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峡谷

炽焰燃烧 罗恩·拉什 第2页,共2页

“你无权这样和我说话。”杰西说。

杰西和巡守员之间依然有段不短的距离,但看起来巡守员在考虑后退一步。

“要是你打算给我增添什么麻烦,我会现在就给你戴上手铐。”

杰西几乎就要告诉这个年轻人过来试试,但他让自己看着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

“不,我不准备给你增添任何麻烦。”他最终抬起眼睛说道。

巡守员冲着道路的方向点点头。

“那么,我跟在你后面。”

杰西从巡守员身边走过,穿过须芒草丛,又经过烟囱的遗址,巡守员一直跟在他的右边,保持两步的距离。杰西略微地往左转,那样他就会从那口枯井旁经过。接着他停下来回头看巡守员。

“我的那把泥铲,我应该回去拿来。”

巡守员也停下了脚步,正准备回答,杰西却快速上前一步,用两只手将巡守员往井口推。巡守员起先并没掉下去,直到他的两只脚接连陷进锈烂了的马口铁板。在他掉下去的时候,背包从他手上掉落。巡守员并没有整个人都掉进枯井,只是胳膊以下的部分。他用手指甲紧抓着马口铁板,作为支撑,模样像极了一个陷在烂泥中的男人。巡守员的两只手又找到了支撑点,一只手抓着一束须芒草,另一只手攥住铁板锐利的边缘。他开始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拉扯出来,生锈的铁板割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巡守员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杰西。

“你现在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巡守员一边说一边急喘气。

杰西弯下腰,伸出手,但他没有去握住小伙子的手,而是按住他的肩膀。他用力一推,巡守员整个身体穿过生锈的铁板,掉落下去,双手最后只能攥住一丝空气。当他掉落到枯井的井底时,发出砰的一声,同时还传来骨骼折断的声响。几秒钟后,黑漆漆的井底没再传出其他声音。

背包就躺在枯井边上,杰西一把抓起。他一路狂奔,并非奔着自己家而去,而是向密林跑去。他没再回头看,就这样气喘吁吁地连跑带爬,穿过那片西洋参田,往山脊上而去。杰西周围的树林渐渐稠密,有橡树、白杨,还有一些水毒芹。土壤稀松潮湿,他滑倒了好几次。到达山脊中间时,他停了下来,心脏已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当杰西的心跳平静下来时,他听见一辆汽车从道路上驶过来,是一辆林务局的淡绿色吉普车。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杰西继续前行,又经过一块西洋参田,大概是父亲最初种下的那批西洋参的后代吧。杰西越快攀至山脊最高处,就能越快越过山脊,向峡谷另一头而去。他的两条腿此刻仿佛灌了铅一般,呼吸异常急促。他最近几年增加的赘肉,从皮带上垂下来,让脚步更加难以迈出。他的脑子已然昏昏沉沉,他一下失足摔倒,又向着山下滑出几码。最后,他稳住躯体,躺在坡地上,胳膊和双脚向外扒开。杰西感觉后脑勺垫着树叶,一颗橡子硌得肩胛骨好痛。在他头顶,橡树的树枝刺破了渐渐昏暗的天空。他记起了一则童话故事,说的是一棵硕大无朋的豆秧,假若能顺着这棵豆秧爬到云朵上去,那该有多方便啊。

杰西抬起身,脸朝着山下,一只耳朵贴在地上,仿佛是要倾听到最细微的脚步声。都是六十八岁的人了,还要这样亡命天涯,真是大错特错。岁数大,本应该让人变得更有尊严,获得别人尊敬。他记起搜寻者将姑奶奶从峡谷里带回来的那晚。男人们脱下他们厚重的大衣,盖在姑奶奶的尸体上,轮流抬她回到了家。他们走进庭院时,一直沉默不语,神情阴郁。女人们将尸体搬进农舍,准备清洗和重新换装。即使在那之后,男人们依然待在姑奶奶家的门廊上。一些人抽起了手卷的香烟,其他人下巴一动一动,在嚼烟草。杰西坐在门廊最低的一级台阶上,偷听大人谈话,他知道大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他也在现场。男人们没有说起他们是如何找到杰西的姑奶奶的,也没说起姑奶奶有多少次从自己家走进国家公园。相反,他们谈起了一个通过看夜空便能告诉你明日天气如何的女人,一个直到七十多岁还在礼拜日学校教书的虔诚女人。他们说起姑奶奶的各种故事,讲每个故事时都用极其尊敬的口吻,仿佛杰西的姑奶奶虽然现在死了,但她还会转世成人,做回她真正的自我。

