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阻止乌尔苏斯,也没有人问他到底要干什么。那些还没醉倒在桌下的客人们也都离席了,那些仆人们,就算看见那位身材魁梧的仆人抱着一个女孩,也都觉得他应该是在护送自己喝醉了的主人吧。而且,阿克台还跟在他们后面,因为她的缘故,大家更不会产生疑问了。
他们走出餐厅,又穿过去阿克台所在寝宫的小道。
黎吉亚疲惫至极,乌尔苏斯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毫无知觉的人似的。清晨吹起阵阵微风,黎吉亚苏醒过来。四周的光线越来越强烈,片刻之后,他们穿过一排有石柱子装饰的走廊,去了旁边的柱廊。松柏在阳光的照耀下,枝叶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那边都是空荡荡的宫殿,乐器的声音和晚宴的嘈杂声差不多也消失了。黎吉亚觉得自己仿佛从地狱里面获救了一样,来到了神明所在的地方。这里完全不同于令人恐惧的晚宴,这里有天空、明媚、曙光、宁静。黎吉亚想到这些,忽然忍不住痛哭起来,趴在大力士的肩上,小声抽泣道:
“我们回去吧,乌尔苏斯,我要回家,去奥鲁斯家……”
“回家。”乌尔苏斯说道。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阿克台居住的院子里。乌尔苏斯将黎吉亚扶到水池边的大理石凳上面。阿克台努力劝她,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告诉她现在应该安全了,喝醉了的客人们都会休息,晚上才会醒来。黎吉亚好久都没有平静,按着太阳穴,像孩子似的一个劲儿地说:
“我要回到奥鲁斯那儿……”
乌尔苏斯早就这样想了。宫门口有士兵在看守着,但他们能够自由出入,士兵不会阻挡出去的人。宫殿门口到处都是空着的轿子,客人们都准备回去。
黎吉亚反复说道:“嗯,我们离开这里吧,乌尔苏斯。”
但是,阿克台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想离开这儿当然可以,没有人会阻止他们,然而,从宫里面逃走是不被允许的;假如有人抗命,不论是谁,都会背负冒犯皇帝的罪名。如果他们现在离开了,等到傍晚,百夫长便会带着许多士兵去通知奥鲁斯还有庞波尼雅·戈莱齐娜,他们已经被判了死刑,同样也会将黎吉亚抓回来,这样的结局对他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黎吉亚疲惫地松下双手:没有第三条路,不是让自己承受苦难,就是让奥鲁斯他们遭遇不幸。去参加晚宴之前,她认为维尼裘斯还有裴特洛纽斯会帮助自己,让皇帝陛下将自己送回庞波尼雅身边,但是,如今她明白了,让自己离开奥鲁斯一家的正是他们两个,没有其他路了。也许,只有奇迹才能将自己从深渊里救出去。
“阿克台,你没听见维尼裘斯说,他请求皇帝陛下将我送给他吗?今天夜里,他就会让下人接我去他的住所。”黎吉亚沮丧地说道。
“听到过。”阿克台回答道。说完,她便抬起双手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了。黎吉亚说这话时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对她并没有任何影响。毕竟她以前也是尼禄喜欢的女人,虽然她心地善良,但对这样的男女关系感到很害羞。她心想:黎吉亚只有成为维尼裘斯宠爱的侍妾,才可能平安无事。不然的话,不仅是她自己,还会连累奥鲁斯一家,因此,她不明白眼前这位女孩究竟在犹豫什么。
“你待在宫殿里和去维尼裘斯的住所,都不是很安全。”片刻之后,阿克台说道。
她讲的都是事实,即便黎吉亚自己都想到了,这还是在告诉她:“不要再挣扎了,认命吧,成为维尼裘斯的宠妾吧!”
但是,黎吉亚却还在想着维尼裘斯昨夜像猛兽一样狂吻自己的情欲,她的嘴唇还有那种火一样燃烧的感觉。再加上明白了阿克台话里的内涵,她非常害羞,脸上染了一层红晕。
“不,我不可能待在皇宫或是维尼裘斯的居所,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你是不是特别恨维尼裘斯?”阿克台问道。
黎吉亚没有说话,又要哭。阿克台搂着那女孩,尽力想让她静下心来。乌尔苏斯直叹气,紧握着自己的双拳,他对自己的女主人就像猎犬那样忠心,不愿意她流下一滴眼泪。用乌尔苏斯野蛮民族的想法,就是自己特别想回到餐厅,杀掉维尼裘斯,甚至说,杀死那个皇帝不在话下。但如果这样做连累了自己的主人便不好了,而且他也不清楚,这样做是不是违背了作为一名“十字架上的羔羊”的信徒的使命。
阿克台一边安慰黎吉亚,一边又继续问道:“那你究竟恨不恨他?”
“我信奉耶稣,我的主不允许我恨任何人,所以我不恨他。”黎吉亚回答道。
“我知道了,黎吉亚,我看过塔尔苏斯的保罗所写的著作,明白恐惧死亡甚于恐惧罪恶。但是,那你跟我说,你们的信仰就允许你们可以连累他人死掉吗?”
“当然不允许。”
“那么,你为什么要连累奥鲁斯他们,让他们遭受皇帝的惩戒呢?”
又是一阵沉默,那望不到头的黑洞好像在重新吞噬着黎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