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卡玛格

普罗旺斯的好人们,庄稼汉,请听我说,从阿尔到旺斯,从马赛到瓦伦索【注:瓦伦索,罗纳河岸的城市。】,

若是那炎热叫你们苦恼,

便请你们到迪朗克洛运河【注:迪朗克洛运河,一条从迪朗斯河开凿来的人工河道。】岸上躺倒,听一听这少女的故事,

为爱人们的悲剧流一些泪滴。

且说安德伦驾着那鞋子般的小船,

静静地划开水面,

载着我所为她歌唱的少女,

在广大的罗纳河上开始了危险的游历。

她用那梦寐一般黯淡的眼神,

凝视着水上的波纹,

直到掌舵的男孩问起,“年轻的小姐,你可知罗纳河有多宽阔?”

在卡玛格和克劳之间,

人们一直为这件事情吵个没完!

看呀,那便是卡玛格!多么庞大的一座岛,散布着阿尔七条入海的河道。”

当他这样讲着,

玫瑰色的晨光正映在这大河。

塔塔尼【注:塔塔尼,地中海地区一种常见的商用小帆船。】鼓起白帆,

安然地驶过河面,

那轻轻的微风将它们缓缓地推进,

像牧女赶着她乳白的羊群。

连绵的树荫生长在它的河岸上,

有叶片柔软的蜡木,还有银子般的白杨,河水映着它们灰白的树干,

野葡萄的枝条在上面爬满,

在它们的瘤节上结着古老的藤蔓和果实,像串串葡萄漂在水里。

这大河安静又雄伟,却疲倦得昏昏欲睡,像衰老的勇士暮气垂垂。

它回忆着往昔阿维尼翁的城堡和厅堂中,曾经的筵席与歌声,

将自己的流水和名字,

悲伤地湮没在浩瀚的海洋里。

不久之后,我歌中的少女便跳上了岸;那男孩对她嘱咐了一遍,

“沿着大路直走,

圣母们一定会将你带到她们跟前。”他说罢推开双桨,

小船儿便向着来路回航。

六月的天空撒下火焰,

米赫尔跑呀跑呀,好像一道闪电。向南,向北,向东,向西,

那四面的海洋像茫茫草原不见边际,远近只有柽柳,

在海风中轻快地点着头。

这片咸涩的滩地上,

只有秋麒鳞、海蓬子、木贼和苏打草生长,黑牛快活地四处撒野,

白马遍地驰骋着,

肩颈迎着咸腥的海风,

大口将弥散的海雾吸入胸膛中。

一片令人晕眩的、不可度量的蓝色苍穹高挂在这盐沼上空,

是那样地热烈,

那样地悠远。

偶然有一只孤独的银鸥或苦修士【注:苦修士,以及下面的武士和苍鹭,都是卡玛格当地寻常的鸟儿。】飞过,将影子投在这片泽国,

红腿的武士和瞋目的苍鹭,

顶着三根雪白的冠羽,傲然伫立于盐沽。日光越发变得强烈,

那一位可怜又疲倦的流浪者,

只好把胸前的帕子松开,

透一点凉风进来。

这炎热的天气令人备受煎熬,太阳仍在越升越高,

直到它攀上那日中无影的顶点,降下豪雨般的火焰,

像雄狮挨饿的目光,

将阿比西尼亚沙漠一路打量。

啊,若此时歇在山毛榉下,该有多妙!眼下像有无数蜂群上下环绕,

暴怒狂躁地放出毒刺,

又像无情的燧石不断将灼热的火花炮制;这爱情的朝圣者实在可怜,

嘘嘘气喘,疲惫不堪,

她除去别针的束缚,

让一双胸脯在衣衫下自由起伏。

那样雪白、迷人,

像风铃草儿开在夏日的海滨,

又像清泉中两朵丰盈的浪花。

不久,眼前的景象便不再孤独贫乏,也不再那样悲哀,

一片平湖在陆地尽头显现出来,闪耀着明亮的波光,

那绰约飘渺的海岸上,

长着一丛丛高大的秋麒鳞和滨藜,投下柔和清凉的影子。

