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雪落满舱

塞壬

2020年

那天,我跟父亲驱车两百多公里去乡村祭拜一位亡故的老者。天空飘着细雪,如萤乱舞。我们把车停在村口的小广场边,一路走进村庄。父亲的头发、肩头沾着雪粒,他垮着脸,表情凝重。他头一天意外得知死者已于半月前就过世的消息,所以我们来晚了,没有赶上葬礼(后来知道并没有葬礼)。我们来到一户破旧、低矮的红砖房前,房前墙根堆着两垄黑瓦,底下一层有干枯的苔印,仿佛长在那里很多年。屋旁的旱厕墙垛倒塌了,像是被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塌的。左侧的菜地撂荒已久,枯死的杂草,扔满乱石,几个空塑料袋嵌在杂草间被风灌满。冷风贴地吹过,挟裹着寒气,我环顾着村庄周遭林立的青砖小楼,墙体随处可见的电商广告,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摩托车呜呜的鸣叫,几个稚童在小超市前追逐嬉闹。这村庄远在郊外,正值初雪,乡村的寂寥笼在一层厚重的灰色阴郁里,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雪。而这间屋子俨然死去很久了,就像一座旧坟墓。完全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与气息。屋子的木门中间横着一把生锈的搭锁,父亲用手叩了叩搭锁,又把头探向门缝里,我也凑近伸长脖子往里看,一片漆黑,阒寂无声。一时间,我和父亲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无措里。我们在屋门口转着圈,看上去荒诞极了。

死者七十岁,名叫李运强,三十年前因参与抢劫杀人案被判了死缓。五年前获释,一个人回到乡下老家,半个月前脑出血突发身亡。他跟我父亲有过五个月的铁窗之情。在这五年里,父亲偶尔会独自一人看望他,现在距上一次他来到这里不足半年时间。我知道,死者的妻儿自从他入狱那天起就跟他断了关系,他们从未探监,直到死的时候都没有现身。听说尸体火化的钱是同族的几家分摊的,骨灰还摆在家里,至今没有下葬。

父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躬下身去,身体在颤抖。我赶紧去搀他,他倔强地挣脱了我的手,一下站直了身子,然后说了句,我们回家吧。雪下得大了,他在前面越走越快,带着愤怒与悲伤,带着对荒凉人生的巨大虚无,他把渐行渐远的背影留给了我。我站在他身后,百感交集。祭拜未果,但此行本身也算是尽到了心意,我们原本可以拜访一下他邻近的族人,但父亲放弃了。他就这么粗暴地、自顾自地走了。他难过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是惯于看着他的背影,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作为父亲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个人死了,没有亲人到场,骨灰没法入土。落得这样的下场,人们通常会说,这是杀人犯该有的报应。但这是一个可怕的报应。这个报应要比坐牢更可怕。从死缓到无期,从无期到有期二十五年,最终,“死刑”还是没有放过他。

那他岂不是万念俱灰地活过了这三十年?我忍不住问父亲。

不。在接受死缓的那一天,他就朝着生的方向做最大的努力,所以他的每一天,是怀着希望和光亮的。只是,这人世间太寒冷了,没有给他一丝机会。

两天之后,父亲轻度中风,一时下不了床。他几乎不说话。陪他从医院回来,父亲已康复得差不多了。我半个月的年假所剩无几,即将返回广东,他突然叫住我,我见他脸上有未干的泪迹,他微微地想掩饰一下尴尬,然而却又用一种罕见的郑重语气说,红,谢谢你,辛苦你了。

一时间,我意识到,父亲的这声谢并不是指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医院陪护,而是他内心深处对这三十年来一切的一切,最终凝结成一个“谢”字。我怔住了,我知道这个字的分量。我们都有情感上的表达障碍,有些话从来都羞于出口,它太烫了,以至于会把我们稍稍地弹开。父亲一定知道它在我心里引起的风暴。我流下眼泪。

