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织工 霍普特曼 第1页,共2页

〔安索吉的家在卡许巴赫,那是一个位于尤伦盖比尔奇群峰下的城镇,是很多茅屋中的一个小房间。

〔屋子小而简陋,从破旧不堪的地面到被炊烟熏黑的屋顶,大小不过六英尺。坐在织布机旁的是两个小女孩儿,分别是艾玛·包麦特和贝塔·包麦特。屋子的女主人是一个身有残疾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包妈妈。她坐在靠床边的矮脚凳上,手转动着纺轮。老妇有一个20岁的白痴儿子,叫奥古斯特。他的身体和头都很小,四肢却非常细长,看上去像蜘蛛一样,她的儿子也坐在矮脚凳上,手里卷着纱线。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左边墙上开着的两扇小窗投射到右边墙上。这面墙的一半有曾经糊过的墙纸,另一半则塞了些茅草。落日的余晖打在两个女孩披散的金发上,她们细黄如蜡的脖子和瘦得露骨的双肩也从破旧的衣服里露了出来,映衬在微弱的光线里。这套布料粗旧的衬衣和用亚麻布缝制的粗糙短裙,是她们目前全部

的衣服了。夕阳的余光打在老妇人的整个脸庞、脖子和胸口上,显得她原本憔悴的只剩下骨架的脸更加难看,一双眼睛凹陷着,而且又红又干涩,她贫血的皮肤上已经被岁月堆满深深的皱褶纹路。这一切都是棉絮、烟熏以及长期在油灯下工作的结果。她那患有甲状腺病的脖子上长出好多凸出的瘤,瘦扁的胸前围着一条被补了无数次的破旧的围巾。

〔右面墙下放有一些炉子、炉台、床架,还有几张颜色俗丽的圣徒画像,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很是刺眼。炉架上晾着几件破旧的布褂子,一些废弃的垃圾堆在炉子后面,炉台上放着几个破旧的锅碗和几件锈迹斑斑的厨房用具,炉台上还有一堆被摊在一张纸上晾干的土豆皮。一束纺线和一架纺车从屋梁上垂挂下来,织布机旁边放了一个装着几个油线轴的竹篮子。在房间后面有一扇矮门,门旁堆放了一捆柳枝和几个破竹筐。整个房间都是织布机运转的声音,由于车床运转震动到墙壁和地板,加上织布梭来回快速移动发出的声音,这些噪声中又混杂着纺轮转动的低音,简直是一种听觉上的折磨。

b包妈妈/b(用一种可怜的、精疲力竭的声调说着两个在布匹上趴着的女孩)你们的线又打结了吗?

b艾玛/b(22岁,两个女孩中较大的一个,正试着接起断掉的线)这线的质量真是太糟糕了!

b贝塔/b(15岁)这些纺线质量这么差,织出的布也一定很糟糕。

b艾玛/b怎么出去这么久?他早上九点就出门了。

b包妈妈/b是啊,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你们知道吗?

b贝塔/b妈妈,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可能待会儿就回来了。b包妈妈/b我能不担心吗?

(艾玛继续织布。)

b贝塔/b艾玛,你听!

b艾玛/b怎么了?

b贝塔/b我好像听到有人来了。

b艾玛/b嗯,也许是安索吉回来了。

b弗雷兹/b(一个4岁的小男孩儿,赤着脚,衣衫褴褛,哭着进来)妈妈!

呜呜……我肚子饿了!

b艾玛/b弗雷兹,乖……再等一下,爷爷很快就回来了,他会带面包和咖啡给我们吃的。

b弗雷兹/b可是我现在非常饿。

b艾玛/b不是跟你说爷爷很快就会带吃的回来吗?听话……不要哭闹了。等我们把手上这些活做完,妈妈就把土豆皮拿去跟农夫伯伯换些酸奶给你们喝。

b弗雷兹/b爷爷去哪里了啊?

b艾玛/b他去给工厂老板送布了。

b弗雷兹/b工厂老板在哪里?

b艾玛/b在彼特斯瓦都。

b弗雷兹/b爷爷会带面包回来吗?

b艾玛/b是的,他们会给爷爷钱,然后爷爷就会买面包回来。

b弗雷兹/b他们会给爷爷很多钱吗?

b艾玛/b唉……你别啰唆了。(她继续织布,贝塔也一样。然后,两个人又一起停下接断掉的线。)

b贝塔/b奥古斯特,你去找一下安索吉,看他肯不肯给我们点盏灯。

(奥古斯特和弗雷兹同下。)

b包妈妈/b(像孩子似地恐惧着,似乎要哭出来了)我的孩子啊!他会去哪里呢?

b贝塔/b可能他顺路到霍芬家里去了。

b包妈妈/b(哭出来)希望如此……希望他不要到酒馆去!

