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尼禄最宠爱的就是阿克台,就算是罗马最有权势的长官,都得给她面子。即便如此,她也不曾干预朝政,就算有那么几次对年轻的君王有所请托,也是为那些冒犯了尼禄的人求情。而且,阿克台低调又谦顺,因此大部分人对她都心怀感恩,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与她为敌。就连奥克塔维雅,都对她没有什么憎恨。即使对她心怀嫉妒的人,也认为她与人无害。每个人都觉得,她尽管对尼禄感到极度失望与伤心,但仍然喜欢着他。这样的感情,并不是在于对未来有什么憧憬,而是因为曾经那段记忆——那时候的尼禄,还是一个善良的少年。每个人都明白她陷在那段记忆里面,无力自拔,她现在对生活没有什么憧憬了,因为尼禄再也不可能回到她的身边,而且她早已成为了那个无关轻重的人,正因为这样,她才能够平静地度过余生。波佩雅也把她当作一个不会害人但又像个老好人一样的婢女,没有想过要迫害她,或者赶她离开。
因为皇帝从前喜欢过她,没有对她翻脸,反而,他们很平淡地,或者说是很友善地分开了,所以到现在还有很多人非常尊敬她。以前尼禄解放她的时候,给她在宫殿里安排了一个房间,还配了一些下人照顾她。就像以前,帕拉斯和那西修斯尽管是克劳鸠斯所解放的奴隶,不仅可以参加他的晚宴,还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有时候,皇帝也会请阿克台参加晚宴。皇帝这样做的原因,也许是阿克台姣好的容颜能够成为晚宴耀眼的装饰。尽管他在挑选来宾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很多,无论身处何种阶级,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乱七八糟的人都会和他一起共进晚餐。有元老院的官员们,主要是一些逗他开心的臣子们:有贵族,都是些贪婪、淫荡、贪图享受的人;也有女人,都是些为寻求刺激,到了黄昏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戴着金色的发套到大街上寻欢作乐的冒险女人;还有一些拥有很高权势的官员,以及看到美酒斟满了杯子,就算是嘲笑自己信仰的神明都无所谓的祭司。这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歌唱家、小丑、演奏家、男女舞者,还有一些诗人,他们一边念着自己写的诗歌向皇帝拍马屁,一边在想这次可以赚多少金子;还有一些紧盯着那美味的菜肴垂涎不已的哲学家;还有一些出名的马车驭手、做滑稽表演的、讲故事的、说笑话的。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骗子,在他们的身上,那些滑稽的把戏及一些调调得以流行几天。在他们之中,还混着一些人,他们留着长头发,企图挡住自己耳朵上那象征奴隶的开耳洞的记号。
有名的人肯定先入席,其他的人要在吃饭的时候表演娱乐节目,热情地等候,只有在仆役们答应之后,那些人才会涌进来享受残羹。这些人一般是杰里奴斯、瓦蒂纽斯还有维太留斯喊来的,他们还要为这些人准备适合在宫廷出入的衣服。皇帝很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因为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受什么规矩的限制。皇宫里面的装饰闪闪发亮。有名的贵族后裔、衣着褴褛的乞丐们、了不起的表演家,还有一些有点才气却跟不上时代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来到皇宫里面,想亲眼瞧瞧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想离这富贵的施舍者更近一些。他只要轻轻地用那喜怒不定的眼睛瞥你一眼,就能让你瞬间毁灭,也能让你得到荣华富贵。
这次,黎吉亚迫不得已也要来参加晚宴。在环境变了之后,她感到非常害怕,没有安全感又感到绝望,还有内心那无法控制的愿望在不断地抗争着。她恐惧这里的人,恐惧这个吵闹不休的宫殿,恐惧这从奥鲁斯、庞波尼雅·戈莱齐娜,还有其他熟悉的人那里有过了解的晚宴。尽管年龄不是很大,但对于一些事情,她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个乱伦的、亵行的时代,甚至是小孩子都肯定听过。因此,在宫殿里,她觉得自己正面临很大的挑战,况且,庞波尼雅在道别的时候就仔细地警告过她。但是她的灵魂仍然非常纯洁,再加上养母一直告诉自己要保持高尚的品质,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坚守这种信念。她不仅对自己的母亲、自己本身,还有那不可玷污的信仰发誓,更是向那温和的教养及悲痛的死亡,以及那光荣重生及被孩童的心爱戴的主发誓。
