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峡谷

炽焰燃烧 罗恩·拉什 第1页,共2页

他的姑奶奶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并在这片土地上居住了整整八十年,她像了解她的丈夫与子女一样了解这块土地。姑奶奶一直是这么说的,她能告诉你,哪个星期第一朵山茱萸会在山脊绽放,又是到哪个星期,第一颗黑莓颜色黑透、果实饱满,成熟得可以采摘。说完这些,姑奶奶的思绪就飘荡到了一个她无法跟循的地方,带走了她认识的那些人的名字与联系,诸如他们是否还活着,或是否已经过世。可姑奶奶的身躯还留在尘世,灵魂已去,只留下一具空如蝉蜕的躯壳。

对于这片土地的了解,是一项难以消解的记忆。姑奶奶在世的最后一年里,杰西走下校车,常看到姑奶奶在农舍后面的田地里锄草,为她未能有机会种下的庄稼犁地松土,姑奶奶犁出的农田,槽沟总是笔直划一,深浅刚好合适。姑奶奶的外甥,也就是杰西的爸爸,在一块邻近的田地里劳作。最初几次,他总会从姑奶奶的手里夺走锄头,把她带回家,可姑奶奶不久之后又回到了田里。一段时间后,邻居和亲戚们也就任由姑奶奶去锄草了。他们给姑奶奶带来饭菜,时不时就去查看一下。杰西常常快步走过姑奶奶的那块田。姑奶奶从来就不曾抬头看杰西,视线始终盯在锄头刀刃和挖出的黑土上,但杰西总是害怕姑奶奶会抬起眼睛,并向他打招呼,尽管杰西也说不清姑奶奶会对他说些什么话。

然后,三月里的有一天,姑奶奶消失不见了。左邻右舍的男人们搜索了整个下午,直至夜晚,气温一直往下掉,天上下起雨夹雪,嘶嘶声像是静电干扰。男人们点着提灯,向峡谷内走去,望过去他们就像是一波向外传播的涟漪。杰西从他家的牧场眺望远处,看着提灯的火苗越来越小,不久便消逝在远方,后来又突然出现,宛若鬼火一般。人们穿过溪流,经过杰西帮爸爸种植的那片西洋参田地,向差不多两百年来都归杰西家族所有的那片土地走去,向姑奶奶的老家、她所出生的地方走去。

拂晓时,他们找到了杰西的姑奶奶,她背靠一棵大树坐着,仿佛是在等待搜寻者的到来。但那还不是最奇怪的事。最奇怪的是,姑奶奶竟然脱下了鞋、衣服和内衣裤。数年之后,杰西在一本杂志里读到,被冻死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奇怪举动,因为他们相信是热度而非寒冷在取走他们的性命。那时候,森林已经变成公有,挂着令人恼怒的“不得擅自闯入”的牌子,但在姑奶奶过世后,邻居们很快就找到峡谷以外别的狩猎、捕鱼、采摘黑莓和银禾叶的地方。许多人相信,姑奶奶的幽魂依然徘徊在那儿,其中也包括杰西的父亲,他从来没回去收获自己种植的那片西洋参。当初国家公园管理局打算收购祖地时,杰西的父亲和姑奶奶将地卖掉了。那还是在一九五九年,政府为一英亩地付六十美元。现在,五十年过去了,杰西站在他家的门廊上,向东眺望桑普森岭,推土机在那儿把森林和草地铲平,准备再修建一个封闭式小区。他琢磨那六十英亩的土地现在得值多少钱。卖个一百万美元是很轻松的事。

并不是说杰西需要那么多钱。他的房子和二十英亩的土地都已经钱款付清,他的卡车也是。烟草地每年的收入越来越少,可对一个子女已经成人的鳏夫来说足够用了。前提是他不用去医院,他的那辆卡车也不出大毛病。他需要有一笔额外的钱,好应付这类情况。用不着一百万,但也得有几万。

