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地

炽焰燃烧 罗恩·拉什 第2页,共2页

帕森没有作答。他走下拖车,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雪地,手里的煤油罐沉甸甸的,拿着不便,他的嘴边很快就起了白汽。儿时的清晨,他拎着盛着温热牛奶的一加仑桶,从牛舍走向农舍,和那时候比起来,眼下并没多少不同。甚至从孩提时起,他就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从来不像雷那么喜欢这儿。被打过免疫针。

帕森把煤油罐放在卡车放下的后挡板上,人也坐在上面,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香烟,一边抽烟,一边凝视着房子。从柴火棚里拿出来的小木柴和圆木被丢得满门廊都是。没人想要把木柴整齐地堆叠好。

帕森告诉自己,这件事很容易办成。他驾车过来,停在离正门只有五码的地方,没人走出房子来瞧瞧。甚至没人从窗口伸出脑袋张望。他可以走上门廊,用煤油浇透圆木和小木柴,接着绕到后门,把剩下的煤油浇在后门上。之后,霍金斯会把这起案子当作又一起瘾君子导致的爆炸事故记录在案,制造冰毒的那个笨蛋肯定连高中化学课也没及格。如果房子里有其他人,那些人定然很乐意把两个老人从他们的家里吓跑。这起事故再糟糕,也不会比放火烧掉一个藏着铜头蛇的柴火堆更糟。帕森吸完烟,将烟蒂朝着房子的方向一弹,焖烧的烟蒂落在雪地上,随即熄灭,发出短促的嘶嘶声。

他从卡车后挡板上下来,踏上门廊,试着转动门把手,房门打开后,他走进前厅。壁炉里行将熄灭的炉火发出亮光。房间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被拿去卖掉了,仅剩下被拉到壁炉旁的一张沙发这一件家具。就连一面墙上的墙纸也被扯掉了。冰毒的气味渗透到每个角落,覆盖在墙壁和地板上。

丹尼和一个帕森不认识的女孩躺在沙发上,身上草草盖了一条被子。他们所穿的衣服又破又脏,闻上去的味道像是从垃圾箱里顺手捡来的。帕森向沙发走去时,踩到了装在纸袋里腐烂发臭的三明治碎屑、糖果包装纸、软饮料的污渍。即使地上有一坨大便,帕森也不会感到惊讶。

“他是谁?”女孩问丹尼。

“一个他欠了二十美元的人。”帕森说。

丹尼慢慢坐起身,女孩也跟着起身,女孩黑色的头发结成一缕缕,整个人因为吸毒而没有半两肉。帕森在她身上反复寻找,想发现一处也许能让她不同于自己每周都能看到的十来个类似的女人的特征。他花了一点工夫,确实有所发现,那就是女孩前臂上有一枚蓝色四叶草文身。帕森望着女孩毫无生气的眼睛,知道她一辈子都没交过好运。

“厌倦了从你父母那儿偷东西,对吧?”帕森问侄子。

“你在说些什么?”丹尼说道。

他长着一双淡蓝色眼睛,很像女孩的眼睛,明亮却又毫无生气。帕森想到了小学时的一段记忆,五颜六色的昆虫被人用钉子固定住,收纳于玻璃盒里。

“你偷来的那把霰弹枪。”

丹尼笑了一笑,但始终合拢着嘴。他内心还有一点自尊,帕森思忖道,记起丹尼小时候便很虚荣,衬衫口袋里总放着一把梳子,穿着漂亮衣服。

“我估摸着他不会惦记那把枪,”丹尼说,“他开的加油站生意红火,他有钱去再买一把枪。”

“你走狗屎运了,是我告诉你这番话,而不是治安官,虽然等到马路的雪化了之后,他会立马赶到这儿来。”

丹尼望着那堆行将熄灭的炉火,仿佛他是在对着炉火而不是帕森说话。

“那么,你为什么光临此地?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到这儿来警告我,霍金斯就在路上。”

“因为我想要回我的二十美元。”帕森说。

“我没有你的二十美元。”丹尼说。

“你最好想个法子还钱给我。”

“什么法子?”

“钻进你的卡车,”帕森说,“我要载着你这个混蛋去客车站。给你买一张去亚特兰大supsmallid="filepos58156"/small/sup的单程票。”

“要是我不想那么干呢?”丹尼说。

曾经有段时间,丹尼可以用这句话吓到别人,因为那时候的他肩膀宽阔,身材强壮,是县里橄榄球队的边锋,但丹尼已经掉了五十磅supsmallid="filepos58598"/small/sup的体重,结实的肌肉没有了,牙齿也差不多掉光了。帕森甚至懒得把左轮手枪亮给他看。

“那好,你可以在这儿等到治安官过来,把你这个废物拉进牢房。”

丹尼凝视着炉火。女孩伸出手,搁在丹尼的胳膊上。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炉火发出了几下劈啪声和爆裂声。壁炉上没有时钟。两个月前,帕森从丹尼手上买下了那台富兰克林牌时钟。他曾经动过短暂的念头,想要自己留下那台时钟,但不久便转手倒卖给了阿什维尔的古董商。

“如果我遭到逮捕,对你来说就是一桩丑事。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丹尼问道。

“什么缘故?”帕森答道。

“你表现得好像很在乎我。”

帕森没有应答,接下来,在差不多整整一分钟时间里,无人说话。最终,女孩打破了沉默。

“那么我呢?”

