雪茄,点起一根,甩灭火柴,拿起牌来洗了几次,苍白修长的手指翻动着牌面,最后,她把牌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
在这段对我外婆的早期回忆中,我一直避免直接引用她的话,因为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往往记不清人物的原话,而错误的引用是回忆录的大忌,但我永远忘不了我问外婆是不是扑克牌的盒子上写的那种女巫时,她简单干脆地回答我的那四个字:
“不再是了。”
我问她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失去了女巫的法力,或者不记得如何占卜了,她说,大概两种原因都有,但她愿意给我展示一下她的魔法牌是如何用来讲故事的:我需要先切几次牌,然后从里面挑出三张牌来。
我从来没在别处找到或者见到外婆的那种“女巫占卜牌”或者“女巫的算命牌”,也许是因为后来听说外婆曾经短暂从事电视行业扰乱了我的记忆,她以女巫形象出镜,让我忘记了那副牌的正确名称,也许它的名字是“吉卜赛占卜牌”或者“女预言家占卜牌”,但我记得它绝对是雷诺曼牌的德国变种。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搬到南加州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墨西哥的洛特里亚卡牌(这种牌的标志性图案是太阳、树和月亮),意识到它们和我外婆的那幅牌有相似之处。她的牌里面,有一张叫作“船”,牌面上印着一支在星空下满帆前进的古老的船队;有一张叫作“房子”,牌面上的房子白墙红瓦,还有一个漂亮的绿色花园,名叫“骑手”的那张牌上印着一个骑白马的男人,身穿红色燕尾服,白马撒开四蹄,在黄绿相间的树林中腾空跃起;叫作“孩子”的牌上有个穿睡袍的孩子,抱着一个布娃娃,面有惧色。大部分的雷诺曼牌上都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框,位于每张印有镰刀、鸟儿或花束等图案的纸牌的上半部分,方框里是德国纸牌的四种花色:桃心、树叶、橡果或者铃铛。sup/s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