她明白,眼前无论是奥鲁斯还是庞波尼雅·戈莱齐娜,都没有办法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所以她觉得还是不要参加这种晚宴为好。但是自己本身的害怕与安全感的缺失在灵魂深处呼喊,另外,她那想展现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苦难的愿望也觉醒起来。主以前告诉过她要忍受这些,而且他自己以身作则地示范过。庞波尼雅也曾告诉过她,最虔诚的信徒一定会为能经受这样的试探做祷告。而且,在奥鲁斯家时,黎吉亚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她想象着自己成为一名殉教者,带着肢体的伤痕,与洁白的天使一起飞往蓝色的苍穹;幻想和虚境有一点儿不成熟,有一些庞波尼雅虽然也不赞同,然而黎吉亚自己却很开心。如今,假设违抗皇帝的旨意,她不清楚会受到怎样严酷的刑罚。以前存在于幻想的殉教者的情形,如今即将成为现实,期待炫美幻境的喜悦和对受哪一种刑罚的好奇同时出现。她不成熟的心思,还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但是,等到知道她的决定的时候,阿克台非常惊异地看着她,这女孩似乎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才会讲这种话。难道她要违抗皇帝的旨意吗?一开始就惹怒他,做这样的决定肯定是因为她还年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就像是黎吉亚说的,她根本不是罗马人,而是自己民族中的女孩子。因此,法律对她没有帮助,就算是有法律可以帮助她,只要皇帝一生气同样可以无视法律。皇帝把她宣召进来,肯定会有所安排,所以只有遵守,无法逃脱。
阿克台接着说道:“正是如此,我看过塔尔苏斯的保罗所著的书简,因此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主,也有他的子民,他死亡后成为神明,然而,在这块土地上,却只有皇帝。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啊,黎吉亚。我也懂你的信仰,它不会让你重蹈覆辙,和以前的那个我一样,如果让你在尊严受挫和面对死神两者中选一个,你肯定像禁欲主义者那样——埃皮克台屠斯【注:希腊哲学家。很长一段时间在罗马生活,在尼禄的宠臣埃帕夫罗狄屠斯家当奴隶。后来被释放,于公元94年离开罗马。】以前告诉过我,在这两者之间无法抉择的时候,应当选择死去。然而,你又怎么能知道未知的只有死亡,而尊严不会受损呢?你听过塞亚努斯【注:蒂贝留斯帝的宠臣,刺杀皇帝没有成功,被处死。这里说的是他的女儿的事情,但有待考证。】的女儿的故事吗?尽管她年纪轻轻,却因轻视禁止将处女判处死刑的法律而被处死。在实施死刑之前,即便有皇帝的旨意,还是没能逃脱被糟蹋的厄运。黎吉亚,一定不要太冲动,如果一定要在丧失尊严和面对死神两者间做出选择,那就等事到临头,再听从自己的信仰吧!可要记住,千万别自我牺牲,别因为那些不重要的事情,让这个现实生活中如此残暴的神明发火。”
阿克台讲这话的时候,带着怜悯以及诚挚的感情。但是因为她看不太清楚,所以将那美丽的脸庞抬了起来,靠近黎吉亚,仔细去瞧自己说的话有没有什么作用。
黎吉亚怀着自己孩子般诚实的心,伸出双臂抱住阿克台的脖子,说道:
“阿克台,您真的很善良。”
阿克台因为这样的夸奖以及信赖非常开心,于是紧紧地抱着她,又从女孩的怀抱抽出自己的手,笑着说道:
“我的幸福和快乐都终结了,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坏女人。”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在屋里踱步,仿佛失望至极地自语:
“皇帝也不是坏心肠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善良的人,还一直想做好事。只有我最了解这件事,之后才发生了变化……他也没有再喜欢我……他之所以成为如今这副模样,是其他人的错——是其他人——特别是波佩雅!”
