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地

炽焰燃烧 罗恩·拉什 第1页,共2页

那天早上,帕森开车去店里的时候,天色铅灰。雪花落在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流连片刻后才融化。气象预报员提醒说,今晚会有大雪,看来果然如此,万籁俱寂,一切都在静静地等待。海拔更高的山区里,降雪甚至更大,足以让许多道路无法通行。今天会是赚钱的日子,因为帕森知道,那些瘾君子在扫清镇里货架上的所有感冒药之前,肯定会到当铺来跟他做买卖。他们会从县里的每个隐蔽巢穴(因为墙壁和窗户掩盖不了冰毒的气味)出来,首先去沃尔玛超市,那儿的东西价格最便宜,随后是雷氏药店,最后是镇里的三家便利商店。

帕森把吉普皮卡车停进空心渣煤砖修建的房子前的停车场,房门上方挂着“帕森典当”的牌子。上周有个瘾君子拿了一块移动式电子标牌来卖,标牌就放在卡车车斗里,还有一个装满了红色塑料字母的垃圾桶,那些字母是要贴在标牌上的。瘾君子告诉帕森,这块标牌保证能让潜在的顾客都注意到这家典当铺。你不是很轻松就找到我了吗?帕森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他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八点四十分,而窗户的牌子上写着,周二到周六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但一辆起码有十年历史的灰色福特“护卫者”轿车早已停在典当铺门前。车的后挡风玻璃坏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向外延伸。加油口塞着破布。一个女人坐在驾驶位上。她可能已经等了十分钟或十个小时。

帕森从皮卡车上下来,打开店门,关掉警报器。他打开电灯,绕到柜台后面,将一把加了子弹的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放到收款机下面的架子上。挂在窗棂上的铜铃叮当响起。

女人在门口等待,她的怀里抱着一套木质奶油搅拌器。你不得不佩服这些来典当的人,他们的想象力一个比一个丰富。上周是电子标牌和假牙,再前一周是四个自行车轮胎和一张按摩床。帕森点头示意女人进来。她把那套搅拌器放到柜台上。

“这是件古董,”女人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套类似的搅拌器,说是值一百美元呢。”

女人说话时,帕森瞥见她嘴巴里面残余的棕色痕迹。他此刻能清楚地看到女人的脸庞:凹陷的脸颊与眼窝,苍白的肌肤上有不少皱纹。他能看见骨头的位置,那些骨头好像不耐烦,想要从脸颊和下巴里戳出来。女人的眼睛很有光泽,但不停地转动,安静不下来,似乎急需什么。

“那么你最好找到说那句话的人,”帕森说,“那样的蠢蛋可不常出现。”

“是我曾祖母传下来的,”女人边说边指着搅拌棍,“所以这东西差不多有七十五年历史了,”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可以卖五十块钱。”

帕森审视了一番搅拌棍,拎起搅拌桶,同样检查了一番。阿什维尔的古董商也许可以给出一百块的价钱。

“二十块。”帕森说。

“电视上的那个人说……”

“你已经说过了,”帕森打断了女人,“二十美元是我会出的价钱。”

女人看了一下搅拌棍,接着看向帕森。

“好吧。”她说道。

女人接过钞票,放进牛仔裤口袋。她却并未离去。

“还有什么事?”帕森问道。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着抬起手,取下自己的高中毕业纪念戒指,递给帕森。帕森查看了一番,戒指上刻着“二届毕业班纪念”。

“十块。”他一边说,一边把戒指放到玻璃柜台靠近女人的那一侧。

女人这回根本就没想抬价,而是径直把戒指推向玻璃柜台的另一侧,仿佛它是桌面游戏里的一枚棋子。她的手指抚摸了戒指一阵,然后停下,伸出手掌。

到中午时,帕森已经接待了二十个顾客,差不多都是瘾君子。帕森无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瘾君子的气味伴随着他们进门,弥散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里,是一股像猫尿的酸酸的氨水味。此刻雪不停地下着,他的生意渐渐冷清,甚至连瘾君子的急切需求都要在天气面前服输。帕森在后室里快要吃完午饭,门口的铜铃再次响起。他走了出来,看到治安官霍金斯等候在柜台前。

“老霍,他们这回偷了什么?”帕森问道。

“就不许我来顺道看看自己的高中老友啦?”