我给了父亲那样的机会。温暖与光。还有重生。

我时常在梦里听到一双钉了铁掌的靴子发出“噔噔噔”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它伴着恐惧、压迫,一声逼近一声,最后踩进我的额头,踏破梦境。睁眼,手死死地握成拳头,心跳急促,而梦境清晰依旧,在它刚刚消逝的瞬间,留下一串渐次减弱的震颤使我眩晕。等到灵台清明,我还是要花很长一段时间费力地去绕开它,为的是遏止恶劣的情绪漫灌。无法诉说,没有人能从精神的内部来慰藉我,漫长压抑的童年,寂郁的少女时代,最终,我在阅读中找到了消解。我似乎很早就意识到,人可以依赖冥想活着,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然后整个儿地缩在里面。我希望它能够阻挡门外热水瓶摔在地上炸碎的声音,暴烈的父亲,他的怒吼,母亲瑟缩着啜泣,年幼的弟弟,他扯着喉咙发出尖利的哭号……全部,把它们挡在我的世界之外。在那样的年纪,我是如何练就了一副冷心肠的?一个人的自尊在长期对抗自我的脆弱时,内心就会结出一种类似盔甲的硬壳,看上去冷酷,麻木,不顾他人死活。这是我青春的叛逆。很多年之后,我再看那个时期的照片,很多张,我,撇着嘴角,空漠的眼从来不看镜头,鼻孔发出轻蔑的一哼,脸,厌倦着一切。我曾尝试用文字去面对它,或者说去面对尘封在内心角落的那个自己,可我疑心,一旦付诸文字,最后呈现出来的是另一个模样。很本能地,文字会朝着情绪化、自我辩解、自我粉饰的方向。篡改,无非遮蔽的另一种形式。然而,很长时间以来,我竟至发觉,即使是遮蔽,那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包括,即使我虚构的是另一个自己,那也是我心里希望的样子。

那双钉了铁掌的靴子是我父亲的,那是一双长筒牛皮靴。它的材质有天然的光泽与质感,锃亮、漆黑,沉默。摆放在那里,竟有轩昂的不凡气度,类似于某种男人的品格:伟岸的将军,不朽的战神,抑或心怀天下的英雄豪杰。那个时候,父亲跟那一代的年轻人一样,喜欢一个日本电影明星,他叫高仓健。那一代人喜欢他,皆因那部叫《追捕》的电影。我想,父亲在穿上那双长筒靴的时候一定是有了杜丘的代入感,他时常穿着它,铁掌发出的声音让他萌生了凌驾他人的意志。父亲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刚及一米六。矮,是他终生的忌讳,逆鳞,不让人碰的。自卑与狂妄,不加掩饰。我相信父亲是一个痛苦的人。他仅穿三十七码的鞋子,然而那靴子最小却只有三十九码,明显大了,前面空出一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双一百多块钱的靴子,父亲眼睛都不眨地买下了。他把长裤扎进长筒靴,那靴子竟没过了他的膝头,快要到达大腿的部位,远远看着,他的下半身仿佛是从靴子开始的,看上去丑陋而怪异。父亲趾高气扬地穿上它就脱不下来了。那么多的日子,伴着他说着凶狠的话,变形的脸,目眦欲裂,他愤怒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铁掌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于我,真像是一场噩梦——他打了母亲。我用双手捂住弟弟的眼睛,缩成一团。

我最后看到那双靴子是很多年后的事情,它被扔在废弃的阁楼里,跟一堆缺腿的桌椅、旧自行车、不再使用的缸和有裂纹的陶罐们待在一起。那靴子的脚脖子扭得面目全非,像两只畸形的老树根。左边的一只,鞋尖处斜昂着头,没法着地,右边的那只,右侧严重磨损,脚背处折痕太深,快要断了。它们都无法站立,铁掌已锈。这是一双备受摧残的靴子,它承载着父亲太多的乖张、暴戾和喜怒无常。我所能忆起的有关这双靴子的那些岁月,父亲折磨着我们所有人。

