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法

被减数是27的减法,到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得数已经是1了。

问题出在我们的道路上。父亲的那1.5公里有树荫有鸟雀的道路没有什么问题;枕木信号灯也没什么责任;粉色卫生纸的干扰也已微弱。问题出在一座桥上。2.5公里火车道实际上是被一条河截断的。一座高架铁桥将断开的道路连接上了。这是日本人修的铁路,也是日本人修的桥。日本人撤离满洲时,炸断了桥。解放军修补了桥,但补的那块钢板薄,我们走在这块铁补丁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这段约5米宽的断口,使这座桥有些吓人。桥的一侧有栏杆,有0.5米宽的人行道。桥下是河水,桥距水面10米高。我们走在桥上不敢往下看,而是快速跑过去。不能同火车一同过桥,因为桥太窄了,没地方躲。火车经过时,风是那样大,离得太近,会被它吸过去。如果衣襟扣不好,头发长,都十分危险。

桥上的危险是突然出现的。传言被夏季的风托起,在低矮的积雨云下滞留不去。

娟和敏成功地克服了对枕木上血迹和尸体的恐惧,却无法克服对一个站在铁路桥上的裸体男人的恐惧。0.5米的通道实在太窄了,而一个健壮的男人又太宽了。男人用全裸的肉体将娟和敏还有我的上学之路死死地堵住了。

这不是传言而是事实。传言只是将体积小的事实扩大并复制。有人亲眼看见了。

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踏上了那条险象环生的上学之路。我们没有父母护送,父母们的孩子太多了,多得敢于把我们放牧到大地上去优胜劣汰。母亲似乎不知道我的上学道路上发生了什么,她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做家务还喜读书,然后就是怀念我病故的父亲。

让我坚定地迈上那座桥的原因只有一个。我的功课实在是太好了。中学三年级,我已是全学年几百人的第一名,是学校数学竞赛的冠军。我的身后,第二名、第三名,甚至第五名都是男生。他们是多么想超过我。在家里,父母重男轻女,弟弟是宝,我是草。我的怨恨积压在心里,然后发泄在我的那些无辜的男同学身上。我死死地占据着第一的位置,将所有男生压在第二名以下,垄断着几乎所有老师的宠爱。在那所中学,我的名字是与日月同辉的,以至于新调来的老师上第一节课,第一句话是,哪位同学是格致?离开学校,如同禾苗离开泥土,我的生命是在学校里找到适合我的土壤的。我宁死也不会放弃上学,虽然我没收到一封情书,但我宁可死在上学的路上。

以27为被减数的运算,最后的得数是1还是0,取决于那桥上的男人是想吃了我还是破坏我。

一连几天,我都安全地过了那桥,没有碰上火车,也没有遭遇裸体男人。我开始怀疑这件事,甚至想去告诉娟和敏,没有那么回事,看我不是还完好无损?

与裸体男人遭遇在桥上是一周以后,就要考高中了,放学很晚,往往走出校门,一步就踏进了黑夜。天上闪着星光,地上闪着灯光,在星光与灯光的空白地带,黑夜在流淌,缓缓填满那些空隙。

天黑透了,河水似乎能够反光,桥上不是黑色而是灰色。低着头走路是我少年时代的习惯,这致使我看见他时,几乎走到了人家的眼皮底下。

我从未见过全裸的男人,只见过田里劳动的男人光着上半身。我看他们下半身的裤子也不是很凉快的布料,但谁也没有脱下去。顶多挽起了裤腿。男人腰部是个必须遮挡的部位。只要遮住了那一块,风的走向就不会发生逆转,风就会轻轻地吹。我在医院的墙上看到过男人的骨架。在被裤子死死挡住的地方,我看见了一块形状复杂的骨头。它叫盆骨。可盆里盛装的东西不知哪里去了。在墙上,那个盆可是空空的。男人的盆骨呈一个倾覆的角度。这种角度无法使任何物什停留,它们被倾倒下去了。也许被打入了地狱,至少是被打入了黑夜。墙上的骨架被阳光照耀着,光线甚至照亮了盆骨的底。光线把里边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光认为这是个罪恶的盆子。阳光用有力的手把它掀翻了。