此刻,她的眼眶溢满了泪水。黎吉亚用那双宝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您为皇帝陛下感到悲伤吗,阿克台?”
“我为他感到悲伤。”那位在希腊出生的女子小声说。
之后,她又继续踱来踱去,仿佛因为悲伤过度握紧了双拳,脸上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黎吉亚有些害怕地继续问:
“您是不是还喜欢着他,阿克台?”
“是的,我还喜欢着他……”
片刻之后,她继续说道:
“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他的……”
然后又是一片寂静,阿克台努力让自己那因为忆起往事而躁动不安的内心平复下来。渐渐地,她又恢复了之前那淡淡伤感的情绪,接着说道:
“黎吉亚,还是来说说你的事好了。我做梦也不敢和皇帝陛下过不去,和皇帝作对那就是自寻死路,我要冷静一点儿。皇宫里的事我很了解,我猜,皇帝肯定不可能做出让你恐惧的事情。就算是尼禄亲自派人把你接出来,也不可能让你进帕拉修姆宫的。那儿,只有波佩雅可以做主,从她生下小公主之后,尼禄什么都听她的……没错,是尼禄下旨让你一定要出席晚宴,但是他不会见到你,同样不会打听关于你的事,因此肯定不会把你放在心上。也许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奥鲁斯和庞波尼雅夫妇俩,才会将你带离他们身边。裴特洛纽斯和庞波尼雅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都给我写过信,让我好好关照你。
有可能裴特洛纽斯是答应了庞波尼雅的恳求,才会写信给我。既然如此,裴特洛纽斯都答应了她的恳求,会关照你,你还担心什么啊?说不定,尼禄会听他的话将你又还给奥鲁斯身边。尽管我不了解尼禄是否重视他,但我肯定,他一定会有胆量反驳尼禄的看法。”
“哎,阿克台,士兵们将我接到这里之前,裴特洛纽斯就去过我们家,我妈妈还觉得就是因为他,尼禄才会派人接我来宫里的。”黎吉亚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不妙了。”阿克台说道。
停顿一会儿之后,又接着说:
“有可能,只是裴特纽洛斯在吃饭时偶然跟尼禄讲过,自己在奥鲁斯那儿看见有黎吉亚家族的人质,所以尼禄因为要维护本身的尊严,才会派人接你出来,毕竟皇帝才有处理人质的权力。而且,他真的讨厌奥鲁斯和庞波尼雅,所以,我觉得,假若是裴特洛纽斯想让你离开奥鲁斯,肯定不会用那样的方式,尽管我不清楚与宫里面的那些人相比裴特洛纽斯是不是更善良一点儿,可是他和那些人真的不一样。有可能除了裴特洛纽斯,会有其他人乐意帮助你呢。在奥鲁斯那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也可以和皇帝陛下在一起呢?”
“我看到有韦斯巴芗和蒂屠斯。”
“皇帝不怎么器重他俩。”
“还知道塞内加。”
“假如他讲了自己的看法,皇帝肯定会和他唱反调。”黎吉亚干净的脸上出现一抹红晕。
“还知道维尼裘斯……”
“这个我倒不认识。”
“他是裴特洛纽斯的外甥,才从亚美尼亚归来……”“你觉得皇帝会不会很赏识他?”
“每个人都很中意维尼裘斯的。”
“你觉得他会帮你说情吗?”