b艾玛/b我也是。不过,妈妈你放心,爸爸不是那种人。

b包妈妈/b(因为太恐惧,几乎要发疯)哦……天哪……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如果他……如果他真的去了酒馆,把钱都花光了,什么东西都没买怎么办?家里已经一点吃的都没有了!怎么办啊?我们还需要一些煤……

b贝塔/b妈妈,不要担心!现在外面月亮还很亮,我们可以带奥古斯特一起到林子里,去捡一些生木柴回来。

b包妈妈/b可是……这要是被林务官知道,他会抓你们的!

b安索吉/b(一个老织工,个子又高又瘦,进门必须弯着腰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从来不打理)喂,你们说要什么?

b贝塔/b你给我们点盏灯吧,光线太暗了!

b安索吉/b(小声嘀咕着)这里不是还很亮嘛!

b包妈妈/b亮?天哪,你是想让我们坐在黑窑子里吗?

b安索吉/b好了!好了!我尽量去给你们弄蜡烛就是了。(下场)

b贝塔/b你们看他多小气!

b艾玛/b就是!唉……现在我们只能坐在这里了,等他找来蜡烛再说吧!

b海恩里希太太/b(登场。30岁左右,怀孕。因为愁苦和焦虑地等待,显

得很憔悴)大家晚上好!

b包妈妈/b海恩里希太太,你好啊!你有什么事吗?

b海恩里希太太/b(脚一跛一跛走着)我刚刚踩到一个玻璃片,脚非常疼。b贝塔/b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你先到这边来坐一下。

(海恩里希太太坐下,贝塔跪在她面前,忙着处理她流血的脚。)

b包妈妈/b海恩里希太太,你家里都还好吗?

b海恩里希太太/b(由于绝望而情绪略显激动)唉……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想忍住眼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b包妈妈/b唉……海恩里希太太,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上天愿意可怜一下我们,就应该让我们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b海恩里希太太/b(再也控制不住,大哭)我可怜的孩子,天天饿着肚子!(她一边抽泣,一边抱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已经每天起早贪黑地拼命工作了,我觉得我已经快要累死了,可是好像一点用都没有。九个孩子,天天张着嘴巴问我要吃的,我上哪里弄吃的给他们啊!昨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弄到一个面包,可是连最小的两个都不够吃。他们都要吃,你说我该给谁呢,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现在还能动,要是哪天躺在病榻上起不来,他们该怎么办啊?本来家里还有几个土豆,可是又被水冲走了,现在我们一大家子等于是饿着等死啊!

b贝塔/b(把海恩里希太太脚上的玻璃片拿了出来,清洗了伤口)快拿一块布来包扎一下。(对艾玛说)你去看能不能找到一块布。

b包妈妈/b海恩里希太太,我们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b海恩里希太太/b唉……你好歹还有两个女儿和一个丈夫能帮你工作,而我呢?我丈夫又跌倒了,他每发作一次,至少要在床上躺一

个礼拜,我吓得要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b包妈妈/b我丈夫身体也不好,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病,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现在已经是财尽粮绝了,他今天要是不带点钱回来,我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b艾玛/b是啊,海恩里希太太。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爸爸今天给小阿米都带去叫人杀了,只有杀了它才能弄到一点点肉来填饱肚子。b海恩里希太太/b你们连一丁点面粉都没有了吗?

b包妈妈/b唉……早就没有了,我们甚至连一粒盐都没有了。

b海恩里希太太/b唉……我也无路可走了(站起来,思考着)我真的想不到任何办法了!(因气愤和悲伤而哭出声来)哪怕是能弄到喂猪的东西,我也愿意啊!我已经不能再空着手回家了!上天哪,我真的要绝望了!(她用左脚撑着身子,一跛一跛地走出去了。)b包妈妈/b(在她身后喊着)海恩里希太太,你要坚强啊!千万不要去做傻事!

b贝塔/b妈妈,你不要担心,她不会伤害自己的。

b艾玛/b唉……她总是这个样子。(她坐到织布机前,织了几秒钟)

(奥古斯特拿着一根蜡烛进来,身边是抱着一捆纱的父亲老包麦特。)b包妈妈/b天啊!老头子,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去这么久?

b老包麦特/b行了!一回家你就对我吼!能让我先喘口气吗?还有,你们看看,还有谁跟我一起回来了。

b莫内兹·杰格/b(登场。弯着腰从门口走进。他是一个中等身高,身材很好,气质非凡的军人。他的头上斜戴着骑兵的帽子,衣着干净得体,站得笔直,行了一个军礼。热情地打招呼)包麦特伯母,晚上好!b包妈妈/b哎呀!是你啊!你居然回来了,你还没有忘记我们啊?

快……来这里坐。

b艾玛/b(用裙子擦干净一张木凳,轻轻地放在杰格身边)莫内兹,你好!