这双靴子仿佛为我找到了一种述叙的调门。写作十五年,关于父亲,这个离我生命最近的人,我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起先缘于家丑不可外扬,讳莫如深。毕竟父亲有牢狱的经历。而后,我却又始终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个时候的父亲和我自己。一想到,或者一梦到,我都是极力去绕开,拼命往里缩。长期以来,我以为这个往里缩的空间还很大。然而,三十年过去了,人世沧桑,几遭起起落落,一生飘零异乡,最终也只落得浮生寄流年,虚掷了光阴。一切外在的、俗世的荣辱和毁誉,于我,皆已是风中之物。而今,我之所以去写它,除了一种佛性的释然之外,我还认为,不论是父亲还是我,在面对他入狱这个事件时,皆不能以一个丑(即耻辱)字去定义。相反,四十岁的父亲和十六岁的我,在那个事件中认识了彼此,我们重新建立了一种人世间最宝贵的关系:父女。我最终没有抛弃父亲,我向他伸出了手,并抓紧了他。那件事不再是我们人生的污点和耻辱,而是一次重生的艰辛历程。我想起杜拉斯的《情人》,她写这部小说时已进入生命的暮年,而这个她在十六岁就遇到的男人,是她终生难忘的情人,她为什么要挨到古稀之年才去写这个让她终生难忘的人?之前,我对此很疑惑,而现在懂了。她应该找到了一种合适的表达,赋予这个故事在她的生命中无可取代的光与不朽,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时空的距离,需要那种历尽世事沧桑之后仿佛又回到原点,重新对过往的打量,以及日日积累的情绪等待临界喷涌而出的那一刻。现在,这双靴子,这个破败而又衰老的实物,我在心里攥着它,眼前浮现出父亲中风初愈时的那张歪斜的脸,那张写满现世已然走到尽头的哀绝的脸。惶惶然,竟莫名想到大限二字,一阵心惊过后,泪腺犹如受了暴击一般,滂沱不止。

父亲是幼子,备受祖母溺爱。我们家世代务农,每一个人都是要下地耕种的,然而父亲吸血式读书,竟自读到高中,直到那个运动席卷全国时,他才辍了学。他只得背着一个网兜从城里回来,那兜里只装了一个铝饭盒、一个磕了瓷的搪瓷茶缸、一双旧解放鞋和几件换洗衣服。人皆纳罕:这个读书人从学堂回来,竟没有带回一本书。这到底是读了个什么书啊。父亲只是笑了笑。祖母满心欢喜:这小儿子算盘(珠算)打得好,十里八乡的人都赞,还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为他下的血本总算不亏。那个年代,在我们那里,看一个人是不是有文化,第一宗就看算盘打得怎么样;第二宗就是要看这毛笔字了。有这两样,你就有可能摆脱耕种的命运,去生产队当会计、当记工员,最不济,也能去民办小学做个教书先生。他小小身板,没有吃过一天苦,喜欢仰着脸说大话,性格偏激好斗,然而为人却大方爽快,村子里有人家穷急需要钱,父亲只要有,定会倾囊相赠,也不计较人家会不会还。有天资不错的孩子,他从来不吝赐教,竭力劝说其家长一定要舍得下本钱让他读书。他性子好动,笑得很大声,一副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的屌样子。父亲所学,远远不止这两宗。他能写文章,文采不凡,擅于复杂的数学演算,记忆力惊人。他还有一副迷人的男中音嗓子,能把《草原之夜》这首歌唱得深沉低回,孤独苍凉。

就这么个小小的人,进了生产队当起小会计。指尖的算盘珠子扒得飞快,如同他迅速爬升的命运。第二年年末,他因在公社的会议上有了一次惊艳的表现而受到领导的关注。我的父亲,十九岁,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地报出生产队两年来粮食、蔬菜、牲畜、工时、人力的所有数据、百分比,上升、下跌原因分析,还补充了个人的相关建议。那种自信,那种踌躇满志,那种令台下鸦雀无声的个人秀,父亲,在命运最初的高光时刻,一个牛犊子,尽管青涩,但终归也还是可爱的。紧接着,父亲就进了大队部当会计,做八个生产队的账。他彻底地摆脱了耕种的命运,成了吃公家饭的人。一路顺风顺水,随后又做了大队队长,村支书,最后,他做到了乡镇建筑公司的总经理。二十年间,他从那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傲慢、自负、冷酷而又喜怒无常的人。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像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包括:他对我突如其来的热情。比如,周末他让单位司机去学校接我回家,引起同学围观;再比如,他时常塞给我厚厚的一沓钱,扔下一句“拿着”,就没有了别的言语。我跟父亲几乎没有交流。但我知道,他在关注我。他从来没有漏过关于我的所有重要日子——生日、升学考试、毕业典礼,他知道我在学校的所有荣誉,并与班主任有频繁接触。在一次家长会上,父亲竟然给我所有的任课老师都准备了礼物,会后,还高调地请老师去酒店吃饭、唱k。这些都令我反感,觉得他行事粗鄙,像一个小丑,让我蒙羞。在我的视线外,我能隐约感受到有父亲的身影。父亲对我的重视,我后面还会专门讲到一件事。