“嗯,应该会。”
阿克台淡淡地笑了下,说:
“你绝对会在今天的晚宴和他见面的,所以你一定要去。觉得不去参加晚宴就没什么事了——也就只有你这个傻姑娘才这样想,而且,既然你想回家,就要想办法找裴特洛纽斯还有维尼裘斯帮忙,让他们帮助你回去。如果他们在这里,肯定会告诉你相同的话。抗旨是最错误的决定,会被砍头的。也许皇帝不会发现你没去参加宴会,但是只要被他发现,你竟然敢抗旨不遵,那就没有救你的方法了。去吧,黎吉亚。是不是已经听见皇宫里面那吵闹的叫喊声了?夕阳已经西下,赴宴的人们也快到了。”
“阿克台,你的话是对的,我会按你说的做。”黎吉亚说道。
在她的决心里面,想要去见维尼裘斯还有裴特洛纽斯的想法更强烈一些,再加上女孩特有的新奇想法,促使她想去瞧瞧这是什么样的晚宴以及宴会上的皇帝是什么模样,想去见见宫里面赫赫有名的波佩雅和其他美女,想去见见罗马人所谓的富丽堂皇是何等奢华,如此等等,就算是黎吉亚都不知道怎么表达。而且黎吉亚知道,阿克台讲得非常有道理。所以,她一定要参加,在一定要去的前提下,再加上那种暗暗的吸引力,她便没有再犹豫了。
阿克台把她带到更衣室,帮她梳洗打扮,换了衣服,尽管宫里面有很多仆人,而且伺候阿克台的人也很多,可是因为可怜这女孩,再加上这女孩的漂亮与善良让自己很动心,所以,她想亲手为黎吉亚梳洗打扮。这位年轻的希腊女子,虽然带着一些淡淡的忧伤,虽然读的是塔尔苏斯的保罗的书简,但是基本上还留着古希腊的精神——认为身体的美丽,是世界上最应该被尊重的。她帮黎吉亚褪去衣物,望着那好像是晶石与蔷薇制成的柔软又饱满的身体,不自觉地赞美了起来,向后移了移步子,用仰慕的眼光看着那独一无二的、像春天一样美丽的肌体。
“黎吉亚,你跟波佩雅比起来,不知道要美多少倍。”她喊道。
然而,这位女孩从小便受到庞波尼雅严厉的家教,在那种环境下,就算是只有女人在场,也应该懂得虚心的教导。现在她这样站着——好像是深处美丽的梦境,似乎是伯拉克西特列斯【注:古希腊的雕塑家。】手底下的雕像那样协调——心里有一点凌乱,害羞的脸上出现红晕,两条腿紧闭着,手臂把胸部盖住,闭着眼睛睫毛向下。然后,她突然伸手把绾头发的别针拿下来,将头微微一摆,那披散开来的秀发便像是袍子一样,盖住了她的身体。
阿克台走了过去,摸着那瀑布般的长发,说:“你的头发多漂亮,我都不用在这上面涂抹金粉,这头发自己就会闪闪发亮……或者只要涂上一点点,就像是阳光照射下来一样……黎吉亚的土地上,竟然出现了你这般美丽的女孩,肯定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我记不清楚了,只知道乌尔苏斯告诉我那儿有大片的树林。”黎吉亚回答道。
“也许那树木阴影下就是鲜花遍野呢。”说着,阿克台就将手上玻璃瓶中的马鞭草香膏倒出来,抹在黎吉亚的头发上。
完成之后,她又把来自阿拉伯的香水擦在她的肌肤上面,再为她披上一件舒适的没有袖子的金黄色长裙,还加了雪白的带有下摆的纱衣,在外面又穿上一件叫作“台西斯”的宽松外套。接着,就要梳理头发了,她坐在椅子上,由两个女下人替她梳头,阿克台就在一边观望。下人又把带着淡紫花色的鞋子拿过来,让黎吉亚穿上,替她把白雪一样美丽的脚踝旁的十字脚扣扣上。梳洗完毕,阿克台替她戴上项链,又在她的发隙间涂上金粉,才让仆人为自己更衣,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开心地望着眼前的黎吉亚。没多长时间,阿克台就梳洗完毕,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人来到走廊,从那里可以看到正门、里面的楼梯还有大理石筑成的庭院。
