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

我的焦点在彭叔叔、小桉和自己之间周旋。盘子里剩下几茎菜梗;各自的碗边增加了许多根齿梳般的鱼骨;一个小圆球滚落到桌面,那是煮熟的鱼硬白的眼珠。我不仅想靠意志力带走体重,我还希望自己的吃相优雅。我恨我的咀嚼,食物下降到喉咙发出的声响。我闭紧嘴巴,小幅度错动牙齿。像小桉那样孩子气地鼓动腮帮是可耻的。或者,我刻意以带有仪式感的失真的进食方式,暗示给彭叔叔:我不是一个孩子,至少不是他的孩子。

而他的儿子,额头布满青春期分泌过盛的痘疱,在他提前结束晚饭的时候才被我注意。他匆促放下碗筷,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他走到屋角,打开大衣柜取外衣。打开柜门的时候,嵌在衣柜上的镜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光亮,晃动之后,镜子停下来。镜子停下来,为了映照留在桌边的四个人。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女,以及,角色可疑的我。

身体重心有时仅仅是轻微地触及他——我力图显得轻盈的向上努力,可能包含着对生殖器的本能捍卫,也可以解释为对纯洁的象征性维护。但镜子袭来真相,什么也不能抵抗我巨大的羞耻心,以及,从那一刻开始,对身体突然涌起巨大的不洁感和仇恨。

镜子映照出,我们在扮演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这里,有一个化装成父亲的男人和一个化装成孩子的女人。

我熟悉那面镜子。镜面上有些散布的斑点:那是小桉的习惯,她总是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子溅落得哪儿都是。我知道镜子的右下角有个装饰图案:两个叠合的菱形。我知道镜子下面的底层抽屉掉了一个铜箍,另外一只是后配上去的,有明显的色差。我知道,自己的身材如何被镜子初次映照。

……那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彭叔叔的手搭在我肩上,把我轻轻推送到镜子面前。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看看你的身材,有多漂亮。”他的手臂在我背后延伸,如同根茎推送着顶端的一朵花,如同朵瓣打开内部的红,我突然昙花绽放。深蓝色的纯棉运动服,紧紧贴合着发育中的少女身体,我修长而挺拔,如同漂亮有型的铅笔,即将展开崭新的书写。彭叔叔脸上荡漾陌生的笑意——唯有镜子,能让人目睹藏在自己背后的脸。

晚餐过程中,我不知道彭叔叔如何维护他的坦然。当他收税人一样暴筋的手臂收拢,我在潮热中位移,从他的膝盖向后滑动。像一朵花被挑起在顶端……某种秘密的茎在背后支撑,我的身体才能泛起这种特有的玫瑰红。

一切,都在桌子的掩盖之下。桌子比床堂皇正义,也更隐蔽。被剥皮剔骨的鱼,在晚餐的桌子上,缓慢挥发来自肉体的顽强的腥气。

生硬地嫁接在彭叔叔身上,我就像一枝已然病变的枝杈——镜中景象不断复现,我无法继续在他腿上的轻盈表演和在小桉那里赢得的胜利感。稍一走神,一根鱼刺卡进我的喉咙,尖利无比。我咬了一口馒头使劲咽下去,不行,它还在,只不过稍微调整了倾斜的角度。我小心控制唾液下咽,以降低疼痛的程度。

“我吃饱了。”我想站起来。但彭叔叔的臂环加重了压力。他说:“不行,再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呢。”递过一口掰开的馒头,他的手靠近的,是我的嘴唇。不需要暗示,彭叔叔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他要喂我。我面临选择。吃下这口馒头,鱼刺有可能被清除,也可能让嗓子里的麻烦更大。我顺从了。咬住馒头,我的舌尖碰触到他微咸的手指。