于是,两年前的秋天,杰西进入了峡谷,沿着溪流走到祖地,然后爬上山脊北面的林荫地,杰西父亲以前就是在这儿种植和收获西洋参的。当初种下的西洋参还在,显然半个世纪以来都没被人动过。有几株长到了杰西的膝盖高度,而且西洋参的数量比杰西父亲所能想象的还要多,山坡上到处可以看到明黄色的叶子,收获的西洋参将杰西的背包装得鼓胀胀的。收获后,杰西小心翼翼地重新种植了种子,和父亲以前的做法一样,然后便走出峡谷,穿过那扇将车辆挡在伐木运输用道路之外的铁门。附近的一棵树上,钉了一块黄色的马口铁牌子,上面写着“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

现在,又一个秋天来临了。湿润的秋天,适合西洋参的生长,杰西三天前去查看西洋参时证实了这一结论。他又一次从柴火棚里拿出背包和泥铲。杰西还从卧室抽屉里取出那把柯尔特点三二口径、黑火药填充量为二十格令supsmallid="filepos215967"/small/sup的左轮手枪。如果是在一年里更晚些的时候,带枪是为了应付普通的蛇类,但在连续下雨多日后,这个下午暖和得足以吸引响尾蛇或者铜头蛇出来晒太阳。

杰西沿着旧日里的伐木道走着,绿色的背包挂在肩头,左轮手枪塞在背包外面的小袋里。走到下坡路的时候,杰西患有关节炎的膝盖疼痛不已。到了夜里,膝盖痛得更加厉害,即使擦了活络油也一样。杰西不禁想问,他到底还能在这段路上走多少年。到我七十岁吧,他琢磨着,这样自己还要走上两年。因为连日来下雨的关系,土地湿滑,所以杰西走得极慢。在距离人烟这么远的地方,摔断脚踝或者小腿可是严重的事,即使求救也无人听到,但其实不止是因为这个缘故。杰西希望自己能恭恭敬敬地进入峡谷。

祖地进入视野,地势也变得平坦起来,但土地的潮湿程度有增无减,尤其是在溪流紧挨着道路的地方。杰西看到自己三天前留下的靴子印迹。接着他看到另一组脚印,那些脚印沿着伐木道,从另一个方向而来。同样是靴子留下的印迹,但比杰西的脚印要小。杰西向道路尽头望去,但并没见到徒步旅行者或者钓鱼者。他跪了下来,关节发出咯吱声。

脚印显然是至少一天前留下的,也许更早。当这行脚印与杰西之前的脚印相遇时,脚印就停下了,接着足迹也转向了杰西的祖地方向。杰西站起身,再一次环顾四周,然后才穿过枯萎的须芒草和紫泽兰丛。他经过几块堆积起的石头,这儿曾经是一座烟囱,一口枯井上盖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马口铁板,铁板更多起到了警示作用,算不上是安全措施。靴子足印至此不再辨认得出来,可杰西知道它们的终点是哪儿。杰西自言自语,是自己领着那个龟孙子到了那块西洋参田,他琢磨自己怎么这么笨,竟然在一个下雨的早晨走这条路。可当杰西到达山脊时,西洋参依旧好端端地在田里,周围的泥土没有被拨弄过的痕迹。大概只是个徒步旅行者,或者是观鸟人,杰西心想道,也可能是无所事事的小孩打算偷采别人种植的大麻,却不知西洋参比大麻值钱多了。总之,他可真他妈的交好运了。

杰西从背包里拿出泥铲,跪在地上。他闻着肥沃的黑土散发出的气息,这种味道总令他联想起咖啡。西洋参比三天前显得颜色更深,果实也更为红艳艳,叶片金黄,仿若涂了一层金子。这总是让杰西惊讶不已,这片极少被阳光照到的土地上,竟然生长得出这样金黄灿烂的植物,就像在洞穴黑漆漆的洞壁上发现红宝石和蓝宝石。他活干得仔细,但也抓紧时间。杰西两年前第一次回到这儿来的时候,曾感到突如其来的寒意,日光有些微的减弱,仿佛一片云朵从太阳上飘过。他那时告诉自己,这纯粹是自己的想象而已,但那也让他劳作得更快,始终没停下来休息。