杰西慢慢爬起身。他没有扭到脚踝,也没有摔断胳膊,现在看来,这是他自从跨步进入峡谷以来的第一份好运气。杰西到达山脊最高处时,双脚完全瘫软,他扶住一棵小枫树,缓缓地坐到了地上,透过如同瀑布一般的树林,望着山下。现在驶来了一辆橘色和白色相间的救护车。救援人员围在枯井旁,杰西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没过多久,一副担架便被抬到了救护车上。杰西离得太远,看不清巡守员伤势如何,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至少会摔断一条胳膊或一条腿,杰西心里明白,他还试图想出一种会解决麻烦的受伤方式,譬如说,脑震荡让巡守员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受伤太重,惊吓让他产生遗忘。杰西让自己不要考虑那根摔断的骨头可能在背部或是颈部。

救护车的后车门从车里面关上,然后汽车转弯驶上伐木道。警笛没有开,但红色的警示灯把树林染成了红色。女巡守员用双筒望远镜搜索山腹,毫不迟疑地扫过了杰西所坐的地方。又有一辆绿色的林务局卡车驶来,从车子上下来两名巡守员。随后是治安官阿罗伍德的警车,和那辆救护车一样未开警笛。

此刻,太阳已经落到克林曼圆顶后面,杰西知道再等下去,只会令逃亡更艰巨。他已经精疲力竭,知觉麻木,双脚不断被树根和岩石绊住,脚步蹒跚,活像喝醉了酒一般。等他走到足够远后,就能走下山脊,登上狭窄的峡谷口。可杰西疲惫至极,不知道怎样在不用休息的情况下继续走下去。他的膝盖骨骼相互摩擦,每次弯下膝盖或者扭到膝盖时,都会发出声响。他大口喘气,却也不顶事。杰西幻想自己的双肺就像个永远没法完全抻开的手风琴。

老蠢蛋。那个巡守员就是这样叫杰西的。杰西无疑是个老人了。每天早晨醒来时,他的身体都会告诉他。他每天早晚搽在关节和肌肉上的活络油,都会让他将自己联想成一台吱嘎作响、被铁锈腐蚀了的旧机器,必须加上润滑油,预热一下,才能发动得起来。他或许真是个蠢蛋,杰西承认道,因为除了蠢蛋,还有谁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

杰西发现了一棵倒落的橡树,便坐了下来,这是个错误,他不知该如何找回再次起身的力气。他透过树林张望山下。治安官阿罗伍德的警车已经开走了,但卡车和吉普车依旧停在老地方。杰西只望见一个人,但他知道还有其他人正在林子里搜寻他。山岭远处,有一只乌鸦叫唤了一声。接着,就没了别的声音,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杰西拿起背包,一把扔到下面稠密的树林里,看着背包掉到视野之外。丢掉背包损失很大,但杰西不能冒风险,他们可能会搜索他的家。他还想将手枪也扔掉,但这把枪是他爷爷和爸爸依次传下来的。除此之外,就算他们在他的家里找到这把枪,也没证据说明它就是巡守员见到过的那把手枪。他们没有任何真正靠得住的证据。甚至他在峡谷里出现也只是巡守员针对他的证词。当然,前提是他能及时回到家中。

这会儿,夜幕降临得很快,黑暗笼罩在树干和枝叶之间的空隙里。山底下,高亮度手电筒的光束时隐时现。杰西记起姑奶奶葬礼过去两个星期的时候。格雷厄姆·萨瑟兰从峡谷里走出来,身形摇晃,脸庞五色斑驳,不肯透露在峡谷内发生了什么,最后杰西的老爸给他递过去一杯威士忌。格雷厄姆当时在靠近祖地的地方钓鱼,瞥见远处的岸堤上有什么东西,而且只出现了一瞬间。当时是个阳光灿烂的春日午后,峡谷里的天气却突然变得又冷又潮湿。格雷厄姆那时就望见姑奶奶穿过树林,向他走来,双臂展开。她乞求我走到她那边去,格雷厄姆是这么告诉众人的。她没有说话,而是让那股寒意和潮湿触摸我的骨头,我这才感觉到她心中所感。她没有大声地说出来,也许是不能吧,但她的确想让我和她待一块儿。她不想一个人独处。

杰西继续向前走,一直等到找到一个可以下坡的地方才停下来。一道手电筒光束从他下面经过,持手电筒的人融在夜色之中。光线跳动,仿佛是漂在河流之上,而那条河流一路往坡上流去,一直到抵达那扇标志着林务局管辖的土地界限的铁门。此后,光线四处摇摆,又晃回到伐木道上。有人喊了一声,好几只手电筒汇集到一处,有如火光回到了它们的源头。汽车前灯亮起,发动机运转起来,两组红色的尾灯逐渐暗淡,不久便消失在远方。

杰西开始下坡,他的身体向一侧倾斜,一只手靠近地面,以防自己突然滑倒。长得较低的树枝打在他的脸上。重新回到平地上后,杰西静静等待了几分钟,倾听伐木道上有没有传来脚步声或是咳嗽声,也许有人故意留在后面,诱使他出现。夜空里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这点儿星光足以让杰西辨认出人影。