“我也会给你买张车票,或者送你去阿什维尔,”帕森说,“但你不能待在这儿。”

“不带着毒品,我们哪儿也不去。”女孩说。

“那么去把毒品拿来。”

女孩向厨房走去,回来时拿了一只棕色的纸袋,袋口半折着,皱巴巴的。

“干吗?”帕森从女孩手上抢走纸袋时,女孩叫道。

“等你们登上客车,我会把它还给你们的。”帕森说。

丹尼看起来在思索着什么事情,帕森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着刀子,或者左轮手枪,可当丹尼站起身时,他的两手空空,裤子口袋里也没凸现任何刀柄。

“穿上外套,”帕森说,“你们要坐在车斗里。”

“那样会很冷的。”女孩说。

“再冷也冷不过那辆拖车。”帕森说。

丹尼正在穿牛仔夹克,动作突然停住。

“这么说来,你先去了拖车里。”

“是的。”帕森说。

丹尼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我没让他们住进拖车里。他们是被上个礼拜来这儿的几个家伙吓坏了。”丹尼说到此处,冷笑了一声。帕森怀疑丹尼大概在镜子前练习过这一动作。“我去看他们的次数比你多。”他说。

“我们走吧。”帕森说道。他在丹尼和女孩面前晃了晃纸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左轮手枪。“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只是为了防止你俩以为自己可以耍什么花招。”

他们走到屋外。雪仍旧下得很大,通往县级公路的那条路现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半棵树。丹尼和女孩站在卡车的后挡板旁,却没有爬进车斗。丹尼冲着帕森左手拿的纸袋点了点头。

“至少给我们一点,好让我们抵挡得住寒意。”

帕森打开纸袋,取出一小包冰毒。他也不知道这么一包够不够两人用。他把这包冰毒扔进卡车车斗,注视着丹尼和女孩跟随着毒品爬上车。这和你用一包狗饼干引诱两条猎狗没什么两样,帕森思忖道,接着把煤油罐推进去,拴上后挡板。

帕森钻进卡车,启动发动机,徐徐驶下车道。他一驶上县级公路,就左转弯,开始了前往席尔瓦的十五英里车程。丹尼和女孩蜷缩成一团,靠在卡车后窗上,他们的脑袋和帕森的脑袋只隔着一道四分之一英寸supsmallid="filepos63219"/small/sup厚的玻璃。三颗脑袋离得如此之近,使得驾驶室感觉像是一个密闭空间,尤其是当帕森听到女孩隐隐约约的哭泣声时。帕森打开了广播,他能收到的唯一一个电台预报说,日暮时地面会有一英尺厚的积雪。电台接着播放起一首他已经有三十年没听到过的歌曲,欧内斯特·塔布supsmallid="filepos63688"/small/sup的《急切等待你》。从灌木山上驶下的半路上,公路突然一个急转弯,地势突降。丹尼和女孩滑向车斗尾端,撞在后挡板上。片刻后,当公路变得平坦起来,丹尼用拳头重重地擂打后窗,但帕森根本没回头瞧一眼。他只是开大了广播的音量。

到了客车站,丹尼和女孩坐在一张长凳上,帕森则买来了车票。到亚特兰大的客车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发车,帕森坐在丹尼和女孩对面静静等候。女孩的嘴唇破了,大概是滑向后挡板时受的伤。她用纸巾轻擦嘴唇,接着久久地凝视纸巾上的血迹。丹尼激动起来,双手安稳不下来。他不停地在长凳上变换坐姿,仿佛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他站起身,走向帕森坐的地方,站在他面前。

“你从没喜欢过我,对吧?”丹尼说。

帕森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孩子。尽管丹尼已经二十几岁了,可他依旧是个男孩子,到死都会是个男孩子,帕森这么认为。

“嗯,我猜是这样吧。”帕森说。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丹尼说,“不全是我的错。”

“我经常听到这种话。”

“在这个国家里找不到好工作。你再也没法以务农为生。如果我能有所获得,我是指一份好工作,我肯定会不一样。”

“我听说在亚特兰大有很多工作,”帕森说,“那儿经济很繁荣,所以你将要去的是一块你再也找不到借口的土地。”

“我不想去亚特兰大,”丹尼顿了下,“我会死在那儿的。”

“你吸食的玩意,不管在这儿还是在亚特兰大,都能要了你的命。到了亚特兰大,你至少不会一道害死你妈你爸。”

“你以前从没喜欢过他俩,尤其是老妈。你现在怎么会关心起他俩了?”

