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返校。班长李伟超已经替我在老师那里请假了。一连几天,我成了一个魂不守舍的人。坐着出神,同学从后面轻轻地拍背都能把我吓到惊慌失措。先前就打听到看守所的位置,坐几路车,我决定中午放学去探一探。
看守所很远,在郊区的一个山脚下,旁边有一个磁带厂,从学校过去要转一趟车。下了车,往里,是居民的棚户区,有一条长长的脏巷子直通磁带厂门口,往左,就是看守所大门,几棵高大的悬铃木在天空环拱相抱,落叶纷纷,地上打着卷的枯叶被风吹得不停翻滚。大门的岗亭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十二月,天已经很凉了,一个红色的热水瓶正挡着窗口,里面有人走动,看不真切。我的父亲失踪一周了,他就关在我眼前的这个四面都是围墙的建筑里。
近在咫尺,我就这样离开吗?如果此刻离开,那么我就会把同样的难题推给下一次。我不能等到下一次了,我必须正面接受父亲已被关进看守所这一事实。在过去十六年的生命里,耻辱,颜面扫地,难以启齿,举足不前的犹疑,同时又被一种力量驱使的压迫感,在那几分钟里,我全都感受到了。那是一秒接着另一秒的煎熬。
探出头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员,锁着眉头,脸有愠色。他问我什么事,连问两遍,我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涟涟地看着他。这光景,他大概也猜出大半,问我是什么人关在里面。我回答说是父亲。他拿出一张探视登记表,我依次填上日期、探访人、人物关系、家庭住址等相关信息。他拿着表,看了看我说,判决前是不能见面的。我小心翼翼地问他,能否转交给我父亲一百块钱。他说这个可以。我环顾了四周,说了句稍等,就跑开了。我一路小跑到附近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两盒精装红塔山香烟送过来。啊,我只是衷心地拜托这个人能把钱如实转交给我父亲,看在这两包香烟的诚意上,千万不要做出不好的事情来。千万。我流着眼泪。那人推了一推,在我的坚持下收了。他忽然松开眉头,吞吞吐吐地说,周日你来吧,带上两桶黄油漆过来,你或许能见到你父亲了。周日,也就是四天后,我就可以见到消失了十一天的父亲。
我轻盈得像一阵风,几乎是一路飘着回学校的。
母亲把鸡汤放进保温瓶让我带上,天冷了,换洗的秋衣秋裤、外套、毛衣,我都打包在一个大大的牛仔包里,准备了五百块钱。一大早,我跟母亲就坐车去市里买好油漆,然后叫上一辆电动三轮车,径直赶往看守所。一路上,我跟母亲都没有说话。十一天,家里没有父亲这个人十一天了。真要见面,我会说什么呢?我跟父亲向来是没有交流的,甚至是陌生的,这样的见面,我如何面对?还是那个脸有愠色的警察出来了,他首先就叫人过来把油漆抬走。我急切地望着他,等来的却是一句:今天见不了,要干活。铁青的脸,没有任何解释。我气得正要上前理论,被母亲拦住。那人从抽屉拿出一个牛皮信封说,这是你父亲给你写的信。我一把抢过,眼泪又出来了。那警察看我这个样子,顿时语气缓和了不少,许是对自己失信的补偿,当即许诺道,东西放这里吧,会转交的,不会丢失。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第一封信。一封长长的信。
五
父亲显然是得知我去探过之后才给我写的信。信中详细地写了我出生的那一刻,一九七四年四月三十日的深夜。那一天,他成为一个父亲。信的内容让我惊讶,只字未提案子,以及看守所的生活和他此刻的心情。写了四张纸,圆珠笔写的,力透纸背,仿佛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我能感受到他要对我说的还有很多,只是眼下我急切想要知道的相关信息,一个字也没有。信中没有提及母亲和弟弟,只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这几乎是一封无用的信,没有暗示我们应该怎么做。太匪夷所思了。
我读到第二遍、第三遍才略略看懂其中滋味。在我出生之前,母亲掉了一胎。眼看着我一天天大了起来,就要落地,父亲应该是紧张和满怀期待的吧。他写道,那天晚上八点母亲就开始阵痛,天已黑透,他急着去请接生婆,谁知村里的老接生婆病了,动不了。父亲要走十几里路去另一个村请一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跟小舅两个人去的。“满天繁星,手电筒昏黄的光圈摇晃着脚下的路。”父亲竟写出这样的句子。他一路小跑,经过成片的稻田和几个小山岗,把小舅远远甩在身后。抄近路蹚过一条河,那时正要入夏,河水还没有涨起来。入夜,水已经很凉了,他把鞋提在手上涉水过河。起先没过大腿,最深处齐腰,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父亲回忆这段往事,不吝笔墨,甚至提到赶到接生婆家时,喘作一团。我细细读着,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根肋骨被轻轻地牵动了一下,隐隐作痛,仿佛是唤醒了一种被封印的记忆。