我猛然抬头,目光水平落到了他盆骨的位置。我看见那个被倒空的盆子里装满了物什。他一定是趁着天黑自己偷偷装满的。那盆里杂乱无章,草丛中的一条蛇,正在缓慢地抬起它的头。我开始向后退,而我的身后是铁轨。一列装满原木的火车在100米外拉响了汽笛。不远处信号灯的红光骤然熄灭,绿灯亮了!

身后是钢铁的火车,碾碎过我的同学朱凤珍的火车,前边是捧着他的全部所有的陌生男人。我一时不知道应该更怕哪一个。娟和敏还有我们的父母是怕男人。火车在一个裸体男人面前已经渺小了。他们认为,火车只能碾碎孩子的肉体,却不能掠夺女孩的贞洁。男人是冲着贞洁去的,而火车是直指生命。虽然火车拿走的更多、更彻底,但我们还有我们的父母都认为在贞洁面前,生命很渺小。生命是从属于贞洁的。一个女孩的贞洁被拿走了,单单留下她的生命是个恶作剧。所以我们不怕火车,我们怕男人,所以我的身体退向火车,但那个男人的观点显然与我、我们的不同。他用行动对我的思维进行了彻底的修改:他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我的书包带,然后将我拖下路基。火车轰隆隆地从我们身后开过去了。我一直清醒着,没有失去知觉。我倒是希望昏迷了事,什么都与我无关。可要是清醒着,就得做决定,就得想怎么办。可谁知道应该怎么办?这可比代数难过许多倍。

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扭动着走远了,他松开了手。我如一只惊吓过度的鸟,绑在腿上的线松开了,却不知道飞了。他见我站在他面前不动,就示意我仔细看一看他的身体。他忽略掉身体的其他部位,要我重点看他的盆骨的位置。他用手托住自己,以便使我在暗淡的月光下看得尽可能清晰。他很高大健壮,我刚及他的腰,我不用抬头也不用低头,只要我不闭上眼睛,他执着呈现的东西就在我眼前。我的目光适应了他的肉体之后,恐惧锐减。我只觉得难看。但这些我认为难看的东西,却是他从地狱里一一捡回的心爱之物。他认为它们太珍贵了,太美了,他不忍把这么美的东西掩藏起来,他想让大家看看,尤其让女人或者女孩看看。他认为这是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应该永久地囚禁它。它是一棵树,一座山,它是一片田野,一条河。我转身跑了。我跑得很快。书包很重,那里边装着数学、物理、化学、语文、地理、历史、政治,它们使我的奔跑速度大大减慢。一口气跑下桥,发觉他并没有追上来,但我听见了他的笑声。他的笑在追赶我。他的笑十分古怪。我从未听过这样的笑声。他的笑不加任何修饰,如他不着寸缕的肉体。他的笑在黑暗里窜行,也没穿衣服。衣着华丽,举止优雅的笑,在阳光下漫漫地展开。

7

24个小时后,我又走过了那座桥。四周一片漆黑。所有东西都在发出声响。桥下河岸上的柳树林发出呜呜的哨音,玉米叶子哗哗啦啦的声音已连成一片。我害怕,每天都害怕。路上一人都没有,我希望能在桥上遇到那个男人,穿不穿衣服都行。我已经知道他确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穿着干净的白衣服的鬼魂。他能使我在桥上的那段路不害怕深不可测的黑夜中的树林。我走上了铁桥,暗淡的星光下,我看见比黑暗更黑的他站在桥的中间。我向他走过去,我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他一动不动,靠在栏杆上。我听见桥下河水流淌的声音,水声盖住了我的脚步声。下了桥,水声还一直响在我的身后。接下来的路,我已经不害怕黑乎乎的田野,眼前出现我的后座叫勇的男生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一直跟着我走进了家门。当我走到家的灯光下,一直在黑暗中闪亮的勇的眼睛就熄灭了。但我知道,我可以随时将它点亮。