走过那扇很高的大门,来往的人也变多了。大门上面是李西亚斯的作品,四匹骏马拉着一辆马车,马车里面坐着的是阿波罗和狄安娜。这些美丽的景色,让黎吉亚目不暇接,她都不记得奥鲁斯家的事了。太阳刚好落山,晚霞照在金色的大理石柱上,它们在晚霞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也像抹上了红晕。圆柱之间,在达那厄及别的神明又或是伟人的雕塑旁边,男男女女走走停停,他们穿的都是宽松的衣服,有袍子、有礼服,也有法衣,柔软的双臂高贵而优美地下垂,配上在日光照射下的神情,仿佛也是雕塑一般。那海格力斯高大雕塑的头部还被阳光映照着,身子以下,都已经被柱子的阴影盖住了,它从高处俯视着这里的人们。阿克台给黎吉亚介绍着那些来来往往、穿着宽松外套或者是花边收腰衣服以及弯月形状鞋子的长老、骑士和一干知名艺术家的名号,还一一指出那些穿着罗马、希腊或者东方特色服装,发髻或盘得跟金字塔一样,或梳理得像神明一样平整,再加上一点花朵作为装饰的妇人们的名字。阿克台也简要讲了有关于他们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黎吉亚听后觉得很惊恐。她觉得,这个地方美丽得让自己目不暇接,是如此吸引人,可是,她单纯的脑海中并不明白其中深长的意味。远远的天空仅留的一点亮光消失了,在这晚霞照耀的地方,安静地耸立着一列圆柱子,在这之间进出的人群像是雕塑一样,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好像在这些古朴的石柱中间,人们都过得无忧无虑、平淡和谐。可是,阿克台又在此刻对她揭露着那些恐怖的私密之事。
瞧,在远一点儿的地方,石柱的上面,还有地面上,都能看到卡修斯·凯莱阿【注:罗马禁卫军的士兵,在公元41年行刺残忍的罗马皇帝卡里古拉,被判死刑。】的血迹,就在那边,他的老婆被判处死刑,他的儿子被乱石砸死;就在那边,在那栋建筑旁边的牢房里,德鲁苏斯饿得只能吃自己的指头;就在那边,蒂贝留斯皇帝的儿子被杀死;在那儿,杰梅鲁斯曾害怕得直打哆嗦,克劳鸠斯浑身颤抖;在那儿,日耳曼尼库斯饱受折磨。那些砖瓦,都记录着这些人临死之前的挣扎声和行将死去的咽气声,如今那些急着去赴宴的人们,虽说个个衣着华丽、珠光宝气,但很可能马上被判处死刑;可以看见,人们的笑脸上透露着害怕的神情,而且对未来毫不知情;那群能够预知未来的占卜者,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但有可能就是这个时候,害怕、胆怯和未知占据着他们的心灵。黎吉亚大受刺激的心思,已经跟不上阿克台的话语,这个奇怪的地方散发的恐惧正吞噬着她的双眼、她的灵魂。就连她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紧张起来,挣扎着。这时,她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有着庞波尼雅·戈莱齐娜、还有奥鲁斯的温馨的家,对那儿有说不出的向往。在她的记忆中,那里只有美好,没有恐惧。
这时候,阿波利尼斯大街那边有更多的客人涌了过来。宫门外面,隐约可以听见百姓们因为看见达官贵人们而发出的呐喊声。广场和走廊上,到处都是皇帝的仆人、年轻的奴隶、大内侍卫。在那灰的、黑的面庞中,还有一些黑漆漆的纽密提阿人,戴着羽毛头盔,还挂着巨大的耳环。有的仆人背着笛子、琵琶等演奏乐器,拿着金银或青铜的灯罩,有的拿着扎好的花束——虽然已经到了秋天,但这些花都是仆人在温室中亲手种植的。在一片嘈杂中,隐约还可以听见喷泉的水流声,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泉水漫过巨大的石块,流下的水滴都是玫瑰色的。
阿克台停止了说话,她看见黎吉亚盯着来往的人群,好像在找谁。忽然,黎吉亚的脸庞浮现一抹红晕:维尼裘斯和裴特洛纽斯一起,刚好穿过柱子朝餐厅走去。他们穿着白色的外套,满脸祥和,好像是雕塑一样。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黎吉亚看到了这两位熟悉的人,尤其是她见到维尼裘斯的时候,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刚才,想起庞波尼雅和奥鲁斯时出现的情绪,这会儿也荡然无存了。