帕森把双手放在柜台上。

“行啊,但我感觉事儿不是这样的。”

“确实不是,”霍金斯苦笑道,“如今生活不易,都没有多少机会拜访一下亲友。”

“生活不易,”帕森说,“但生意挺好,不单是我的行当,还包括你的呢。”

“我猜,这也算看世事的一种方式吧,尽管对我来说,近来生意有点太好了。”

霍金斯迅速记下了典当铺角落里放着的自行车、割草机和链锯的清单,接着,他再次巡视了一圈铺子,这回更有目的性一些,还检查了柜台后面。治安官的棕色眼睛落在地板上,在一堆需要贴标签的东西中,有一把霰弹枪。

“这把点四一霰弹枪也许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治安官说,“枪是谁拿来的?”

“丹尼。”

帕森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把枪递给治安官。

霍金斯拿起霰弹枪,端详了一下枪托。

“帕森,我的视力不像以前那样好了,但我敢说,枪托上刻的首字母缩写是sj,不是dpsupsmallid="filepos39296"/small/sup。”

“这把霰弹枪是斯蒂夫·杰克逊的?”

“是的,先生,”治安官答道,把霰弹枪放回到柜台上,“丹尼昨天从斯蒂夫的卡车里偷了这把枪。至少,斯蒂夫是这么说的。”

“我没注意到首字母缩写,”帕森说,“还以为这把枪来自农场。”

霍金斯从柜台上拿起霰弹枪,单手举着,仔细审视。他微微地改变了握枪姿态,用拇指抚摸油漆过的木枪托。

“我想我可以说服斯蒂夫,让他放弃指控。”

“别把这当作是在向我施恩,”帕森说,“如果他老爸不在乎儿子做贼,我为什么要在乎?”

“你怎么知道雷不在乎?”霍金斯问道。

“因为丹尼几个月来一直从农场拿出东西到我这儿来卖。雷知道这些东西到哪儿去了。三个月前,我打电话给他,亲自告诉他这件事。雷说,他对此无能为力。”

“在我看来,你也没做什么嘛,”治安官说,“我是说,你从他手上买下了那些东西,对吧?”

“如果我不买,他就会开车去席尔瓦,在那儿把东西卖掉。”

帕森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地,停车场上只有他和霍金斯的两辆车。他琢磨是否有顾客因为警车停在这儿而决定不进来。

“你不如去逮捕丹尼,”帕森继续说,“这些吸冰毒的瘾君子你见得多了,你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偷些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在吸冰毒。”霍金斯说。

帕森答道:“你的工作就是查这类事情,对吧?”

“瘾君子太多,很难一个个跟进。冰毒又不像其他毒品。就连可卡因和霹雳可卡因也比不上,至少那些毒品既昂贵又很难获得。可冰毒这玩意,搞到手太容易了,”治安官望向窗外,“这场雪要下一整天,我最好还是先走了。”

“这么说,你不打算逮捕丹尼?”

“不打算,”霍金说,“还没轮到他。有两打人排在他前面。但你能帮我一个忙,给丹尼打一个电话,告诉他,这次是他唯一的机会,下一次我会把他送进大牢,”霍金斯抿紧了嘴唇,仿佛是在沉思,“嘿,他没准会相信这个说法。”

“我会告诉他的,”帕森说,“但我会当面跟他讲。”