母亲难产,我是脚先出来的,其间还有一只脚卡住了,折腾了很久。最终,我在半夜十一点四十分落了地,洪亮的啼哭沐着血浆,被一双手托了出来,那是一团蠕动的活着的血肉。父亲说,那一刻他痛哭流涕。我特别注意到他用了“活着”这两个字,可以想见,产房外,他分分秒秒的煎熬,以及最后泄洪般的痛哭。
在信的结尾,父亲让我送两套金庸的小说过来,说阅读能让他平静。
我承认这封信打动了我,但打动我的并非这字里行间透着的那股陌生的深情。而是,父女这种显性的关系,其诞生的过程有一种百转千回的私密性,它定义了我是一个人的女儿、他是一个人的父亲这一轨迹。这封信潜意识里似乎还藏有一种隐隐的恐惧,这个恐惧不是因为要面对坐牢的审判,而是,他害怕——彻底失去我。没错,是这个意思。十一天,父亲经历了什么,我一无所知,但从这封信来分析,他似乎并没有把会不会坐牢这件事看得那么重,或者说,父亲对自己的案子已有了判断。我极力地想读出弦外之音,然而还是一筹莫展。
一放学,我的脚就鬼使神差不听使唤,径直往看守所跑。来来回回好几趟,我依然没有见着父亲,但跟岗亭那愠着脸的警员混熟了。他拿到我送来的金庸小说,把书翻得哗哗响,还往下抖了抖,这是想看我有没有在书里夹带字条。判决前,父亲跟我通信的内容全部都要过审,一旦涉及案情皆要扣留没收。终于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本周日上午,父亲跟其他羁押的犯人一起去对面江北农场劳动,一大早从江边码头坐轮渡过去。那门卫还提醒了一句:你最好在七点半之前赶到码头哦。
我竟毫无察觉已缺了三个下午的课。
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漏了风,被子是冷的。起床看着窗外,下雪了,纷纷扬扬,如诉如泣。天还未大亮,雪光把天地映成黛青色,路上有行人了,听得见有人咳嗽。我顾不上吃早餐,穿上厚厚的棉服,用围巾把头和脸包住,拿了把雨伞,匆匆往码头赶。
大雪如席,像是有一双巨手将雪花往头顶的雨伞抛洒,扑扑作响。公汽到站还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码头,我已走得一身细汗。七点二十,我到了码头,江天一色,雪落在江面上,来不及化,形成一大片稠稠的絮垫子。江对面的散花洲隐在薄雾中,父亲要去那里的农场劳动。岸边泊着一排挖沙船,乌篷里没有灯光,看不到人影。一艘掉了漆的蓝白色旧渡轮停在那里,它没有篷,是敞式的,两边扶手的漆全掉了,露出黑色的氧化铁,雪落满舱,它泊在风雪中飘摇,底下的水一荡一荡,它就一晃一晃。一个中年男人缩头缩脑地在船头完成匆忙的洗漱。一会儿,驾驶室的收音机打开了,我听见在播报早间新闻。
陆续有人往码头来,人们在大雪中边走边吃着手中热气腾腾的早餐。七点四十分,七八个警察持枪押着二十多个犯人往这边走,我远远看见了一个矮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十八天未见,待人群走到跟前,我大吃一惊。
父亲的头被剃成极短的板寸,仅比光头多一层发晕而已,他的脸发青,明显浮肿,眼睑处有鼓鼓的眼袋,眼睛黯淡无神。穿着一套深蓝色囚服,行动迟缓,垂着无力的手,脚底仿佛有千斤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他看上去苍老得像一截枯木,似乎已放弃了自己,麻木,任人宰割,灵魂已死。他被彻底击垮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如外面传言的那样挨过毒打。此刻,他俨然是一个真正的罪犯。一个只剩下皮囊的罪犯。
太可怕了,这是一个死去的父亲。我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我还没有完全接受父亲入狱坐牢的事实,他就直接跳进了死亡的画面。太突然了,强烈的悲痛攫住我,我失声痛哭。突然间我意识到,所有的,所有的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的所谓尊严和面子,罪犯的女儿,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我唯一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父亲回来。