可是,我却能从外面的言论中听到父亲。那是一种看见我走来就会戛然而止的声音。残酷的是,我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像是被风吹落到地上的声音,人皆散尽,就等着我来捡起。那些话里有诅咒、嘲讽,更多的是看客的泄愤和谩骂。在他们嘴里,我父亲是一个不得好死的人,迟早要遭到报应,只是时候未到。我很小就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了。我听到了很多关于父亲的可怕的事:

“建筑工地上有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赔家属五千块钱私了。

“所有的建筑项目从来没有招标,那个人垄断了。钢铁厂新区所有的厂房、围墙,包括公路,他想给谁做就给谁做。

“听说他是乡镇领导一把手的钱袋子。

“前几年新盖的教学楼,墙体都裂开了,垮了一边,至今没人管。连建学校都搞豆腐渣……

“跟黑道的人搞在一起。听说打伤了外乡一个建筑队的头头,至今人还躺在医院。”

然而有一宗八卦应该是真的。父亲在担任村支书的时候,有一次接待市领导,那是父亲第一次接待市级的领导,所以他特地挑了一套灰格子西装,梳了一个锃亮的大背头,意气风发地带着村干部一行人候在村委会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从里面下来四个人,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环顾了一下人群,然后他向父亲身边的书记员伸出了双手。那书记员戴着黑框眼镜,身穿中山装,背着手,身型挺拔,气质沉稳。人们这么形容我的父亲:他看上去像一个小痞子。

只有我知道,这种事对我父亲的伤害是致命的。我甚至能想象得到,当时他那张变形的脸。我认为,他后来的种种狂妄、嚣张,都有一种表演的成分。那种扭曲激发出的恶,往往是毁灭性的。

我后来翻看了父亲案件的所有卷宗,那些触目惊心、恐怖而又不可思议的事情远不是这些风言风语比得了的。然而那个时候,人们对我的态度非常微妙。直到父亲入狱,那种人情冷暖的露骨表现让我在一夜之间长大。无论我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向父亲求证过。我对父亲的无视、鄙薄皆与这些毫无关系。

我恨这个矮个子男人是因为他醉酒之后打我的母亲。直到我慢慢长大,敢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父亲的拳脚落到我身上时,他就会倏地缩回去。我护住母亲,怒目圆睁。与父亲凶狠地对视几秒后,他就委顿下去。

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日子很少,即使一年中有那么几回,我和弟弟端了饭碗回各自的房间。母亲一个人默默地陪着他,给他添饭,起先他们小声地争吵,继而父亲摔碗、摔椅子,最终他会摔门而去。父亲在家,总有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着我们,他像一股特别刺耳的岔音,让我们不自在,有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他在家从来不笑,他的脸有一股暴戾的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有时我们娘儿仨有说有笑的时候,父亲突然推门而入,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我和弟弟心照不宣,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各自散去。我们从来都没有喊过他“爸”。“爸”这个字太奇怪了,它需要一个人无条件承认对另一个人有一种先天的情感,我时常盯着这个字看,直盯得它被无限放大,大至虚无,最后陌生得我不认识了。

上初中起我就住校了,那种逃亡窃喜的心理仿佛是一大片干净明媚的阳光照进来,照亮内心那些已经生病的角角落落。那个家太阴暗了,可怜的母亲,她像一个智者,她深信会有一个崭新的父亲回归。而我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认为母亲愚不可及。我读不懂她的爱与慈悲,多年后读到张爱玲的那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瞬间脑海中,母亲这个人一下子对应到位。

