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小区。电梯在四层开启,一个年轻人蹲在墙角。他迎着我的眼光,欲言又止。我去开房门,听到他站直。我转过头,他的嘴唇再度开启,再度抿下去,像支起的帐篷扑倒。
“有什么事?”我说。
“请问是陈先生么?”
“我身体不舒服,不接受你们谁采访。”我关上门。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我拉开门吼道:“我说朋友,够了。”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友。”他说。
“什么?”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人。”
“你有什么事?”
“想看她有什么遗物没有。”
就是他啊,我打量着。他说:“说起来都因为我。”我觉得他应该有着让女人崇拜的危险面容以及冷漠残忍的脾性,可他看起来过于老实。只有额头一块不大的疤痕似乎证明他有过暴力史,而我宁愿相信他是挨了揍。
“进来吧。”我说。他鞠躬致谢,同时蹲下解鞋带,被我制止。我去那间小卧室取来东西,发现他还留在门口。“我是看到报上消息赶来的,没想到她死了。”他说。
“炒作一阵子了,本来是自杀,非说他杀。”
“我知道。”
“春天也不是小姐。”
“嗯。是我害了她。”
“别这样。”我说,“我一直没给别人看过,你坐。”
他接过去。在那本《茶花女》的扉页上,有一行字:玛格丽特对春天惭愧。他刚看见,便像罪犯在铁证面前栽下头。笔迹稚嫩、自信而草率。现在他可以校验自己当初的赞唱与誓言。他即将打开的日记本,每一页都划着叉,有的页面甚至划破,仿佛还能看见春天的歇斯底里。我去厨房倒水,年轻人不停翻着,最终抱紧头,抽泣起来。我看见他的背部微微颤抖,接着肩膀、胳膊和衣服明显地耸动,仿佛整个身躯都参与到这场哭泣中。春天这样写:我找不到说话的人。想了所有人,没一个合适。可能不是别人不合适我,而是别人不愿意来听。我快要死了。他们刚刚问我:“你怎样了?要不要喝点热水?”你不在。即使你在也会狠心地走开。我不可能再去相信你。我病得快要死了。我会死在野外,总是下雨,下很多天的雨,尸体都淋透了,你们也不来。我不在你们的名单里。我活该这样。整本日记留的都是一个被迫害妄想症患者的胡言乱语。我早撕掉说我的几页,她写我如何处心积虑地勾引她:路过时蹭她,勾她下巴,捞她的阴部。她构陷了所有人。
“没这回事。”我说。
我知道,小莉不停晃荡着脑袋,你最好把它们全撕了。
我走回客厅。年轻人抬起湿嗒嗒的睫毛,“我得走了,打扰您很久了。”
“没事。”
作者“阿乙”的其他小说
《骗子来到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