我想起了那封信,那封信如同溺水之人向水面伸出的一只手。我不能远远地看着人群从我身边走过,我径直追上去冲到他面前。可是,我从未叫过爸爸,叫不出口,这两个字卡在喉管里,迟迟喊不出来,情急中我脱口而出——黄江。
父亲回过头来看见我了。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对视,天地万物静止无声,时间也瞬间停摆。我看见两行长泪从他眼眶中涌出,槁木般的面庞如同被唤醒了一般活了过来,他的瞳仁注入了一丝光亮。警察过来推搡他,他只得往前走,却又频频回头,拿袖口拭泪。我只得大声喊:黄江,加油,我们等你回来。
上船了,渡轮发出长长的呜鸣。大雪纷飞,父亲看着岸上的我,他直直地站着,没有说一句话。我对他做着加油的手势。这艘破败的渡轮,多么像父亲此刻的命运,一眨眼就驶进水中央了。中年,雪落满舱,风雨飘摇。尽显下半世的光景来。我已然坐在了那艘船上,去跟他共这相同的命运。如果这一切能够换回一个全新的你和我,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们彼此拯救。我放出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我们还在。父亲准确地收到了。
回到学校,班长把我拉到一边,他告诉我,你父亲入狱的事全年级的同学都知道了,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做出过激的行为。于我,这原本是一个天大的禁忌,一碰就会奓毛的话题,我是一个多清高多要脸面的人啊。然而我竟释然了,我已然接受自己是一个罪犯的女儿。我笑着对班长说,放心吧,我不会的。我的同学,高中三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过这件事。连背后的窃窃私语也没有,即使是平日常有龃龉的赵晓静同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六
律师告诉我,这个案子父亲是从犯,主要罪行是行贿、受贿及以权谋私,还有一宗是涉嫌不正当竞争,转包工程。我问他最终的结果会如何,他笑而不语。我忽然觉得法律太有意思了,默念着这几宗罪,只觉得陌生,完全没有切肤感。为什么法律认定的罪行跟我的不一样呢?父亲难道不是因为打了母亲、在外面找女人、聚众赌钱,唆使他人打架这样的事入狱的吗?他性格跋扈、专横,肆意践踏他人尊严,当众掴人耳光,为一点小事端人饭碗,没钓到鱼就毁人鱼塘,睚眦必报,跑到我学校做出种种丢脸的暴发户行径……他应该是因为这些事入狱才对啊。可是,律师跟我说的这几宗罪,我仔细比照了一下,觉得比我认知的那些琐碎要严重得多,光是字面上,就透着一股条款的威严感。
隐隐地担忧。
再见到父亲是开庭的时候了。将近年关,与上次匆匆一别已有两个月,我多次在看守所传递生活用品,也夹带给他鼓劲的字条。他的头发长成直竖的硬茬桩,看上去精神了很多。因是从犯,所以庭审的内容是关乎另一个人的案子。审判庭很像一个舞台,背景是酒红色金丝绒垂幕,像是在演话剧,父亲一上台就看见我们了,即使只是淡淡一瞥。我跟母亲并排坐着,我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面对每一项指控,父亲的供述条理很清晰,陈述事情原委。他的语调平缓,气息从容。他没有丝毫辩解,大体是认罪的,只说两处金额有出入。法官是一位女性,她的声音尖细,显得咄咄逼人,她两次打断父亲的陈词。但父亲在那两处表现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妥协。他要求主犯当场对质,连说了三遍。主犯不在场,接下来要审另一个从犯,最终似乎也没有得出一个结果。
我不知道如果底下没有坐着我和母亲,父亲在台上的表现会不会有所不同。结束了,我们在门口等他出来,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父亲的头是低着的,他在我们面前站定,依然没有抬头,几秒钟后,我分明听见他清晰地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我知道是说给母亲的。母亲的手开始抖起来,这是黄江第一次跟她说这样的话吧。他径直出了门,两个警察跟在他身后,像突然被掀开了帘子那样,阳光无蔽地洒在他身上,他的腰挺得很直,脚步稳健。都结束了。父亲看上去能坦然面对最终的结果。
等待判决书的日子是漫长的。然而家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我的母亲,在她的世界里,最终的解释是,她所受的业终于得来了福报,她等到了那个属于她的良人。俗语的“浪子回头”皆可以由业报和果因来阐释。我看着她,三十八岁的母亲,她不识字,长着一张略带苦相的刮骨脸,寡白,几乎没有眉毛,但有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微微往里眍,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亏欠了她,我想,这也许是父亲对她不耐烦的原因。我忽然觉得她的世界很美好,有一种静穆的宗教感,一切的解释都是安慰与慈悲。我们安静地等待一个全新的父亲归来。
