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就是奴隶啊,本来身份就很卑微。”
维尼裘斯还是很生气,只要皇帝答应将黎吉亚赏赐给自己,就不管她以前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到了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把她抓回来,任由自己处置。没错,她本来就要成为自己的宠妾的,自己开心的时候让人用鞭子抽她几下,烦了也可以把她赏赐给没用的仆人,或者把她流放到非洲去做苦力。之所以想要找到她,就是想发泄自己内心的怒火,狠狠地惩罚她,让她听从自己的话。
这样一想,他就越来越兴奋,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了,就连阿克台都觉得,他这样是在乱讲,是因为太伤心、太恼火才会这样的。她甚至开始可怜维尼裘斯,却又被他的胡言乱语弄得不耐烦,于是便问维尼裘斯为什么来这里找自己。
瞬间,维尼裘斯有点蒙了,哑口无言。只是因为阿克台可能会提供给自己一些有用的线索,或者说自己其实是来见皇帝陛下的,没有见到陛下,才会来这里见她。黎吉亚逃走了,就是没有遵从皇命,因此他来请求皇帝,希望他可以颁布旨意,在全城甚至是全国范围内寻找她的踪迹。就算是要动用军队的力量一家一家地去调查,也没有关系。裴特洛纽斯一定会帮自己的,从现在起就应该彻底搜索。
听他这样说,阿克台惊讶地说道:
“你怎么这么幼稚呢?你要知道,如果让皇帝下旨找她,你就会错失她,那样恐怕你再也不可能拥有她了,再也不可能了。”
维尼裘斯满脸困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维尼裘斯,我跟你讲,我和黎吉亚昨天在宫里的花园谈话时,波佩雅和那个伺候公主的非洲奶妈李丽特看到了我们,而昨天夜里,小公主便生了重病,李丽特就说是小公主被施了法——就是因为白天在花园里碰到了黎吉亚才会这样的。如果公主病好了倒还好说,如果她一直病下去,波佩雅肯定会说是黎吉亚在搞鬼。如此一来,就算是被找到了,她也难逃一劫啊!”
维尼裘斯想了一会儿,说道:
“我可能就是被她施法了,我深深爱上了她。”
“李丽特反复强调,只要她抱着公主走到我们面前,小公主就会不停地哭,这倒不假。那时候公主真的哭得很厉害,但是,她们把小公主抱到花园之前她就已经有问题了。马库斯,不管你什么时候去找黎吉亚都没问题,但是一定要让公主康复了再说,因为现在情况有变,只要你向皇帝陛下说黎吉亚的事情,波佩雅就一定不会轻饶她。你不知道黎吉亚因为你流了多少泪,希望神明保佑她平平安安。”
“阿克台,你喜欢她吗?”维尼裘斯一脸沉闷地问道。
那女仆人的眼中闪着泪花:“当然,我很喜欢她。”
“她对待咱俩真是天壤之别,她对我非常冷酷。”
阿克台定定地看了他好久,好像很犹豫的样子,又好像要看穿他究竟说的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说道:
“你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难道你就没有看出来她也爱你吗?”