父亲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直到深夜。电视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门缝里,我偷偷地看着,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有时问自己,忽然就觉得面对这个问题有一种巨大的障碍,像一个黑洞,无从下手,他从来都没有在我和弟弟面前表现出温情,更多的是不满和暴躁,即使我们在学校有不错的表现,他只是不屑:跟我那会儿比,你们都差远了。很多年前,他的床头曾经有《静静的顿河》《悲惨世界》这样的小说,而现在则是金庸的《倚天屠龙记》。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父亲他懂得人性的美好,这世间的善与真,他都懂。只是他好像关闭了。

母亲的态度耐人寻味。对我父亲这个人,她从来没有一句恶语。她微笑着,仿佛掌握着绝对的真理,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即使是在父亲四面楚歌的日子,那些汹涌地唱衰他迟早要出大事的日子。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天,她像一个先知那样说道,这个时候被抓起来是最好的了,再晚些就反而不妙了。

跟所有人一样,我们都认为父亲被抓是迟早的事。

那个时候,小城突然刮起了跳舞风,城里、乡镇都开了许多家舞厅,一到晚上,整条街霓虹闪烁,迪斯科的舞曲响起。父亲彻夜不归,在舞厅包场子打牌赌钱,听人说,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我直接的反应是,这绝对是真的。虽然我跟他没有真正的交流,但我了解父亲。一涉及他的相关信息,我就能瞬间判断它的真伪,我深信,父亲太需要情人这东西来坐实他作为当地一个人物所该有的那种身份。那女人,堂姐指给我看了,是乡政府旁边庆丰餐馆的老板娘,一笑就花枝乱颤的那种女人,她有丰满的臀部和滑泽的胖膀子。我原本没想去招惹她。

弟弟突然发了高烧,我只得在深夜去舞厅寻父亲,让他派车把弟弟送进医院。穿过震耳欲聋的舞池,我被一个认识的小哥领着,径直来到那间包厢。踹开门,怒气冲冲地出现在父亲面前。烟雾缭绕的空间,灯光昏暗,几个人在炸金花,桌面下注的大额纸钞扔得狼藉一片。那女人蛇样攀缠在父亲身上。父亲抬头惊愕地看着我。

回家。我只扔出两个字,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谁啊?那女人口吐烟圈。

我,我家姑娘。父亲显得有点惊慌失措。

啊哟,你是红吧。女人的脸微微一变,立马从我父亲身上站起来,上下打量我。

黄江,你给我马上回家。我直呼父亲名讳。

那女人拉扯我,说道,红啊,什么事这么急,你爸这不忙着吗?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我龇着牙狠狠说出:你给我滚。

父亲一下子怔住了。众人见情况不妙,把牌一推。父亲站起身突然大笑起来,他说了一句:果真虎父无犬女啊,不错。然后他把那女人扒拉到一边就往外走。

从那以后,父亲就跟这女人断了。我相信理由只有一个,他已经感受到快要失去我了。从那以后,父亲甚至一度罕见地对我赔着笑脸,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很重要。

我之前从来没有设想过父亲真入狱了我会作何反应。

那个时候我在市里读高中,住校。有一天傍晚,一个同学带话,说总机有我一个电话。是我母亲打来的,她说你父亲被破门而入的警察铐走了。母亲的声音很镇定,她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别的什么都没有说。放下电话,我真正感受到五雷轰顶,双脚灌铅。我的全部,整个的肉身,意志,我这个人的物理存在,全都化为一片虚无。生命仿佛停顿了一下。我才真正感受到,父亲是一直融入我生命的那个人。他突然被生生拆走,我就裂开了。本是意料中的事,可当它真正降临的时候,依然是一个晴天霹雳。

原来恨,它倾注的也是一种热情,它炽烈的程度远在爱之上。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种情感的两个面。