眺望星空,澄澈的夜,天空像倒悬的大海铺在屋顶。新年的礼炮响起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在祈祷的钟声里,我们不念过往,也不畏惧未来。
我又收到父亲写给我的一封信。鼓胀的信封里是厚厚的一沓,似有一万句话在等着我。
七
应该算是两封信。第一封,父亲向我展现了不为人知的过往。他在春风得意进了大队部当会计的第三年,就被暗示要求做假账。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踌躇满志、充满理想的年轻人。清高、自负,眼高于顶,自然不屑作假。慢慢地,他由主会计变成一个小小的助理,喜欢的姑娘突然跟另一个人好了。父亲说,如果跌入谷底的人随时都有机会重新登上高处,而代价就是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时间一久,极少有人能够扛得住。而在外人看来,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是你的本事,是你混得开。全世界的人都这么看,没有例外。最后,你发现,你对抗的不是那个让你作假的人,而是这庞大的致密的世俗道德价值体系。他写道,即使是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样的人最终也放弃了反抗精神,变成了一个彻底的俗人。
这是一封很深刻的信,尽管我不认可他对这个世界的描述与定义。对十六岁的我来说,父亲的真正意图像是在为自己辩白,然而更多的是,他想让我了解他这个人,他的人生是在什么地方开始拐的弯。我还感知到,父亲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真正倾诉的朋友。所涉之事如此私密,正如他所说,如果像一个异类那样活着,你就会被这个世界抛弃。
他举了一个例子,祖母开始冷言冷语,觉得家里的希望因为他的不懂变通全都化成了泡影。终日唠叨不停,指着痛处戳,埋怨自己命苦,一生辛劳付之东流,闹着要喝药上吊。
也许我低估了亲人冷语的伤害程度。我读出在父亲辩白的语境里,有一种自我安慰的正当性。当他选择作假的那一天起,接踵而来的人生把他重新送到了高处。过了那一道坎,崩塌的世界在废墟中重建。父亲在信中写道,最后悔的事情是,他在高处的时候本可以终止这一切,掉转当初射出的错误箭头,回归他最初的理想世界。然而,一切都已在深渊中了,无法回头。他类比道,就像岳不群(金庸小说《笑傲江湖》的大反派)贪恋《辟邪剑谱》,越走越远,永远也回不去了。
也许,让坐牢终止这一切,重新为人生洗牌,才是最好的安排。父亲在信中还花了大量笔墨写了自己的几桩功绩,那也仅只是强颜对我暗示:你父亲这个人并非一无是处。我莞尔一笑。信里,辩白是真的,忏悔也是真的。黄江,一切都不晚,你可以回归最初的那个少年,意气风发,纯净而美好地活着。
八
在此之前,我以为父亲之所以能振作起来是因为我们没有放弃他。我们彼此给了对方机会。在我读到这封信之前,我甚至以为,是我拯救了父亲。这封信中提到一个叫李运强的人,这个因抢劫杀人而判了死缓的人,才是他人生中拨雾见月的重要人物。李运强与父亲年纪相仿,他们在看守所一起度过了五个月的时光。
父亲在信中讲到这个对“活着”充满渴求的人,那种震撼的力量让人不得不珍视拥有的生命本身。因为是死囚,犯人们要轮流看守他,以防他自虐、自残、自杀。就在这个时候,槁木死灰、行尸走肉般的父亲与这样一个人相遇了。
你睡吧,我才不会自残呢。我一定会在二十五年之后出狱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父亲注视着这个人,从死缓到无期,再到有期二十五年,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跨过一个小小的沟坎。要知道,这一轨迹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还要有坚定的信念,二十五年,时光的灰也会让人的心灵蒙尘,太漫长了,漫长到足以冲淡最执着的初心。这世上真的有饮冰十年难凉热血的人?父亲觉得这个人太独特了,他的精神世界独立于俗世之外,这正是他最欣赏的。在那样的地狱生涯里,他活得像一团火。于是父亲主动提出由他一个人来看守他,每天晚上给他讲两个小时的金庸小说。他反问父亲,为什么鸠摩智在武功尽失、走火入魔的时候才大彻大悟?他的问题很像自己的处境,但父亲给他的解释是,一切恶的极致都预示着善。这个解释太玄乎,李运强听不懂,他做了这样一番理解:武功全没了,他也没法再作恶了吧,这个时候选择做一个好人不就洗白了过去的人生吗?父亲无奈地笑笑,但又承认他讲得其实很有道理。