你是回来看看穷人们是怎么活着的吗?

b杰格/b呵呵……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有一个小孙子,他很快就长大了,然后就可以去当兵了。对了,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b贝塔/b(把父亲带回来的一点点肉放到锅里,把锅架在炉子上,奥古斯特蹲在炉子边生火)你认识韦弗·芬格吧?

b包妈妈/b他以前和我们一起住在这个茅屋里,他本来要和艾玛结婚的,可是,他的肺病越来越重,我警告艾玛和他分手,可是艾玛就是不听,最后他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人就被我们渐渐忘记了。唉……真不知道她怎么养这个孩子!算了,不说孩子了,说说你吧,你现在怎么样啊?

b老包麦特/b你少说几句可以吗?你看不出来他现在过得很逍遥自在吗?你看看他身上的衣服,他手上的表,他还有一百银币的现金。哪是我们这些穷人可比的啊,不被他嘲笑就不错的了!

b杰格/b(两腿分开站立,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没办法,我在军队里混得不错。

b老包麦特/b他曾经是骑兵队长的传令兵。你听他说话的口气,简直就是上等人的架子了。

b杰格/b呵呵……我已经习惯这种优雅的言行举止了。

b包妈妈/b呵呵……想不到像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不过,虽然你连打结的线轴都解不了,却对抓鹌鹑和知更鸟,设鸟笼和放鱼网感兴趣。我说得没错吧?

b杰格/b包麦特伯母,你说得对。我不但会抓知更鸟,还会捉燕子呢!b艾玛/b我不是对你们说过吗?燕子是有毒的!

b杰格/b没事,对我可没什么伤害。好啦,包麦特伯母,说说你们现在的生活吧!

b包妈妈/b唉……这四年不容易啊!我得了很严重的风湿病,你看我的手指头,几乎连一根手关节都动不了!

b老包麦特/b是啊,现在好像是更严重了!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b贝塔/b她每天穿衣脱衣都需要我们来帮忙,就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喂,跟刚出生的奶娃子一样。

b包妈妈/b(继续边抽泣边诉苦)我的生活起居都要靠别人的帮助,我已经成了这个家里的负担了。我真是苦了一辈子了,我天天乞求老天爷赶紧把我带走吧!我从小就习惯于每天拼命干活,一会儿不干活我就难受,但是现在,突然之间我什么也做不了了!唉……虽然我有个好丈夫,几个好孩子,可是一想到他们天天做工,而我只能坐着,我的心就难受……你看看我的两个女儿都累成什么样了……先不说能不能赚到钱,反正是天天站在踩踏板上。这样的生活她们已经持续一年了,而赚的钱都不够她们自己买两件衣服的。她们都没有好衣服可以出去见人,也不敢去教堂祷告。她们两个一个才15岁,一个20岁,可是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

b贝塔/b(蹲在炉边)炉子又冒烟了。

b老包麦特/b唉!该死的炉子,真烦人!这烟把屋顶都快熏塌了,把我们全家都熏得一个比一个咳得厉害,都快把肺咳出嗓子了!b杰格/b怎么回事啊?安索吉不是应该负责这件事吗?他难道都不修理吗?

b贝塔/b他看上去很忙,要操心很多事,所以这件事他不管。

b包妈妈/b他觉得我们一家已经占了很多地方,所以不想再管这些。b老包麦特/b是啊,如果我们还要找他麻烦,他会直接把我们从这里赶走的。而且,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半年没有向他交房租了。

b包妈妈/b他这样一个单身汉,整天无忧无虑的,应该多一些善心才对。b老包麦特/b他现在也是什么都没有,即使我们不麻烦他,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b包妈妈/b可他至少还有自己的房子可以住。

b老包麦特/b唉,不是这样的……老伴啊,你可能不知道,这间房子里的任何一块砖他都不敢说是自己的。

b杰格/b(坐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系着绳子的短烟斗,然后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威士忌)这样可不行啊!我真佩服你们,这样的日子你们居然也能过得下去。城里的流浪狗也比你们过得好啊!

b老包麦特/b(激动地)你应该也知道,难道不是吗?每次我们向他说,他总是推拖没时间。

b安索吉/b(入场。一手端着盛满汤的陶瓷碗,另一只手挎着编了一半的竹篮)莫内兹先生,你又回来啦,欢迎你……欢迎你……

b杰格/b安索吉老先生,你好啊。

b安索吉/b(把碗放在炉子上)哎呦……你现在过得不错嘛,看上去就像一个伯爵!

b老包麦特/b呵呵……你可没看见他的那块好表啊!他还带回来一件新外衣和一百块银币的现金呢!

b安索吉/b(感叹着摇头)天哪!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b艾玛/b(把土豆皮装进一个小袋子里)我把这些土豆皮拿去给农夫伯伯,或许能换到一点酸奶。(下场)

b杰格/b(在大家都热情和关注之后)哈哈……想想以前你们总是逼我,恐吓我说“等他们抓我去当兵,好好管教我”。而现在呢,哈哈……我进去不到一年半就升官了,现在过得非常好。你们知道吗?刚进去的时候,我替中士擦鞋子,给他刷马桶,端吃喝的。我反应很快,而且很勤劳,随时待命。我的枪也总是擦得干干净净,都能发出光来。我总是第一个到马厩,上马也很干脆,动作敏捷。我总是提醒自己什么事都要靠自己,任何人都帮不了我,既然不能逃避,那就专心致志地好好干。所以,我有今天,也是理所当然的。(大家一阵沉默,他点燃了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