杰西沿着伐木道迅速往外面走。等回到家,你就安全了,他这么告诉自己。他走到铁门旁,从下面钻了过去。那时候,他突然想到也许有人正在家里守株待兔地等他。于是,他向左走,止步在牧场边缘的铁丝网栅栏旁。杰西家里电灯都还关着,和他离家时一样。杰西的手触摸到一根下垂的带刺铁丝,这根铁丝毕竟还在这儿,因为这种熟悉感,他觉得略微有点安心。他正要上前,突然听到卡车驶近的动静,很快又看到卡车前灯的黄色光束越过了桑普森岭。那辆皮卡车驶进停车道,门廊上的电灯亮了。治安官阿罗伍德出现在门廊,手里拿着杰西的一件衬衣。两个男人走下皮卡车,打开车厢门。从车厢里跳下几只猎犬,两个男人握住猎犬的犬绳,猎犬纷纷嗷叫起来。杰西必须回到峡谷里去,而且要快,可他的两条腿突然僵硬得像铁条一样无法弯曲。杰西告诉自己,这只是恐惧而已。他拽住铁丝网生锈的刺钩,然后握紧拳头,直到疼痛让身体重新服帖地听从意志的指挥。

杰西沿着地势从高往下走,又从铁门下面钻回到峡谷里。伐木道变得平坦,杰西看见了祖地上被废弃的烟囱的轮廓。他凑近了些,烟囱变得愈加清晰,变得比周围的夜色还要黑,仿佛是一条进入某个更漆黑的世界的黑暗通道。

杰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左轮手枪,在手里掂量手枪的份量。假如他们将他连枪带人一并逮住,那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将枪扔到远处,那样他们就找不到枪,杰西这么告诉自己,手枪上还留有他的指纹呢。他转过身朝着森林,把手枪用力抛出,虽然使出那么大劲,可手枪几乎是刚出手便落下,只飞出了几码的距离,便砰的一声撞在一棵树上,就算没落在伐木道上,也是在其附近。没时间找回手枪了,因为猎犬这会儿已经到达峡谷口,在猎犬身后,手电筒光束上下晃动着。从猎犬的叫声,杰西听得出来,它们已经盯上了他。

杰西走进了溪流,希望这样或许能让猎犬失去追踪他的线索。假如这招行得通,杰西可以再绕回来,寻找那把左轮手枪。当溪流离伐木道越来越远,流入森林中时,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一点点星光变得更加黯淡。杰西撞到了河堤上,跌进较深的水泊里,裤子湿透,靴子和袜子自然也全弄湿了。在他摔倒后,肩膀处也被水弄湿了。

但是,这一招果然管用。猎犬的吠声不久就混乱起来,手电筒的光束不再跟着他,转而从固定的一点扫掠森林。

杰西走出溪流,坐了下来。他冻得直哆嗦,脑海乱如麻,每一个念头都滑向恐慌的一端。他把皮靴里的水倒掉时,记起了从他家直接通向西洋参田的那行靴子印迹。他们肯定有办法将皮靴与足迹进行对比,还不一定需要鞋子尺码和材质。杰西曾经在一部电视剧上看到过,警方甚至能将鞋底磨损的部分与足迹进行对比。杰西于是把袜子塞进靴子,然后将它们一起扔到黑暗处。和那把手枪的遭遇一样,靴子没飞出多远就撞上了某样硬物。

杰西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了旧的伐木道,当他最终脚踩在旧伐木道上的时候,却迷失了方向,拿不准该朝哪儿走。杰西走了一会儿,到达了公园里的一处露营场,这意味着他弄错了方向。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等他最终回到祖地时,感觉过去了好几年。在祖地和铁门之间,此刻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明亮,追捕杰西的人员围在篝火旁。手枪就躺在他们附近的某个角落,也许早已经被他们发现了。几条猎犬汪汪吠叫,急切地想要再次追踪杰西,但搜寻队员们显然已经决定等到天亮再继续搜索。尽管杰西与他们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知道,他们会用闲扯聊天来打发时间。他们大概随身带着食物,或许还有咖啡。杰西意识到自己如此口渴,想要回到溪流旁喝点水,可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杰西穿过祖地的边沿,到达了森林边,也就是种着西洋参的地方,一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赤脚。杰西坐了下来,仅仅几分钟后,他就感觉夜晚冷飕飕的寒意将他包围。电台预报过,今晚有霜冻警报。他想起了姑奶奶如何褪下身上的衣服,尽管有科学上的解释,可在杰西看来,在最后时刻,姑奶奶放弃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杰西眺望东方的天空。他感觉自己仿佛连续一个星期的夜晚都在奔跑,但他看见星星尚未开始变暗。距离远处的山脊线出现第一抹粉红色的朝霞还有一段时间,或许是几个小时吧。黑夜还要流连很久,久得让人不知将要发生什么。就这样,杰西在黑夜中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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