读到这里,我会心一笑,你们在看守所的日子也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不堪吧。我父亲这个人,至今没有一个朋友,他唯一的朋友居然是在看守所里结识的。正是这个朋友,让父亲走出了绝望。
他有专业的汽车修理技术,能画机械图纸,干活卖力,寻找一切机会立功减刑。父亲跟他讲了自己的案子,他不屑地说,就你犯的那点事,至于吓成这样?也许两个人的命运对比太强烈了,所以父亲开始珍视自己的人生和他身边的人?父亲知道李运强的心病是他妻儿自他入狱至判死缓,一年多的时间从未来探视。
而我,在父亲进看守所的第七天就去探视了。父亲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李运强,所以才有了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恰到好处地煽情,我果然被打动了。
在信的最后,父亲有一个请求,他希望我去看望李运强的家人,给他们带去他的消息。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一个人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找到了郊外的那个村庄。
村口的一位少妇指着旁边的一块稻田跟我说,看那儿,李运强的老婆在田里干活呢。我提着几斤水果,连忙走到稻田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埋头整理田上的沟垄。已是正午,我又冷又饿。上前打招呼。
李婶婶好。李运强叔叔托我来看望你。
谁?那妇人猛地抬头。深深的抬头纹爬满她干瘦的额头。
李运强叔叔。
他死了。妇人丢下这句话继续着手上的活。
李叔叔让我来告诉……
我说了,他死了,别来烦我。你是谁啊,走开走开,别耽误我干活。她冲我瞪圆了眼睛,一副极度厌烦的表情,然后她又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赶快滚,仿佛我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臭虫似的。
我连李运强的家门都没能跨进。一路上,我想了很久,我恨过父亲,那么李运强的妻儿更恨这个杀人犯似乎是可以理解的。有一种说法是,对于某一种人,唯有死才能解救那一家人。
我不能对此评判什么。我既不能低估曾经的李运强给家人造成灾难的程度,又不能因为父亲而过度地褒扬他对重生的执着与热情。我只能遗憾。
在一次探视中,我把这事的经过与结果写成字条传给了父亲。父亲没有任何回复,他一定非常难过。
九
判决书总算下来了,判一缓二。一个月后,父亲回来了。很多村民围观,父亲没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他微笑着,谦逊地与人打着招呼,得体,有礼,我知道,他已经跃过了一种心理的瓶颈,打通了精神上的任督二脉。他摊平了一切的过往,任踩任嘲,他只是微笑。
两年之后,父亲成了一名炉前工。
清早起床扫马路,给隔壁寡居的王奶奶家担满一缸水。长期坚持,从未间断。我们那个地方的人,从来就不会把一个人看死,人们笃信浪子回头的福报。
李运强后来从看守所转去了监狱,父亲经常去看望他,直到他出狱。三十年,我回想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江面上的渡轮雪落满舱。我在那里见到了濒死的父亲。那一刻,很本能地,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活着的人。这是触底的生命线。没有经过最绝望的时刻,也许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意的是什么。三十年,李运强没有等来他妻儿的回头,他抱憾而死。在他人悲壮而又凄凉的人生里,我和父亲照见了彼此,读懂了人生的珍贵。他常跟我说,其实在欧阳克死的时候,欧阳锋也死了,是杨过让他重新活了过来。啊,杨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间小天使呢?那些在我们的生命中,给予我们新的生机和希望的人,那些让我们战胜绝望、不再害怕黑夜与寒冷,活成了别人心中一枚银亮灯盏般的人,他们都是人间天使。即使看清了生活的全部真相,即使是一路的荆棘与荒凉,人生依然值得付出所有的热情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