想到可以和维尼裘斯见上一面,可以和他聊天,这心事早就盖过了四周所有的声音。她拼命回忆以前耳闻的宫里面那些邪恶的事情、阿克台告诉自己的事情,还有庞波尼雅的忠告,但似乎这些都没什么作用。就算想起来那些话,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来参加晚宴的;只要一想起过一会儿就可以和自己挂念的人说话,听他表白爱意的心声(那个向她说过情话的声音似乎跟神明赐予的快乐一样,如今都还回荡在自己的耳旁),她便不自觉地感到开心。她不能确定,这样会不会与那纯洁的教义相背离,那包括庞波尼雅和她自己都需要遵守的教义。反抗是一种情况,但是一定要这样做,就是另外的情况了。她感到内疚、耻辱和破灭。绝望像一块石头横在她的脚前,她很想流泪。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她绝对会跪下来自责:“我错了,我有罪。”但就在此刻,阿克台拉着她走过内厅,请她到准备开餐的大餐厅。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双眼一阵昏暗,耳朵里也轰鸣不已,心跳仿佛停止了。像是在做梦一样,看着餐桌和墙壁耀眼的灯光,听着人们的呐喊声,她仰视着皇帝,叫好声充斥着她的耳朵,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好闻的味道让她陶醉,她的全身已经失去了知觉。入座后,她连紧挨着自己坐下的阿克台都不认识了。
片刻之后,她便听见另外一侧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却又那么熟悉:“您好,世上最漂亮的女孩,您就像是苍穹最美丽的星星,神圣的卡丽娜,您好!”
顿时,黎吉亚如梦方醒,原来是维尼裘斯坐在自己另一边。
他脱去外套,因为宴会上是不允许穿外套的。他只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满是用银丝绣的椰子花的束腰衬衣。裸露的肩膀上,戴着金色的东方丝带的装饰品,胳膊上面没有一点儿毛发,很洁净,手臂肌肉的线条很明显,不愧是勇士的臂膀,跟刀剑和盾牌完全匹配。头上戴着蔷薇花环,眉间与鼻翼离得很近,眼睛炯炯有神,脸庞黝黑发亮,好像全身都充满了活力和力气。尽管黎吉亚之前的恐慌都已消散,但是望着眼前这个帅气的男子,她还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张开口,说道:“您好,维尼裘斯。”
维尼裘斯继续说道:“能够看见您,真幸福呀!能够听到您说话,我更幸福,您讲话的声音比笛子、琵琶什么的都要动听。若让我在这晚宴中选一个人同席,那就只有您——黎吉亚,就算是和维纳斯相比,我还是会选您,崇高的人啊。”然后,他一直望着眼前这位女孩,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那目光像火一样,要将她的双眼点燃。他将目光从她的脸蛋转移到颈部、光滑的胳膊上,欣赏那丰满的身材;想要夸赞她、抱紧她,除了这种想法,内心还夹杂着开心、仰慕和无穷的沉醉。
“我有预感,肯定会在这里和您见面,但是如今见到了,内心的幸福之感却好像根本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我的灵魂此刻激动不已。”维尼裘斯接着说道。
这时候,黎吉亚终于回过神来,感觉在这人群里、皇宫内,她只和维尼裘斯熟悉一些,于是便和他攀谈起来,打听着那些她不明白还害怕的事:“你为什么肯定会在这里见到我?我又是为什么被带到皇宫?皇帝为什么要将我带离庞波尼雅身边?我很害怕这个地方,很想回到家里,如果不是因为裴特洛纽斯和你可以帮助我离开这里,恐怕我早就吓得自寻短见了。”