下咽的时候,锐痛几乎使我溢出眼泪。忍不住咳起来,进餐过程中被我蓄意消灭的噪声以那么大的分贝扩张出去。我丢脸地喷出食物碎末,喷出他喂给我的东西。

彭叔叔把我领到厨房,让我张开嘴,查找卡在喉咙里的刺。口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味,我仰起头,对着他的脸,尽量张大嘴……打开自己,让他仔细查看我猩红的体内。他的手指,伸进来。

1991年8月,诊室

病毒性流感的第五天。我继续发烧,头晕,嗓子还肿痛。我的男友上午陪我去医院。体温计,验血的化验单,x光片拍照室。在医院的各个楼层辗转,我虚弱地靠着他的肩膀。在此之前,我和他的关系一直处于幼稚又造作的抒情阶段:除了几次有限而潦草的亲吻,我们缺少身体的实质性接触,相互之间只是连续地写情书……我们结巴着示爱,字里行间充满“啊啊啊”的语句感叹。

“啊啊啊。”窥镜伸进来,观察发炎的喉咙。隔着压舌板,味蕾还是感到了窥镜杆上特有的金属甜。在医生面前,病人总是严肃地,正义地,郑重地,一再向他出示红肿变形甚至在充血的器官。我们容许窥察,容许他以某物部分深入身体的内部。

光线穿过窗户照进来,我醒了。小心翼翼地,光着脚下了床,病愈之后的新早晨,我感受来自身体的转折和变化。享用过我初夜的男友还在满足和疲惫中熟睡。

它伸进她暗红的洞口:接触,抵达,然后开始快速地摩擦,直到它的前端,涌起汹涌的白沫。弥漫着一丝熟悉的腥气,尽量张开嘴,观察,我对着镜子一看,果然,又出血了。作为一名牙周炎患者,我发现自己的口腔能一次次扮演处女。

镜子里突然出现了另外的脸。他脸上荡漾陌生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男友站在身后,我被吓了一跳。

事隔多年,如鲠在喉。

1983年6月,公共澡堂

水流冲刷,能否真正洗净身体的污浊?我用力搓,直至皮肤红痛,从自己细瘦的胳膊和腿,清晰可辨的肋骨,到肋骨上轮廓开始圆润起来的乳房。指端或毛巾下,仿佛橡皮搓起一片泥泞。我嫌自己脏。据说少女时光是一生最灿烂的,而我的开放过于短暂……隐藏在昙花无名的黑暗里,折叠于镜子背后。更衣室里,因为寒冷,毛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澡堂里腾升的蒸汽,又使皮肤上微红、汗湿和肿胀——种种生理的本能反应都令我反感。正如我不喜欢自己此时的纤瘦,同样也不喜欢未来的丰腴。我不能辨别,固执的否定和歧视是否与一次偶然的镜中映像有关。但的确是个开始,这种对身体的道德性厌憎将贯彻多年,越过我漫长的成长和回忆。

水雾氤氲,到处是裸露的女体——如同海底鱼群因其密集导致的视觉眩晕。抗拒这个场景,我不看她们,也不看自己,把温度调得很高,我闭起眼睛,灼烫的水流击打着面颊和肢体。我是一条被剥去鳞片的裸鱼,被汤汁浸透,散发将熟的微腥中的香气……贪婪的眼睛和胃在等我。

离开之前,每个人都会在澡堂大厅完成最后一项程序:镜前整理。我梳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落地镜反射着那个收票的窄窗,反射着从中探出的看门师傅痴肥的脸。

我们管他叫大肚伯。他的腰围超过身高,肚子圆硕,腿上胯下脂肪松垮,红烧肉般的脸常年泛着兴奋的血色。所以他还有个私下流传的绰号:滚刀肉。他老婆户口在乡下,偶尔来探望他时我见过。排骨瘦,喜欢穿黑条绒的衣服,烟瘾比男人还凶,所以身上的味道很重,声音也沙哑。她少见地热肠,只要她来,总把澡堂打扫得镜明几净,问候所有来往的顾客。但我无法解释自己作为知情人对她产生的微妙优越感与同情心。