帕森琢磨了这个问题一会儿,考虑了好几个可能的答案。

“我猜,是因为没其他人关心他俩。”帕森最终回答道。

客车到站时,帕森和丹尼、女孩一同走到上车区。他把纸袋和车票交给女孩,又望着客车从遮阳篷下驶出,向南而去。客车到亚特兰大前,会在好几个地方停靠,但丹尼和女孩会一直待在车上,因为帕森答应等他们到亚特兰大后,会通过西联汇款给他们汇去两百美元。当然,帕森可不会兑现这项承诺。

温迪克西超市的货架上已经没有了牛奶和面包,但其余的食品足以塞满四个购物袋。帕森在斯蒂夫·杰克逊的加油站略作停留,加满了煤油罐。两人都没提起这时已经重新挂到皮卡车后窗上的那把霰弹枪。回到栗子凹的行程比原先慢得多,路上有更多的积雪,向西驶入山区后,天色更为黯淡,可见度更差了。帕森知道,到五点便会漆黑一片,而现在已经过了四点。在皮卡车第二次打滑、惊险十足地停在一处悬崖前之后,帕森把车速保持在第一档或第二档。在好天气里只需三十分钟的车程,足足耗费了他一个小时。

帕森抵达农舍时,从仪表盘下拿出一个手电筒,把他购买的食品拎进厨房。他接着把煤油罐也拿进农舍,再向拖车走去,径直上车。取暖器的金属网依旧在发出橘红色的光芒。帕森把取暖器关掉,让金属网冷却下来。

他用手电筒照着床铺。他的大哥大嫂蜷缩在一起,玛莎的脑袋枕在雷的下巴下面,雷的手臂环抱着妻子。两人看上去睡得很安详。帕森对早上吵醒他们略感歉意,于是决定先等等。他从前厅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床尾旁边。他静静等待着。玛莎首先醒来。房间里昏暗无光,但她依然感觉到他的存在,她转过身,望着他。她挪动了身体,以便更清楚地看到他,同时雷也睁开了眼睛。

“你们现在可以回到家里睡了。”帕森说。

他俩只是注视着他。

“他走了,”帕森说,“不会再回来了。他的狐朋狗友也再也没有理由来这儿了。”

玛莎此时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身。

“你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帕森说,“他和女友想去亚特兰大,于是我开车送他们去了客车站。”

玛莎看上去并不相信帕森。她慢慢爬下床,雷也一样。两人穿上鞋,接着迟疑地走向拖车门,似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两人犹豫地停在门口。

“去吧,”帕森说,“我会把取暖器拿过去。”

帕森去床边拿起煤油取暖器,他弯下腰,慢慢地提起它,小心地用腿部而不是背部的力量。取暖器里的煤油所剩无几,所以不是太重,只是不方便拿。他走进拖车前端的房间时,他的大哥和大嫂仍然站在门口。

“把车门打开,”他告诉雷,“让我把取暖器拿出去。”

帕森把取暖器放到台阶上,接着一口气把它拎进了农舍里。一走进农舍,他就把取暖器放到壁炉旁,灌入燃料,再开启。他和雷一起,把圆木和小木柴从前廊拿到屋里,在壁炉里生起熊熊火焰。烟道没有正常地抽风。等到帕森调试完毕时,烟气弥漫了整个房间,但那种味道也好过冰毒的气味。他们仨坐在沙发上,打开三明治的包装。他们一直到吃完三明治时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注视着壁炉,看炉火的影子在墙壁上颤动。帕森暗忖,这一定是老年人的感受,一万年前的人们会在寒夜里做同样的事情,吃点东西,在篝火前坐下,望着火苗,找到了平和,知道他们又活过了一天,现在可以休息了。

玛莎开始轻轻地打鼾,帕森也昏昏欲睡起来。他强忍睡意,抬头望着哥哥,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炉火上。雷看上去没有睡意,只是陷入了沉思。

帕森站起身,伫立在壁炉前,打算在踏入寒冷的室外前,先让热气渗入到他的衣服和肌肤里。他从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交给雷。

“以防丹尼的哪个朋友来找你们麻烦,”帕森说,“明早,我会让你们的电力恢复供应。”

玛莎突然醒来。一开始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你不会是想要今晚就驾车回塔克西吉吧?”雷问道,“路上会很危险的。”

“我不会有事的。我的吉普车能应付。”

“我还是希望你别走,”雷说,“你有差不多四十年没在这个屋顶下睡过觉了。时间太久了。”

“今晚不行。”帕森说。

雷摇了摇头。

“我从没想到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说,“这个世界,我再也看不懂了。”

玛莎出声了。

“丹尼说过他会住在哪里吗?”

“没。”帕森一边说,一边转身要走。

“我宁愿今晚睡在那辆拖车里,让丹尼睡在房子里。这样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我至少都知道他在哪儿。”帕森伸手抓住门把手时,玛莎说道,“你没权力那么做。”

帕森迈出房门,向吉普车走去。他发动了好几次,引擎才不再空转,他驾车驶离停车道。此时,透过挡风玻璃只能瞥见车外的小雪。帕森缓缓地开着,好几次不得不停下车,走下去,在白茫茫一片中寻找道路。一出栗子凹,驾车便轻松了些,但回到塔克西吉时,已然过了午夜。他的闹钟一直定在早上七点三十分,帕森把闹铃时间重设为八点半。他晚点开门营业,晚上几分钟、甚至一个小时,都没关系。无论他何时现身,顾客仍旧会在店门前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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