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阿乙 第2页,共2页

“我能带走么?”

我点头,将为他准备的茶水放向茶几,由着他走出去。“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说。

“嗯。”他匆匆答道。

我关上门,走向窗边,一直等到他出现。他走错路,很久才知返回。他仰面朝天,吊垂双手,放肆地哭泣着。几个路人停下来,他差点撞上一个。我想这时就是有人朝他脸上吐痰,他也不管;就是照着他胸口插一刀,他也会带着流血的创口朝前走。他要哭很久很久,为着自己造的孽。

我将酒搁在腿间,坐在沙发上发呆。上午走,下午来,灰暗从天空压下,天黑了。然后,从那狭小卧室传出若有若无的呻吟。也许只是感冒,但春天像经验丰富的老太婆,在四周沉默时她沉默,一听见脚步,便赶紧呻吟。我们走到门口,那呻吟便极大。

“你怎么了?”我们走进去问。

“我快死了,你看,没什么血色。”她眼泪朝外滚。奸诈,小莉看我。我点点头,说:“喝点热水吧,我这就去倒。”后来我们路过时不再停留,那呻吟便徒劳。现在她都死了,我却还听见她在里边像织布一样织着自己的呻吟。“够了。”我摇摇晃晃地踹开房门。那里有一张暗红色的小席梦思。我找到扫帚,扫遍每个角落,“够了,别他妈再叫。”那声音便消失。有一阵子我感觉她正紧抿嘴唇躲在身后沉默地看我,仓促转身,她便像一口气吹飞的碎片,无声地散掉。

我打电话给小莉,说:“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想你。”

“将房子卖了吧,我实在是住不下去了。”她是这样回答的。

“过完元旦就卖。”

“能早就早。我实在没这么倒霉过。”

“那你还回来么?”

“不回。”

我整夜开着灯和电视,比任何时候都盼望早晨到来。在白天,我穿过一条条街,嘴里摹拟着,嗯唵,嗯唵,嗯唵。可总有一股引力将我扯回来,即使背对着家门,我也会倒退着回来。嗯唵,嗯唵,嗯唵,我摹拟着,像头驴被迫回来。

“这不就来了吗?”

保安的手越过年轻人肩膀,指着我。他转过身,眼睛像棍子打向我。几天工夫,他头发凌乱,脸色灰白,嘴唇不见半点血色,连着眉毛也灰了。就像常年吸毒,或者连续熬夜打牌,在生理上极为疲倦,却在精神上极为亢奋。

“我是特为来向您告别的。”他说。

“事情处理好了?”

“还没,我这就是要去看春天。”

“还没看到?”

他便咒骂殡仪馆的看守。说起这老实人的愤怒,因为并不践行,便在嘴皮上极尽凶狠。他一边在包里翻介绍信,一边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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