公共澡堂只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对外开放,全院人蜂拥而至。我每每不是去得最早就是最晚,尽量减少赤裸时相遇的人群。大肚伯很快就熟悉了我的习惯和规律。趁着无人,他几次贴近,攥住我的手腕,响在耳畔的话语却异常温柔:“星期二下午,你自己来,我专门给你开,让你一个人洗澡。”曾懵懂地把这理解为格外的偏袒,如今我确认“好意”里埋伏的危险与侵犯。

2003年10月,操场

没想到,隔了20年之后重逢。

黄昏我到工体大队的操场散步,围绕绛红色塑胶跑道。天边滚起了乌云,仿佛激动的生病的肺叶。一只晚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用不了多少时日,那对通透的小翅膀将冻成薄冰。蝉鸣中,树叶纷纷落下,以它们告别中的浅金色。跑道是环形的——如同小时候做过的数学应用题,移动速度不一致的两个物体,无论相向、相背还是追逐,必然相遇于环形的某一点。他走在跑道里侧,我走在外侧……我们正面遭逢。

步态从容,身材依旧修拔。令人惊讶的是,彭叔叔把他的美貌维护到了老年,似乎这种漂亮可以使他享有部分犯罪的特权。我甚至相信,是一种难以言说又可以容忍的微妙的邪恶,怂恿并长久捍卫着他的美貌。

即使承认他还是具有魅惑力的男人,但我不再被诱引,毫无情绪波动。从那次搬家转学,到这个不期而遇的黄昏,20年间没有见过,除了数月前我意外耳闻有关于他的消息。让我略为担心的,倒是旧日朋友小桉,她是否了解父亲的事并由此受到伤害。隔着20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离我越来越近。秋日黄昏,瞬间安静下来,一切背景都在向后推移,让我联想起他种植的昙花——是的,暮色硕大的花瓣全部向后翻卷,只为烘托他。

为什么我们默契地都没有开口?是因为紧紧跟随着他的那两个人吗?是因为对往事的追悔?因为遗忘?还是因为今天的羞耻?在那一瞬,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置身影院,从侧暗的光里看到熟人——可我不能在黑暗与安静中走过去召唤,因为那会碰触他人的腿,或是成为干扰电影播映的讨厌的弦外之音,引起不必要惊扰,使双方都成为尴尬的中心。所以我把他当作陌生人,选择沉默,并试图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应有的中心。我看天边,想着今晚会不会星宿满天……像会飞的种粒,它们从同一株蒲公英的球冠上被吹散。

几步之遥。余光一瞥,他其实还是老了,经不起特写镜头。

没有不发酵的记忆。被埋藏的秘密,不是发芽,就是腐烂——腐烂中也会散发招摇或隐约的气息。那是一桩相隔数年的旧案。宣判的结果不令当事人满意,也许是怨气累积,也许是受挫的心迟迟得不到平复,也许是情感的后来变故……这位女当事人,突然把法官推上了名誉的危崖。她告他当年的强奸。

对于强奸,女方提不出充分的确认证据,男方也提不出充分的辩护证据,尤其在隔了如此可疑的发案时间之后。在一桩查无实据的案件里,奇怪的是,男方没有选择职业训练轻易得出的利弊判断。他没有采取全面否定的对策,而是承认两人之间的恩怨,但他坚持:是通奸,并非强奸。

这使一切变得更为界限模糊。外人无从得知,那次性爱,究竟是男方利用职务之便的暴力侵占,还是女方假使情色进行的性贿赂,或者仅仅是肉欲驱动下的器官摩擦,甚至不排除诉讼是爱情挣扎到最后鱼死网破的尾声。种种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法官在欢爱享乐之后没有完成对女方的判决许诺;有人说,法官宁可被女方公开私情,也绝不做法律原则上的妥协;也有人说,法官是个不合时宜的挚情者,只不过所爱非人,在乏味婚姻之外,这个女性曾经是他生命唯一的光照,所以他宁可牺牲所有,也不允许女方否定当初你情我愿的相悦。那么,他到底是个意志薄弱的男人,还是不容屈服的法官;她到底是个无理取闹的泼妇,还是力争权益的受害者?