维尼裘斯回答道:“是奥鲁斯告诉我您被皇帝召进皇宫的消息,至于将您带到这儿的原因,我不太清楚,皇帝是不会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下这种旨意的。但是您不必担心,因为我会永远陪着您。我宁愿眼睛瞎掉,也不想见不到您;我宁愿死掉,也不想抛弃您。您就像是我的灵魂,因此,我要像守护它一样来守护您。我要为您建造一个像专门供奉神明的香坛,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会献上番红花和无花果。如果您害怕留在这里,我允诺,一定帮您离开这里。”
他说话的时候很诚恳,虽然偶尔有一两句不实的话,但是至少内心是真诚的。因此,他的话语中透露着一丝真相的端倪。他的确有点儿可怜这女孩,所以,当她对自己表示谢意,说他人真不错,庞波尼雅会因此而喜欢他,自己同样会铭记他的恩典时,他觉得这些话简直进入了他的内心深处,他情不自禁地感动了,而且,他认为她的要求简直是不可拒绝的。他的心沦陷了,他沉醉于那漂亮的脸庞,他渴望得到她。另外,他就像是尊敬神明那样尊敬她。说到她那漂亮的脸蛋,他便觉得自己无法将其埋在心里,忍不住想要说出来,但因为晚宴上人声鼎沸,所以只好向前移了一点儿距离,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小声地告诉她,听起来就像是悦耳的曲子,又好似美酒那样让人沉醉。
黎吉亚也因为他陶醉,周围都是不熟悉的面孔,她发现自己和他越来越亲密了,她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爱着自己的。他安抚她,一定会把她带离皇宫,一定不会抛弃她,更会好好对待她。而且,他进一步阐明了以前在奥鲁斯家里所讲的那些情话以及幸福感。他是真的很珍惜自己,而且视自己为最可宝贵的。黎吉亚还是初次从男人口中听到这样感人的话,她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某种带有开心又不无担忧的情绪紧紧包裹着她。于是,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心不停地狂跳,嘴巴因为太吃惊而难以闭上。尽管这些听起来让她不安,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自己错过的。她时而低头,时而用那有神的双眼羞涩又疑惑地望着维尼裘斯,似乎在说“你继续吧”。喧闹的喊声、美妙的乐曲、淡淡的芳香,这一切让她感觉晕眩。罗马人喜欢在参加晚宴的时候歪着身体,可是,黎吉亚在奥鲁斯那儿的时候,一般都是偎依着庞波尼雅和小奥鲁斯的,如今她就只好贴着维尼裘斯,他就像是燃烧的火堆将自己包围,黎吉亚感觉自己既开心又害羞。她体会到那甜甜的柔软,那昏昏沉沉的感觉好像要使她睡着了一样。
当黎吉亚贴着维尼裘斯的时候,他也产生了一些变化,急促的呼吸使得他的鼻子就像来自阿拉伯的马匹那样张着。束身衣跟着异乎寻常的心跳一起颤动,说起话来都结结巴巴的。这是第一次与她如此亲密接触,他觉得自己无法思考,血液像是要沸腾了一样,真想用酒将它浇灭,却毫无办法。让他沉醉其中的不是那诱人的美酒,而是动人的美貌,是那光滑的胳膊,是金色束身衣下包裹的胸部,是雪白外套下丰腴的身体。终于,他抓起她的手,和那次在奥鲁斯住宅的时候一样,让她离自己近一点儿,紧张而战栗地说道:“卡丽娜,我喜欢您,我神圣的女孩……”
“维尼裘斯,请放开我。”黎吉亚说道。
维尼裘斯的双眼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接着说道:“我神圣的女孩,请您爱上我,好吗?”
就在这时候,一旁的阿克台对黎吉亚说道:“皇帝刚好看着你们呢!”
这时候,维尼裘斯对皇帝还有阿克台感到非常恼火。她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就算这是善意的提醒,这少年还是觉得恼火,他想这肯定是阿克台有意破坏他们之间的对话。所以,他仰起头,越过黎吉亚的双肩看着那位被释放的女子,凶狠地说道:“阿克台,你早就不可能再坐到皇帝的身边了,据说你都快要失明了,你竟然还
看得见他?”