8

几天后,站在铁桥上,站在哗哗的水声之上的男人被公安抓了去。听说他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被强行穿上了衣服。在打他时,他没有反抗,只是护住自己的盆子,而自己的头则放到那些坚硬的皮鞋的围攻里。他认为盆里的东西比头更重要,也比头易碎。它们是一些玻璃杯,里边装满了稍一倾斜就要流失的稚嫩的生命。它们不但易碎而且极容易掉落。在给他穿衣服时,遭到了他的反抗,但他已受伤,又没什么力气了,因此他的反抗十分徒劳。

9

几个月后,我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看见了他穿着衣服的样子。

短短几个月,小镇就抓捕了一大批犯罪分子,凑够了开一场公审大会的人数。这个裸露男人的抓获,使计划中的公审大会的人数进一步接近那个规定的数目。我数了一下,共有五辆大卡车,每辆车上都有五个被绳子捆住的人。他们每个人身边有两个公安。公安一左一右,牢牢地抓着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犯人。公安的神态绝对是对绳子十分不放心。公安也在证明,使这些不老实、干坏事、扰乱社会治安、危害人民生命的犯罪分子变得如此老实的不是那条粗硬的麻绳,而是从公安制服里伸出的手。

我们在操场上站好了队。我们有上千人,充满一个大操场并不难。犯罪分子的车还没有开进来,会场的气氛已被我们的人数烘托了出来。其实,我并不知道那个我认识的男人也在其中。只是在宣读他的罪行的时候提到了他作案的铁桥,于是我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下边有三个十分大的毛笔字:流氓犯。字写得足够大,但字迹十分难看。只是笔画不少而已。也许写字的人认为不应该把一个罪行的名字写得端正好看。罪犯都是些不在秩序里好好站立的家伙,那么给予这个罪行的名字也不配太工整。

他看上去十分难看:没有了头发的遮挡,脸被阳光直射。脸上的汗水正缓缓地冲开尘土和血痂。他穿着黑或蓝色的衣裳,一个衣袋脱了线,垂下来。捆在身上的绳子把破旧的衣服弄得满是褶皱。他穿衣服的样子真是太难看了。在桥上,我只是感到害怕,不觉得他丑陋;在这里,在阳光下,在卡车上,在一件衣服的包裹里,在流氓罪的后边,我看见了他的丑陋,脏。他像一堆垃圾。

他被判了5年徒刑。有一辆车上5人都是死刑。宣判会后,他们就被减掉了。为了减掉他们,搞了这样一个隆重的仪式。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数里被减去的。那个数字是几?

我无意间看了一下天空,正看到一排大雁飞过。它们掠过我的头顶,向南去了。不久之后,这里的气温将降到零度以下。我们不仅要穿衣服,而且要穿棉衣服。这是秋天,我常听屯子里的老人说,最好自己能在秋天死去,因为秋天的尸体不会变臭,会在一天比一天凉爽的环境下一点一点从容地被泥土吃掉。秋天是个赴死的好季节。

10

又几个月后,我毕业了。以全学年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一所师范学校。我放弃了上高中,虽然我的成绩高出重点中学几十分。我妈说砸锅卖铁供我上大学。上大学就必须砸掉我们家的饭锅,那这个大学我还要不要上?我认为饭锅是最重要的,我要守住我们家的饭锅,于是我去了那所百里之外的师范学校报到。这所学校免费,可以不带一分钱,但我带了我的衣服,还带了我的户口。我的户口被我从父母的泥土里用力拔出,寻到了新的落脚的地方。我的书里需要演算的已不是减法加法、乘法除法这样简单的算题,我的计算越来越复杂。那些算题,往往先告诉我结果,然后让我找到通向这一目的地的道路,也就是我不需要思考往哪里去。为了能够抵达,我铺设虚假的桥梁,然后在不存在的正确道路上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