没有请假,我径自坐车回家。一路上,我回想父亲的过往,林林总总。恨意又占据我全部的身心:他活该。见到母亲之后,我大吃一惊,才几个小时的工夫,母亲憔悴得厉害,脸寡白,唇青紫,看见我,她有一点发抖。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弟弟蜷缩在她的身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羊羔。我们娘儿仨拥成一团。这就是一个家没有父亲的样子,这就是一个家就要垮掉的样子。我第一次感觉到,父亲这么重要。现在,他生死未卜,失联,与我们隔着一个未知的世界。恐惧,像一口悬着的深井,我时刻害怕有一个小小的石子扔进来打破死寂而荡起狂澜。

我和母亲一夜未睡。稍稍平复之后,母亲告诉我,前几年一个算命先生跟她说,你父亲需要历一次劫,脱胎换骨之后,他会重新回来的。我的母亲,除了自己的名字,她大字不识。在她的世界里,总有一种奇妙的说法去阐释自己的命运,而最终获得心理的圆满。此时,类似这样的话无疑是一种暗示,我愿意顺着这个意思去相信它。相信一个算命先生。长久的沉默之后,母亲又说,他只有九十几斤,这小身板可要受点罪了,他得多害怕啊。我心里一紧,连忙攥住她的手。我跟母亲说,如果父亲坐牢了,我们就等,等他回来。母亲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个一直害怕说出口的两个字——坐牢,就这样被我轻易说出了。十六岁,我第一次感受到母亲与幼弟对我的依赖,那么重,那么悲凉。我必须先说出它。我不能被击垮。

仿佛一下子云开雾散。最坏的结果都预料到了,我们稍稍不那么害怕。然而除了接受父亲要坐牢这个结果,我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我是一个罪犯的女儿。像一千根钢针扎到身上,一万只蚂蚁啃咬骨肉。那些看我的目光,那些背着我的窃窃私语。想遁地,想隐身,可是这个世界太亮了,我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于众人的视野之下,无处躲藏。那些坊间的谣言和议论在耳边嘈杂一片,嗡嗡作响,怎么也甩不掉,甚至会追进梦中。他们的笑声刺进我心里:

“他被带走的时候,吓得两腿瘫软,尿裤子了。拖着走的。哈哈。

“民警在他家院子里挖出来好几十万元。

“听说在看守所被吊起来打,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至少判五年。”

可怕的是,相比我的尊严和高傲,父亲的处境和命运竟然不是最大的困扰。相比接受“父亲坐牢”和“我是一个罪犯的女儿”这两个事实,后者更让我难以忍受。那些被照见的陌生的自我,那些黑暗的真实面目,此刻都突显出它本来的样子。我不知道要如何穿越这内心的地狱而抵达澄明,无人可以诉说。

没有一个亲戚来家里安慰。这本是意料中的。我并非那种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副看透世态的老成模样。三天过去了,实在是因为父亲那边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传出来,而谣言四起,我们的心都悬着,哪里有心思去计较人情的冷暖。然而,却有这么一个人撞进来。

一个挺尴尬的场面。在村口街道菜市场,几个人见我走来纷纷散去,人群中有我堂婶,她假装没有看见我,想借机混在人群中溜掉。我的堂兄没少拿我父亲下面工程队的活去做,平日巴结我母亲如同亲娘一般。可我就径直站在堂婶面前了。

啊哟红啊,买菜呢。她讪讪道。我嗯了一声,说了一句婶娘好。我直视着她,那句“民警在他家院子里挖出好几十万”的屁话就是她说的。

那个,我昨儿去庙里烧香了,求菩萨保佑你爸平安呢。出这样的事,我也是挺同情你们家的……

我爸这个人最怕死了,一挨打什么都招,说不定,堂兄跟他有点不干净都会被供出来的,所以……

她的脸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恐惧。嘴里依然絮叨,骂骂咧咧,什么自己死就算了还拉侄儿做垫背,死矮子,活该遭报应,一边骂一边落荒而逃。我站在那里,满街的人来来往往,夹着嘈杂与风声,眼前仿佛都混沌起来,只有影子在晃动,最后觉得人只剩下我一个了。大日头底下,阳光是冷的。她这样的人,我是不会去计较的。只是,我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