帕森踱步到窗边,注视着治安官的警车退回到两车道马路上,驶向镇子里的主干道。此刻,积雪附着到沥青马路上,吉普车披上一身白装。昨天,他注视着丹尼驾车离去,卡车的后挡泥板被放了下来,车斗里空空如也。帕森早就知道,丹尼在开车离开小镇时,车斗通常是空的,没有装得满满的购物袋,也不见汽油桶,因为他生活在一个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已经不再重要的世界里。唯一重要的是,卡车消失在层峦叠嶂的高山中、向着栗子凹而去时,副驾驶座上有红白色包装的速达菲supsmallid="filepos43223"/small/sup。帕森的父亲把栗子凹称作“荒野之地”,帕森和雷就是在那儿长大成人的。

帕森把手枪放进外衣口袋,把典当铺的招牌从“营业”变成“休息”。车一驶到路上,帕森就发现今天的雪很干,呈粉状,这让驾车比较容易。他一路向西驶去,没有打开广播。

除了从军服役的两年,雷的一辈子都是在栗子凹度过的。他用自己当兵时的收入买下一家农场,旁边的农场就是他长大成人的地方,不久后,雷就娶了玛莎。当他们的父母老得再也无法修补篱笆、喂养牲畜、种植和收获烟草时,雷和玛莎便接过重担。雷从未开口求帕森帮忙,也从未期望他帮忙,因为帕森住在二十英里外的镇上。至于帕森,当农场被按照遗嘱分给长子时,他一点都没怀恨在心。这是雷和玛莎应得的。那个时候,帕森就开了银行对面的这家典当铺,钱已经够用了。雷和玛莎卖掉了他们的房子,搬进老农舍,在那里养大了丹尼和他的三个姐姐。

车行驶到灌木山附近时,道路开始一个大转弯,帕森放慢了车速。道路不久便分岔,帕森选择了左面。又一个左转弯后,他驶上一条县级公路,路况很差,因为没有富裕的佛罗里达人在此置业。两旁没有道路护栏。他没有遇见其他车,因为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住在栗子凹,曾经在栗子凹住过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帕森把车停在雷的卡车旁边,钻出车,在农舍前伫立了片刻。他已经有差不多一年没回来过了,内心的感受应该不止是对侄子的满腔怒火,还应该有种乡愁。但帕森唤不起对故乡的一丝怀念,即使他有所怀念,又能怎样?在炎炎八月的烟草地里干得累死累活,大清早就给奶牛挤奶,冻得双手麻木——正是这些事令他当初离家远行。除了从烟囱口飘出的一缕轻烟,整个农场像是荒废了一样。没有牛群簇拥在一起抵御风雪,前厅或厨房里没有电视或广播的声音。帕森从未为离家感到后悔,尤其是在此刻,他的目光从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和打捆机扫到七零八落、里面什么都没有的圈栏,再落在那栋破败的农舍上,接着转向牛舍和农舍之间的田地。

丹尼的那辆红白两色的破拖车停在草地里。帕森打算在和大哥和嫂子谈话前,先去和侄子交涉。他的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农舍和拖车之间的积雪上没有足印。帕森敲响了拖车单薄的铝门,见没人应声,便径直开门进去。拖车里没开着灯,他摁下开关,灯没有亮,他一点也不惊讶。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拖车里的黑暗,看见了一张牌桌,桌上放着麦片盒,一些打开了,一些没有。桌上还有一壶半加仑supsmallid="filepos46443"/small/sup的牛奶,里面的牛奶被冻得结结实实。拖车房间的破窗解释了原因。两只粘着干麦片的碗也躺在桌上。两只调羹。帕森走进后室,首先见到床边的煤油取暖器,金属网默默地发出橘红色的光芒。一堆被子下面,隆起两个挨得很近的小丘。仿佛他们早已躺在自己的坟墓中,帕森思忖道,然后弯下腰,戳了戳较大的那座小丘。

“伙计,起床了。”帕森说。

可是,从被子底下钻出脑袋的,却是雷,他身上穿着好几件衬衫和毛衣。玛莎也从被子底下伸出头。他俩就像是两只在巢穴里受到打搅的胆小的动物。一开始,帕森只是盯着自己的大哥和大嫂。在一个最能看穿世态炎凉的行业里做了几十年后,帕森惊讶于仍然有事情能让他大吃一惊。