阿克台好像很受伤地说道:“我仍然可以看见他,他也正用绿晶石看你们呢。”对于尼禄的每一个动作,就算是离他最近的那些人都会小心谨慎地对待,所以,维尼裘斯听了有一点儿慌乱,然后很快便镇静了下来,偷偷地看向皇帝。刚开始的时候,黎吉亚心里很慌张,看见尼禄就像是隔着雾气似的;之后,便让维尼裘斯搂到了一边,沉溺在两个人的谈话中,看都没看皇帝,所以,现在她用惊惧的神情快速地望向他。
阿克台没有骗人。皇帝正靠着桌台,闭着一只眼,拿起圆润光滑的绿晶石镜片靠近另外的一只眼,望着他们。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和黎吉亚相撞,黎吉亚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她在童年的时候,那时还是在奥鲁斯的西西里农场里,有个埃及的老仆人,告诉她有龙躲在洞里面,此时,她就觉得是那个野兽正在用绿色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她像一个内心充满惊恐的孩子,抓紧了维尼裘斯,瞬间一些破碎的、忙乱的幻影闪过自己的脑海:他就是那个万能又恐怖的人吗?到现在,她都没有见过他,可是眼前这个人和自己预想的一点儿也不同。她幻想他是灾难的代言人,有恐怖的脸庞,面露凶狠,等到看清时,却发现,那是个大脑袋上顶着一头短发的人(也可以说很搞笑),从远处望去好像婴儿一样。他身穿镶满紫色水钻的束身衣,这种颜色将他扁宽的脸庞映成了蓝色。他黑色的头发被编成俄托式的四个卷条状的发髻。他没有胡须,据说是刚把胡须献给朱庇特了,但是百姓们都在议论,他将胡须供奉出来的原因是受了祖先的遗传,胡须是赤色的,虽说如此,罗马人还是因为他这样做而对他心存感激。他的前额向外突起,很有高贵的气势。眉心紧锁,一眼便可以看出此人拥有无限的权力,然而在额头下面,却是像猴子一样丑陋的面容。他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神情却轻浮而满是欲望,胖得像是生病了似的,一副蔫巴巴的样子。黎吉亚觉得,他令人厌恶。
片刻之后,尼禄把绿晶石放在一边,没有再看她。黎吉亚这才看见他亮亮的双眼,亮得有些奇怪,没什么想法,简直像死人一样。
“维尼裘斯喜欢的就是她吗?”
“没错。”裴特洛纽斯说道。
“她是哪个部落的?”
“属于黎吉亚族。”
“维尼裘斯觉得她很漂亮吗?”
“让干瘪的橄榄树穿上女孩的衣服稍微装饰一下,维尼裘斯便会觉得很漂亮。可是,在您这位无与伦比的鉴赏家面前,您不用讲出来,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没错,太瘦了,就像是枯瘦的花儿一样,像您这样有眼光的行家所认为的美女肯定要比这丰腴得多。光看脸蛋是没有用的。我在您这儿学到了非常多的内容,然而直到如今,我的眼光都不怎么完美,我可以用屠留斯·塞内乔的情人打赌:在这个晚宴上,人人都是歪着坐在椅子上的,身材很难看出来,但是您早就默默说道:‘那女人的屁股不够大。’”
“屁股真的不够大。”尼禄说道。
裴特洛纽斯的嘴角隐约浮出一丝讽刺的笑容,然而屠留斯·塞内乔猛地转身对着裴特洛纽斯,他一直在认真地听蒂杰里奴斯夸夸其谈,对蒂杰里奴斯深信不疑的梦骂骂咧咧,因此他完全没有听明白尼禄和裴特洛纽斯的谈话,不过,他还是张嘴说:“你不对,我同意皇帝陛下的看法。”
“行啊,我才说你挺聪明的,可是皇帝陛下说你真的是个笨蛋啊。”裴特洛纽斯说道。
“真是太棒了。”皇帝笑着讲道,将拇指伸出来,就跟击剑比赛中剑客被击中,早就判定了这局是谁获胜一样。
然而,蒂杰里奴斯却还觉得是在说关于做梦的那件事,于是喊道:
“可是我深信不疑啊,塞内卡曾经告诉过我,他同样相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