他被要求交代实情,暂时关押起来,待审状态并非入狱前那么严格,大约还是倾向于处理成作风问题。他有散步的自由时间,只不过,每次外出都有两个人随时跟从。

整个晚餐过程长达一个小时,我或轻或重地坐倚他的腿。彭叔叔是我成长之中第一个与之行为如此亲密的异性。或者说,是他,真正告诉我“身体”的存在。他曾经那样英俊,为我查找鱼刺时,我仰头近距离地看到挺直的鼻梁。他嘴唇上的竖纹,似乎是在问候我早熟的身体。他的手装作不经意地放下,指骨滑擦到我的胸部。彭叔叔面貌上显示的年龄令我如此迷惑:介于父辈和兄长之间,既诱惑又易于让人听从。对他怀有朦胧的迷恋与期待,我知道,只要他召唤,只要他的手臂再次揽紧,我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我会继续孩子的习惯,完全听命地进入成人控制和主宰的世界……哪怕是在一条歧路上;哪怕内心慌张,一颗糖也能轻易将我安慰。

但不知什么原因,那次晚餐之后,他改变了,我能体会到那种蓄意制造的间距。他突然萌生的分寸感,使我对自己抱有猜测并鄙视。我猜我误会了彭叔叔,我猜我天性邪恶,并且这种邪恶在孩子样貌的保护里不被追究责任,我猜是情欲的力量使我过早具有成熟女性的身高。我猜我可耻的向往被彭叔叔识破。我后来猜到,对自己身体不理智的反感和刻毒,或许与此有关。搬家之前的几个月,我有数次机会和彭叔叔单独碰面,但他像入鞘的刀刃,收敛蓄势待发的光与杀伤力,只留给我印象中的花纹。

2003年11月,骗子游戏

前往县城的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前行。车厢里拥塞,体味混浊。这样的行程让旅客们昏昏沉沉。这时,一个穿皮夹克的人拿出两支铅笔,设下谋划好的赌局。

一支hb铅笔,一支红蓝铅笔。把一根1厘米宽、20厘米长的纸条对折一下并捏住,形成一个纸圈。纸圈在两支铅笔之间交替地套来套去,借以迷惑,最后清清楚楚地将纸圈慢慢地套住hb铅笔。他接着把纸圈之后两根分开的条带,一同缠绕在两支铅笔上。两支铅笔被紧紧绑束在一起,只露出两根条带的纸头。表演者问好奇的乘客:“现在要考验一下你们的注意力和记忆力了,纸圈是套在哪支铅笔上的?”看不出破绽的观众自然回答是套在hb铅笔上。

腾空的破旧座椅上,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对即将到手的赌资,我看到骗子露出阴谋得逞的幸福微笑。因为当他再把两根纸条同时拉展,不可思议,那个纸圈套住的,竟是红蓝铅笔。

从一个骗子游戏中,我看到自己被隐喻的命运。在我和彭叔叔之间,看似的缠绕不清并未真正发生——他们完整地分开彼此,没有更深的相互损害。那根hb铅笔,从纸条预设的圈套中,从暴筋手臂紧紧的环绕中……魔法般逃离。

那是镜子里的白雪公主时代——14岁的嘴唇从未被亲吻,体形瘦瘦的,尚未发育完毕。我写下铅笔字,笔画细,却清晰。书写起来心情放松,因为铅笔另一端,橡皮象征着自我管束和修正的力量。

红蓝铅笔不配备橡皮。原本被橡皮管住的一头,变成了笔芯的双向延伸,变成了多头占有。红色和蓝色比例不一,蓝的少,红的多。通常蓝色总是被相对闲置,莫如说,对一支红蓝铅笔而言,蓝色显示书写的装饰性需要,而它的存在核心,其实是与印泥乃至鲜血一致的权力的红色。往往缺乏自觉省察与内在约束,权力就是绝对的王。老师否定孩子的考卷红;法庭震慑犯人的徽章红;甚至,男性炫耀欲望的器官红。