“你俩为啥不睡在自己家里?”帕森最终问道。

玛莎答话了。

“丹尼,他睡在家里,有时还有他的朋友,”玛莎停顿了一下,“我们睡在这儿,更好一些,更舒服一些。”

帕森望着自己的哥哥。雷今年六十五岁了,可看上去像八十岁的人:嘴巴凹陷,全身皮包骨头,异常虚弱。他的大嫂稍好一些,大概因为她是个大块头、骨骼粗壮的女人。但他俩看起来都不妙——饥饿、疲倦、病恹恹,还很惊恐。帕森记不得自己的兄长是否曾经如此惊恐过,他现在显然被吓坏了。雷的右手握住被子一角,手在哆嗦。帕森和妻子迪恩还未有一子半女,便离了婚。他现在领悟到,那是一件幸事,它让自己永远不会落入这种凄惨的晚景中。

玛莎过去一直把自己的家庭凌驾于帕森之上,以致帕森对大哥的拜访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真遗憾,你没能有一子半女,玛莎不止一次地对他说道。每次丹尼拿着一把链锯、一台挖穴机或农场里的其他设备来典当时,帕森总会想起这句话。现在玛莎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帕森回想起她的话时,依然不悦。

他的视线落在那台散发出一丝微弱暖意的煤油取暖器上。

“是啊,看起来住在这儿确实要舒服得多。”帕森说道。

雷舔了一下皲裂的嘴唇,用刺耳的嗓音说道:

“那个玩意,无论你叫它什么名字吧,总之是它让我儿子失去理智。我儿子除了吸毒,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他的错,是毒瘾的错,”玛莎一边说,一边坐起身,露出身上的多层衣服,“也许我养育他的时候做了些错事,因为他是独子而对他太溺爱。女儿们总说我特别宠他。”

“女儿们来过这儿吗?”帕森问道,“她们见过你们这副处境吗?”

玛莎摇了摇头。

“她们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玛莎说。

雷的下嘴唇颤动了一下。

“不是那样。女儿们害怕来这儿。”

帕森看着哥哥。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容易得多,只是二十美元的事儿,还有就是传达治安官的威胁。

“雷,你在拖车里住了多少天了?”

“我记不清了。”雷答道。

玛莎出声了。

“一个礼拜不到。”

“电已经停掉多久了?”

“从十月开始就停电了。”雷说道。

“外面桌子上放的,就是你们的所有食物?”

雷和玛莎不敢正视帕森的眼睛。

墙上挂着一张家庭合影。帕森思量这张照片是何时挂上去的,是在丹尼搬出去之前,还是之后。照片里的丹尼十六岁,也许十七岁,充满自信,但也性情暴躁,是一个一直被纵容的年轻人的表情。全家人的宝贝。帕森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他在领用你们的社会福利金支票,对吧?”

“这不是他的错。”玛莎说道。

帕森依旧站在床尾边,雷和玛莎也没有要爬出被窝的意思。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孩子,等着帕森关掉电灯,离开房间,那样他们就能继续睡觉了。典当商和急诊室医生、其他小神祇一样,必须摒弃自己的同情心。对帕森来说,这从来就不是个问题。正如迪恩多次跟他讲的,他这个人无法读懂另一个人的心。帕森,你感受不到爱,迪恩是这么说的。你仿佛多年前被打了一针免疫针,再也感受不到爱。

“我会替你们把电弄好,”帕森告诉哥哥,“你还能开车吗?”

“我能开车,”雷说,“唯一的问题是,丹尼用卡车来干他的事情。”

“不能这样下去了。”帕森说道。

“不是丹尼的错。”玛莎又说了一遍。

“你说够了。”帕森回了她一句。

他走向角落,拎起煤油罐。罐子里只剩下一半煤油了。

“你拿走我们的煤油干什么?”玛莎问道。


作者“罗恩·拉什”的其他小说

美好的事物无法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