这对那难过的少女是多么可心,简直像天大的喜讯。

没过多久,一座城镇便遥遥在望,

有耸立的宫殿和环绕的围墙,

还有那欢快的喷泉,

数不清的教堂,细细的尖顶插入高天,大小的帆船驶进阳光下的海港,

海风轻轻地荡漾,

吹着桅杆上的角旗和布条,

缓缓地飘扬招摇。

“真是奇迹!”那少女在心里称道,一边将额头的汗水擦掉,

她以为三位圣母的墓穴就在城里,便满怀希望向那儿跑去。

唉!唉!她飞快的脚步越跑越远,那地点却一直在变幻。

这甜蜜的假象不断地向后退缩,她仍在拼命追逐着。

空中的泡影,梦里的幻境,

那幻想的精灵,

向天空借来五彩绚烂的阳光织出这飘渺的图像,

眼下它退去了,如迷雾消散。只剩下米赫尔孤独一人,

头晕目眩:她忍受住折磨,

在连绵、滚烫的沙丘间走着;

在那结着盐盖的龟裂的白花花的荒原,一刻不停地匆匆向前。

在那茂盛的水草、芦苇和灌丛中,

四处飞舞着蚊虫,

她思念着文森踽踽独行。

突然,她在这寥廓的瓦喀里斯的边境,远远地绰约望见,

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望见,

一座教堂的尖顶,在这波澜起伏的平原上,像一艘大船正在回航。

啊,便在这福至心灵的瞬间,

那无情的太阳所射出的一支滚烫的利箭,射中了少女的额头,

她颤颤悠悠,

昏倒在明晃晃的海滨沙乡。

痛哭吧,克劳的众子,你最美的花儿掉在了地上。谷中溪畔的幼鸽,

有些在饮水,有些咕咕叫着,

若是被猎人撞见,

从灌丛里举起他的枪管,

那最先被瞄准的,一定是最美的那只,那残忍的太阳也是如此。

她昏迷在海滩上,

一群蚊蚋正围绕着她着慌,

它们看见那雪白的胸脯,起伏的呼吸,这可怜的昏死的少女,

没有一枝杜松的树荫可以将她庇护,阳光却火辣旺毒,

每一只都将它小小的翅膀挥动,

对她哀求着嘤嘤咛咛,

“漂亮的小姐,你快快站起,快快站起!躲避这有毒的热气!”

它们叮咬着她的面庞;

浪花也将细小的水雾洒在她脸上。

米赫尔终于起身,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呀,啊呀,头疼万分!”

她迈动蹒跚的双脚,

向前走过一丛又一丛盐角草,

——哦,可怜的小人儿!——终于来到那一座海滨的教堂跟前。

她沿着那冰冷的旗杆,

慢慢俯身在被海水浸湿的石板,悲伤的双眼噙满泪花,

抱住额头苦苦挣扎;

她的祈祷乘着风儿驯从的翅膀,径直传到天上:

“哦,劳苦之人的欢乐,圣洁的玛丽亚们,

求你们借我一双耳朵,听可怜的女孩诉说!“见到我难当的愁苦,残酷的不幸,

你们便会怜悯地看顾,将我左右袒护!

“亲爱的天上的圣者,幼小卑微的我,

爱上了俊美的文森,将他深深地爱着!

“这爱情不由我自主,像溪流遏制不住;

那出飞的鸟儿,

翅膀实在难以禁锢。“这永恒的热火,

他们却逼迫我熄灭;

那盛开的杏花,

他们却喝令我摧折。

“哦,劳苦之人的欢乐,圣洁的玛丽亚们,

求你们借我一双耳朵,听可怜的女孩诉说!

“我从远处来求安宁,亲爱的圣者,

不顾母亲的求情,

不顾旷野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