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阿乙 第1页,共2页

警察没回答,将我带进会议室。有人拉窗帘,摄像师扛着机器,机尾连话筒。电视台记者举着它背诵开场白。自杀、他杀、殒命、这究竟是、欢迎收看。“我可以走了么?”我再次问。“等等,他们也许会问你。”警察盯着摄像机。

船夫双手扶膝,目不斜视,坐于角落。“先录先录。”他们将白炽灯对准船夫,他的脸因此僵硬。电视台记者有力地捉住他的手摇晃,“别紧张。”握手仪式结束后,船夫不知是该将手指合拢,还是该继续叉开,便让它悬在半空,直至采访结束。随后,电视台记者抖动电线——到我了——我喘着气,还没经历过这事儿呢。当他提着已顺溜的线,在白炽灯照耀下像盔甲哐作响的将军走来时,我匆忙站起。

“不用站着。”他笑着说,“准备好了么?”

“好了。”

“听说死者曾在你家住过。”

“是。”

“她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为什么住在你家?”

“她们感情好,她穷,租不起房,也许。”

“她是什么样的人?”

“待人和气,挺懂礼貌的。”

“具体说是?”

“就是特老实。”

“比如?”

“她对每个人和和气气。”

他轻眨眼皮。我领会到,说:“唉,没想到这么快走了。”他便对着镜头妄发议论,然后转身谢我。他的手冰凉,而我掌心都是汗。“我可以走了么?”我问那警察。

“等等吧,谁知还有什么事。”

法医进来后,将文件夹抛向桌面,然后脱白手套。一伙报社记者拥进来,为首的是穿红色鸡心领毛衣的矮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和熟人点头,坐到正对法医的位置。“现在要拍吗?”法医喊道。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法医振衣坐好,抽出照片,说:“鼻下有白色蕈状泡沫,说明是溺死。这是冷水进入呼吸道,刺激气管粘膜形成的结果。”又抽出一张,春天抓着泥草,“这也是溺死特征。我们可排除她是被抛尸水中的。她是直接溺死的。”

矮记者举手。电视台的人问何事,他说:“我可以提问么?怕耽误你们拍摄。”

“人家会剪辑。”法医说。

“那我说了。照片不能排除他杀。别人也可以将她推下水,让她自己淹死。”

“这种情况很少见。”

“电影里有,金三角毒枭经常将人推到河塘。”

“那是电影。”

“电影来源于生活。”

“我问你,假如你是凶手,会将一个成年人推到河里么?”

“当然会,不留痕迹。”

“你考虑过他的游泳技能么,考虑过一个人的求生本能么,考虑过水深水浅及水的流向么?要是死不成,你怎么办?”

“我会事先采取措施。”

“你说。”

“捆住他四肢,或者在他身上绑大石头。”

“那你在这起案件里看见过这些么?”

“当然。”记者从相机里调出照片,“你看,她双手被捆住。”法医摆摆手。记者接着说:“很简单,要是我自杀,怎么能将自己双手捆住呢?”

“这在自杀中并不罕见,你没见过而已。”法医做起手势,“你既可以通过别人帮忙,也可以自己做好套子,用牙齿拉紧系带。”他慈悲地看着记者,就像不是他在疲于应付,而是对方要踏出最后一步,掉进自设的陷阱。记者说:“你并不能排除是有人将她捆住然后将她推到河里。”法医鼓掌。警察带来船夫。“你问他吧。”法医说。

“是哩,是我捆住她两只手。”船夫说。

“什么?”

“是我捆住。”

“你为什么要捆?”

“我们都这么干。”

“你们将尸体的手捆起来?”

“是哩,这样我们才能把它拖上岸。”

“你不可以将尸体弄到船上吗?”

“不吉利。”船夫说,“我捆的时候她就死了,鼻下冒着泡泡哩。”

记者向后仰去。我真想踹死这老东西。法医摸出烟,在烟盒敲打,说:“写新闻不是写小说,你说是吧小何?”记者臊红脸,收起采访本,说:“我不也是为了工作嘛?”

摄像师重新打手势。法医摁灭烟。“你们知道河流宽度吗?”他比划着,“只有这么宽,四到五米。你游几下,或者说挣扎几下,就到对岸了。”

“嗯。”电视台记者说。

“想弄死一个人还是很难的。”

“那这同时是不是也意味着自杀的难度增加?会让既遂率不高?”

“对想死的人来说,总有办法。给口水,他也能将自己呛死。有人就将脸伸进马桶淹死自己。所有证据都表明这起案件的当事人求死心切。她先喝的农药。”法医抽出尸检报告,接着说:“我们提取到有机磷制剂。如果是别人将她弄死再灌入,那么因为代谢停止,我们不可能在肝脏等处提取到有机磷制剂。”琥珀色的酒瓶已开启,酒内掺敌敌畏,散发出臭味。河水隐藏着布片、剩饭、卫生巾、黑泥及正在自溶的死猫死狗,更臭。河水极为缓慢地流。春天喝过四瓶,第五瓶里掺着敌敌畏。她程序性地抓起第五瓶。只喝了一小口便呕吐。但她还是再喝进两大口,以确定喝进去一些。

“她喝得不多,不足致死,但反应剧烈。”她踉跄地走。右腿晃出去,在成为支撑腿后,左腿又晃出去。一没晃好便连连后退。头是晃动的根源。她恶心呕吐,汗如雨注,同时还要来回转着圈儿。她开始进入一个大雾的世界。路灯、座椅和树枝变成大小轮廓。她紧抓着头,大口喘气。

“她的身体已被损害,尚未损害彻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间在井口闪现弱光。她没有力气再爬一步。而井底像母亲挥舞扇动的手帕。跳吧,跳下来。她反复权衡。就一下,不会再有肉身的疼痛和精神的磨难。还有,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就会像重伤的野猪在泥浆里可怖而永恒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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