维尼裘斯听到这话,惊讶得跳了起来:这肯定是假的,黎吉亚这么恨自己,阿克台为什么会这样说呢?难道黎吉亚第一次见面就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了她?就算真的如此,那又是怎样的感情呢?即使浪迹天涯,也不愿意忍受跟我在一起吗?无论未来如何,就算会面临生离死别,也不愿意坐在富丽堂皇的住所里面?她难道不明白,自己心爱的人早就准备好了晚宴在迎接她吗?维尼裘斯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听到这话,因为此刻他真的要疯掉了。就算是整个皇宫,都无法使他丢下她不管,可是现在她却踪迹全无。而且她亲自谋划了整个事件,这算是什么感情?只因为恐惧快乐,就宁可让别人伤心吗?这样有谁会明白呢?假如自己认为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可以找到她,早就自杀了。爱情讲究的是奉献,而不是掠夺。在奥鲁斯家中的时候,维尼裘斯觉得自己就快要抓住幸福了,但是如今他明白黎吉亚以前很恨自己,直到现在她都恨着自己,甚至到死都会一直恨自己。
然而一向温和有礼又很胆小的阿克台,现在却动怒了。维尼裘斯是如何爱黎吉亚的呢?他不仅没有去向黎吉亚的父母提亲,还用伎俩让他们分离。他不是想娶黎吉亚,而只是想得到一个宠妾罢了。但是黎吉亚的身份是公主,还是一个有名望的家族收养的女儿啊。他让黎吉亚去了那个肮脏不堪、臭气熏天的皇宫,还让她亲眼看到那么不堪的晚宴,简直就是对她单纯心灵的侮辱,就像是把她当成一个淫荡的女人。然而,他难道忘了黎吉亚是来自有教养的奥鲁斯和庞波尼雅·戈莱齐娜一家吗?他居然觉得自己喜欢的人,跟尼吉甲、卡尔维雅·克丽斯皮尼娜、波佩雅还有在皇宫里的那些女人一样?他第一次见到黎吉亚,不就是因为她内心单纯,才被深深吸引的吗?他不知道,那女孩就算是死掉也不愿自己的尊严受损吗?他不知道那女孩信奉的是哪一位神明吗?那可不是罗马的女人所信奉的维纳斯或者艾西斯【注:埃及神话中主司生育与繁殖的女神。】,那位神明更加神圣。没错,黎吉亚没有告诉过维尼裘斯是不是真的爱他,但是她以前讲过想找维尼裘斯帮忙,说或许他可以让皇帝放了自己,让自己回家。一说这些,黎吉亚就像是陷入爱河的女孩,很羞涩,脸也会红通通的。黎吉亚会因为他心动,但是维尼裘斯自己呢,却令黎吉亚感到恐惧、难过、恼怒,就算是维尼裘斯亲自带着皇帝的军队去搜查,他也一定要明白,如果波佩雅的孩子不幸死了,黎吉亚肯定逃脱不了,会遭受厄运——等到那个时候,任何人都挽救不了她。
维尼裘斯的心里,渐渐蔓延出一种感动的情绪。听到黎吉亚是真的爱自己,他就觉得内心被深深撼动了。他想到黎吉亚在奥鲁斯家的庭院见到自己的时候,双脸带着一抹红晕,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听着他说话。他知道,她肯定是在那时就喜欢上了自己,这样一想,维尼裘斯便觉得如沐春风。他觉得自己早就能够让她动心,娶她做妻子,为家里的庭院带上花束,涂上油脂,和她一起坐在暖和的毛毯上面。一切本来理所当然,早就可以听到她说出那不可亵渎的誓言:维尼裘斯,不管您去哪里我都会跟着您。简直太迷人了。但是为什么结果不是这样的呢?实际上,这也是他心里所希望的啊!然而,如今她早就离开了,有可能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就算见到了她,也有可能会让她遭遇不幸;就算没有遭遇不幸;黎吉亚和奥鲁斯他们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火气直冒,怪罪起裴特洛纽斯:如果不是他让自己这么做,黎吉亚也不会面临种种艰险,自己的爱恋也不会化为乌有……但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一切都太迟了。”
维尼裘斯茫然无措,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做、现在又能去何处。阿克台也强调了那几个字:一切都太迟了。他感到,这就像是给自己判了死刑一样,难以改变了。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明白,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尽快先找到黎吉亚,避免她受到伤害和威胁。
维尼裘斯无意识地拉紧衣服,准备直接回去。忽然,前院的门帘被拉开了,庞波尼雅·戈莱齐娜满面愁容地走了进来。
她肯定也是听说了黎吉亚失踪,才来找阿克台的,毕竟自己更有见到她的机会,因此来探听一下。可是一看到维尼裘斯在这儿,她白净、明朗的脸扭向他,停留片刻,说道:
“希望神明会原谅你对黎吉亚的所作所为,维尼裘斯。”
维尼裘斯内心充满沮丧地立在那里,他不明白哪位神明可以宽恕自己,但是庞波尼雅为什么希望自己得到宽恕呢?她不是应该向自己报仇吗?