每个婴孩都牢牢依靠母亲的乳房,如同橡皮,抓起来柔软又柔韧。当我在镜前茫然凝视自己铅笔一样挺拔平滑的青春期身体,有人比我更明了即将到来的变化:少女的乳房酝酿着昙花般的秘密盛开。而多年以后真正成人,我才认识到,其实只有男人的性器,同时结合了铅笔形状与橡皮质地——很多时候,它决定了历史的书写,尤其是个人历史的书写。

红蓝铅笔所写下的,一定出现在普通铅笔之上,但即使是权力的独裁力量也不能彻底覆盖普通铅笔细弱的印记。笔芯有种内在的硬朗,hb铅笔即使被摔得断裂,卷笔刀转一转,你会发现剩下的笔芯并未改变原有的硬度。而高高在上的红蓝铅笔,在更为粗壮的木头壳包装里面,权力的整条笔芯都阳痿般软。

岁月会延长。秩序会颠倒。重逢时,我的彭叔叔老了。他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被剥夺之后的虚弱。

2005年2月,芭蕾小人

整理旧物,找到一个玩具箱。掉了漆皮的铁盒,霉掉的毛绒熊,红红蓝蓝的积木。都是童年珍宝,可我早就想不起它们的存在。最令我惊讶的是发现了一个八音盒:寸把高的芭蕾小人站在镜面上,会随着音乐缓慢旋转。虽然拆开内部,使音乐盒发声的琴板有些生锈,不能被齿轮上凸起的颗粒流畅弹拨。

如此精巧而奢侈的礼物是谁送给我的?我忘记了那个恩人,也忘记了芭蕾小人曾经带给我的狂喜。往事有时会变得没有重量,即使偶尔还能荡漾一下回忆。

作为抛弃已久的旧宠,我发现这个芭蕾小人体形纤瘦,和风靡今日世界的芭比娃娃异曲同工。芭比娃娃其实是女性进入成人社会的预演模式,学习装扮、交际乃至男伴相随的欲望。芭比娃娃铅笔般瘦得比例失调的体形,难以计数的衣装饰物,豪华的生活方式无不被今天的少女向往。她们很早就明白,容貌尤其是流畅的身体曲线可能创造的极致享乐。那么,芭比娃娃的成长,还有没有芭蕾小人那样内心被偷偷锈蚀的危险?

我相信,看澡堂的大肚伯绝不仅只对我一个人提出过独自洗浴的邀请,我相信他的窥视绝不仅只满足于停留在收票窗口之后。我不知道,有没有像我、像小桉这样的少女,曾无知地听从。他仅仅放了一点水就要占到便宜。但我知道,少女时期一次短暂的受挫经验,可以导致一生对性的态度发生突然的偏移。带着她那终生难与父兄和爱侣分享的黑暗,独自沉浮。即使成年以后的肉体能带来显在的欢愉,她也难以解释有时瞬间涌起的排斥、不洁感和仇恨……一切,被鱼刺卡住喉咙,不能言说。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一生精准无误。彭叔叔对我的本能欲望为什么戛然而止?他最过分的举止,不过是用手比拟了他的情欲。是他的教养,还是对危险的估算,使他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无论怎样,我感谢那最后的自制。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到底是他的美色还是美德,最后成为我原谅的理由。

……钟形罩下,精致的芭蕾小人在真空般的舞台上,孤单地,旋转。她超过90度地抬升着瘦削纤长的左腿——硬裙子下,她的腿呈现出一种忧伤的琥珀色。身体的重心全部落在锥立的脚尖上,透过乌蒙蒙的玻璃,我可以看清她受难的足腕。正是琴板的不断受阻使八音盒歌唱。之外的世界落满灰尘——被封存在寂静之中,她茫然无知地起舞。命运最终没有打开那层薄薄的保护着她的钟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