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阿乙 第2页,共2页

“她跳入河里,不再顾及河水臭气熏天。这在自杀案例中很常见,很多人背离了最初拟定的自杀方式。”春天怎么也摆脱不开焦躁。在听见河流细响后,她走上防洪墙,哀鸣着栽下去。所有世事像高速奔跑的数字在眼前闪现,被遮蔽之事均有眉目,哦,就要恍然大悟了。然后被河水及时吞吸。河水像冰刀从每个方位刺入她身体。

“还有这里。”法医又拿出照片,春天手掌布满淤痕,皮块破裂,露出几根指骨,“她在往上爬,没成功。”春天爬到防洪墙护沿,双手剧烈颤抖。她再没力气,就是支撑着不掉下去也做不到。身体正像野牛,将她无情拉拽。她终于再度掉进河里——像一枚孤独的炮弹。有段时间,她从水里伸出脑袋或手,但后来我们看见的只是微微隆起的水面。她的面孔在广袤的夜空浮现,她的灵魂看着自己越沉越深,像秤砣被水底吸住。后来,它也消失了。

“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电视台记者说。

“你可以理解一个想死的人已死,而躯体还在做本能反应。”

拍摄结束,屏声静气的众人说起话来。矮胖记者走来,说:“你还是不能证明农药不是别人骗她喝的。她喝醉了。”

“你有证据么?”

“暂时没有。”

“没有你说什么?”

“反正我没办法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记者后来拉船夫腰间的尼龙绳,说:“你不错嘛。”后者匆忙摇头,不关我事。“你为什么不绑她一只手,绑一只手不是也能拖上岸吗?”

“这个要看情况哩。”

“绑一只手不是更省事吗?”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哩。”

记者嫌恶地丢掉绳子。这时警察说:“你们不是要问吗?死者以前的房东在。”那伙人便杀向我。“我还有事。”我说。“就一会儿。”他们说。倒是那矮子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先走了。

“就耽误您一会儿。”他们跟着我,“她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为什么住你家里?”

“她们感情很好,当时她租不起房。”

“你知道她是小姐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有没男人上门找过?”

“没有。”

“电话呢?”

“也没电话找她。”

“她在你家住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连她是做小姐的都不知道?”

“当时可能没做。”

“那你知不知道她偷东西?”

“不知道。我得走了。”

“就这个问题,她有没有偷过你东西?”

“没偷。”

“那你有没有收她房租?”

“没有。”

我继续走,他们像飞机抛出的降落伞,越飘越远。他们说:“不收房租,怕是用睡觉抵了。”我停住,说:“说什么呢?”他们摊开手,阴阳怪气地看着。我接着说:“左一口小姐右一口小姐。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人,也有人的尊严?她都死了,纠缠这些干吗?”

“哦,那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们用事实说话。”

“去你妈的,你们挑有利于你们的事实而已。你们有一句同情她的话吗?你们关心的就是读者的肮脏心理,为此不惜出卖一个可怜的女人。这就是你们说的新闻正义?你们说到底不就是报纸的败类、新闻的亡命之徒吗?你们从前到后,有从人的角度去理解她吗?”

“你理解过,你说。”

他们笑起来,你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我钻进车,感觉很爽,仿佛只要打方向盘,车子便会跑上天。可不一会儿,脑袋便钻进嗯唵声。我去电玩城,嗒嗒的枪击,我玩不好,去洗浴中心,嗒嗒的水柱。我还得去迪厅。嘭嚓嘭。像是有什么主导着我们的躯体让它自由自在地扭动。最终我将脑袋塞进小姐怀里,“就这样捂我一夜吧。”

“不。”小姐来回碾压着。

“求你了。”我捉住她的腰,“我给两千。”

次日早晨我回到小区。阳光明媚,我因疲惫而恶心。我将车停在门口,看见那伙记者。穿鸡心领毛衣的矮胖记者说:“不要以为我们办事能力差。”我走向小超市,听见他走来。他像豺狗一样盯着我背部。他一定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晃荡着,吊儿郎当地走来。最终他拍打我的肩膀,说:“听说你和她关系不明不白。”

“谁?”

“死者。”

“我说你是听谁说的?”

“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谁这么诬陷我?”

“这个人,你认识他,他也认识你。”他说,“当然我也认识他,虽然刚认识不久。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当事人一点。”

“没这回事。”

“我也是为你好。”他饶有深意地看着我。

“滚。”我几乎要将脑袋磕向他。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车边拍打它,说:“不知道马路边不能停车的吗?”接下去又对同伙说:“一个居民,将自己当新闻发言人了。”直到我从超市出来,他还在说:“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表现很可疑吗?”我想踹死他,但我想他没什么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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