他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很悲伤,很困惑。
此时,皇宫门外聚集了好多人。那是骑士和长老院的一些大臣们,他们来问问小公主的情况,同时也要露一下脸,毕竟要让尼禄觉得他们也在为此焦心。因为时不时会增加几个人来探病,没过多久,大家都知道了公主生病的消息。刚到的人一见维尼裘斯从皇宫走出来,赶紧上前问他怎么回事,可是他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没有回答。刚好裴特洛纽斯也来了,他用很大力气才把维尼裘斯叫住。
维尼裘斯离开前厅时并非精疲力竭,不像现在这般全身无力,不然他早就暴跳如雷了——他会埋怨裴特洛纽斯,甚至会在皇宫里闹事。他想推开裴特洛纽斯,却被他拽得更紧。
“公主怎么样了?”裴特洛纽斯问道。
内心怒火满满的维尼裘斯终于忍不住了,一瞬间火气直冒。
“真想让她和这破宫殿一起见鬼去吧!”维尼裘斯咬牙切齿地说道。
“嘘,小伙子,你想倒霉啊?”裴特洛纽斯说着,看了下四周的情况才接着说道,“如果你还关注黎吉亚就跟我走,我们先去轿子里,再跟你详谈。”然后他搂着维尼裘斯的肩膀,赶紧离开了皇宫。
其实他来,只想把维尼裘斯带走,裴特洛纽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毕竟考虑得多一些,就算昨天明明很恼火,也还是觉得维尼裘斯很可怜,所以裴特洛纽斯认为要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负责——他早就想到了办法。刚一坐到轿子里面,他就开口说道:
“我早就下令让仆人们守住每个出口了,而且还将黎吉亚和那天在晚宴上带走他的大力士的面貌告诉给了他们,所以,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那大力士把她带走了。你仔细听我讲,有可能奥鲁斯他们让她躲到了乡下的某个地方,但是我们肯定可以知道她的行踪。假如仆人们没有在城门拦到她,那他们就肯定还没有离开这里,所以现在我们就要全城搜索了。”
“奥鲁斯他们也在找她。”维尼裘斯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才看到了庞波尼雅,她正向阿克台打听情况呢。”
“昨晚黎吉亚肯定没有离开城里,晚上城门是关着的。而且每个出口我都安排了两个仆人在那儿看着,要求他们灵活掌握。毕竟带走黎吉亚那个人体形特征特别显眼,一看就知道了。你还不算太倒霉,皇帝没有抢她,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帕拉屠姆宫发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维尼裘斯的愤怒重新被点燃,还有,比愤怒更厉害的是悲伤,他嗓子里不断蹦出怪调。他将从阿克台那里获知的信息一字不差地讲给裴特洛纽斯听。接着维尼裘斯忍不住埋怨裴特洛纽斯想的坏点子:他如果没有这样做,事情肯定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黎吉亚还和奥鲁斯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而自己每天都会与她见面,他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然而如今呢,黎吉亚踪迹全无,即便找到她,也必须悄悄将她藏好,以防她受到波佩雅的伤害。这样想着,他不禁泪如雨下、悲愤交加。裴特洛纽斯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外甥会因为爱情而变得如此多愁善感,直到看见他的眼泪掉了出来,才惊讶地说道:
“伟大的塞浦路斯女神【注:指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特或维纳斯,因为人们在塞浦路斯岛上修建了祭奉她的最著名的神殿。】啊,你真的是世界上拥有最大权力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