杰西把泥铲插入松软的土壤,小心翼翼地深插进去,那样就不会伤到西洋参的根茎,然后慢慢让根茎暴露出来。这一株的根茎很大,足足有六英寸长,参须从主根上伸出来,附着黏土,酷似人类四肢的翻版。杰西把泥土刮去,再将根茎放进背包,又小心翼翼地把西洋参的种子埋入土里,确保来年仍然会有收成。杰西然后爬到左边几英尺处,刨出另一株西洋参,他感觉泥土里的湿气渗过蓝色牛仔布,进入他的膝盖。他喜欢和土地如此亲近的感觉,他能嗅到泥土的气息,感觉到泥土粘在手上和进入指甲缝里,和春天他种下烟草幼株时一样。他从收音机里听到的一首歌飘入脑海,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女人想要烧掉整个小镇。他让旋律在脑海里奏起,在他将泥铲插入土中时,他试图回忆起副歌部分。

“你可以放下铲子了,”杰西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说道,“然后举起双手。”

杰西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灰色衬衫和绿色卡其裤的男子,他的胸口挂了一枚金灿灿的徽章,肩膀上有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肩章。他留着短短的金发,有着一对深色的眼眸。是个年轻小伙子,大概还不到三十岁。一把手枪插在他左臀部的皮套里,安全带打开着。

“别起身。”小伙子再次说道,这回他的声音更响了。

杰西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公园巡守员走上前,拿起杰西的背包,又退回原先的位置。杰西看着他打开装着西洋参的口袋,接着是小口袋。巡守员取出了左轮手枪,握在手上。这把枪是杰西的祖父、父亲依次传下来的。巡守员仔细检查了手枪,就像发现了一枚箭头或矛头似的。

“那是为了对付蛇。”杰西说。

“在国家公园里,持有枪支是非法的,”巡守员说,“你已经违反了两项法律,联邦法律。你会为此在监狱里蹲一段日子。”

年轻人似乎还想再说几句话,接着又好像改变了主意。

“这是不对的,”杰西说,“我父亲种下了这块地里的西洋参。假如不是他,这儿根本就不会生长西洋参。至于那把枪,假如我打算侵入公园,我会拿一把来复枪或霰弹枪。”

眼前发生的事情仿佛极不真实。这个世界,杰西所站立的这片土地,仿佛正在他的脚下渐渐蒸发。杰西简直要期望某个人——尽管他也说不清到底是谁——能从树林里钻出来,为刚刚向杰西开的玩笑而哈哈大笑。巡守员把手枪放进背包。他从皮带上拿下对讲机,摁下按钮,开口说道:“他确实又回来了,我逮到他了。”

应答的声音带着噪音,杰西听不太清楚。

“不,他年纪很大,不会带来什么麻烦。我们会在伐木道旁等你。”

巡守员又摁下按钮,把对讲机夹回到皮带上。杰西读着巡守员银色标牌上的名字。巴里·威尔逊。

“你是香脂树山威尔逊家的亲戚吗?”

“不是,”小伙说,“我在夏洛特长大。”

对讲机发出响声,巡守员又拿起对讲机,说了声好,接着将对讲机重新夹到皮带上。

“打电话给治安官阿罗伍德,”杰西说,“他会告诉你,我以前从没惹过麻烦。从没有,甚至连超速罚单都没有一张。”

“我们走吧。”

“你就不能忘记这件事吗?”杰西说,“我又不是在种大麻。有不少人在这个公园里种大麻。我知道这是真事。那比我的所作所为恶劣多了。”

巡守员露出笑容。

“最后我们总能逮到他们的,老家伙,可他们脑袋比你聪明。他们不会蠢得给我们留下脚印,让我们追踪。”

巡守员将背包甩上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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