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被粉刷得煞白煞白的大屋子是彼特斯瓦都城德雷西格家的,也是织工们上缴做好的布匹的地方。屋子的结构很简单,在屋子的左边有几扇窗子上挂着不新不旧的窗帘,窗子后面的那堵墙上开了一扇用玻璃做的门。屋子的右边也有一扇跟左边差不多的门,不同的是,这扇门是供那些男女老少的织工们不断进出的。整间屋子周围的墙壁上全都被一排排用来准备放置棉布的木架遮得满满当当。屋子的正中央放了一条长凳子,织工们按照排队的先后次序依次进去,把完成的布匹摊开来准备给负责这次检查的经理普菲尔查看。大长桌子的后面站着正在用放大镜和圆规查看的普菲尔,被他检查过后的布匹要放到秤上,由一个学徒称其重量并负责把称过的布匹放置到木架上。之后普菲尔会报出每个织工应获得的工资,然后由坐在大长桌子边的会计纽曼负责记录下来。
〔5月底的一天,天气显得非常燥热,时钟指向了12点,但站在大屋子外面等待宣布结果的织工仍然有很多,他们好像是在等待
法官判决自己的生死,痛苦和焦虑充斥着他们惶恐不安的内心。屋外咳嗽声不断,所有的织工看上去都像是饱受欺辱、怀有无尽悲屈的乞丐。但他们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所以从他们的身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况。这里的很多织工看上去都很相像,目光呆滞,面相苦涩沉闷,胸腹干瘪,骨瘦如柴,也许是由于在织布机旁坐的太久的缘故,膝盖都直不起来,有的像书生,有的像小学老师。相比之下,织工的妻子大多都一样,不安的表情下显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她们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满脸愁容。队伍中也有一些面黄肌瘦、身材矮小的小女孩,在她们的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个少女应有的阳光和娇气,反而是那双凸在脸上无神干瘪的大眼睛让人心生怜悯。
b纽曼/b(会计)b /b(手里正在数钱)你的这次是16块银币和2个铜板。
b织妇甲/b(大约30来岁,面容憔悴,双手发抖地接过纽曼给的工资)多谢您,好心肠的纽曼先生。
b纽曼/b(发现织妇甲还站在自己面前没走)还站这干嘛?快点闪开,我还要给下一位工钱呢!
b织妇甲/b(表情很紧张,略带激动地用乞求的声音说)我想向您预支几个铜板,我这里出了点麻烦,急需用钱。
b纽曼/b预支?我还想预支几百银币呢!(一边说着,一边手里忙着给下一个织工数钱,并不耐烦地对织妇甲说)预支工资的事是由德雷西格先生自己决定的,你向我这说也没用!
b织妇甲/b那请问我可以和德雷西格先生谈一谈这件事吗?
b普菲尔/b(经理普菲尔以前也是织工,他那种外貌一看就知道以前也干
过这个,而且他有非常严重的鼻烟瘾,只不过他现在打扮得很好,吃穿讲究,脸上的络腮胡子也没有了。他很不耐烦地大声说)德雷西格先生那么忙,哪有时间去搭理你?如果这种芝麻小事都去烦他,那还要我们做什么?(他正用放大镜检查一块布)该死的!这风真大!(他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围巾)你们进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把门关上吗,真是一群蠢货!
b学徒/b(大声对普菲尔说)你对他们说话就跟对木头讲话一样。
b普菲尔/b赶紧做完这些工作,称称这块布。(织工把布放在秤上)你们要是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好了,看看你们织的这些布里还有线团!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优秀的织工做出来的!真是糟糕透了!
b贝克/b(看到一个年轻强壮的织工走进来,有点莽撞,他一进去,普菲尔、纽曼和学徒三个人就相互使着眼色)该死的,我又出了这么多的汗,比狗的哈喇子还多。
b织工甲/b(语气平平)这天看上去应该像是要下雨了。
b老包麦特/b(从外面拥挤的人群中挤进来,手上拿着一捆布放在贝克身旁的凳子上,自己擦着汗也顺势坐了下来)终于可以歇着了。
b贝克/b歇息比金钱好啊。
b老包麦特/b你好,贝克。但是这钱也很重要啊。
b贝克/b包麦特老爹,你好啊。唉,真不知道要在这个破地方待多长时间。b织工甲/b我们都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了,就算我们等一天,他们也不会注意的。
b普菲尔/b后面那片儿,给我安静一点!我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见了!b贝克/b(淡淡地)今天又是他倒霉的日子了!
b普菲尔/b(对站在面前的织工说)我之前跟你们这些人强调过多少遍,要把布弄得干净一点,这些乱七八糟的像什么东西啊?你看这上面的灰比我手掌还厚了!上面居然还有稻草,该死的,真是什么样的垃圾都有!
b南曼/b对不起,下一次我换一把新钳子。
b学徒/b(秤这块布)这块布连重量都没有达标。
b普菲尔/b你们是织工吗?这织的是什么垃圾布啊!上天啊,要是在我们那个时候,你们早被老板开除了!你们知道我们那时织的布是什么样吗?技术精湛,布料精细,哪像你们这样啊!南曼,你的是10块银币。
b南曼/b您说得对,可是,你们之前不是说可以有一磅的损耗吗?
b普菲尔/b我没闲工夫跟你讨论损耗问题,这就是你的工资。(叫来下一个织工)你织的如何啊?
b海柏/b(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布放到桌子上。当普菲尔检查时赶紧急切小声地说)善良的普菲尔先生,请您原谅我这些小小的错误,希望您这次不要扣我预支的工资了,请您发发善心吧!
b普菲尔/b(一边用圆规检查织工海柏的布,一边嘲讽地说)你看吧,你真有才能啊,这估计浪费了二分之一的布料吧。
b海柏/b(听到普菲尔的话,又急切地说)我向您发誓我一定会在下个礼拜把这个债还清的。上个礼拜我的妻子生病了,没有钱看病,我不得不花几天的时间去田地里干活……
b普菲尔/b(将布放到秤上)又是一件垃圾产品。(拿起一块新布检查)这个布边怎么一会儿是宽的,一会儿是窄的?竹签间的距离这么大,横纱又挤成一团,中间有七十多股线,这是你织的布吗?
能不能再织的比这更垃圾一点?
(海柏强忍着无助的泪水,卑微地站在一边)
b贝克/b(对包麦特小声地说)我在想这个浑蛋一定又在想办法让我们赔他的纱布了。
b织妇甲/b(离纽曼很近,用乞求的眼光看着他,不敢靠近。经过一番思想挣扎,走向纽曼,并苦苦哀求)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求您,让我预支一点钱吧,您能行行好吗……
b普菲尔/b(大声对织妇甲说)你安静一下吧!你在这里叫有什么用?你应该多管管你那整天泡在酒缸里的丈夫,而不是在这里麻烦别人!这钱不是我的,我不能私自预支给你,不然账目对不上,我是需要赔偿的。一个勤奋刻苦、有精湛技术的人是不会向别人借钱的。你就到此为止吧!
b纽曼/b这里的织工啊,你就是给他们4倍的工资,也不够他们挥霍的,最后还是会欠一屁股的债。
b织妇甲/b(很大声地说,好像在向群众求助)我真的在尽自己的能力去做,只是我现在真的支撑不下去了,我家一直是我一个人做工,而且我已经小产两次了。我的丈夫几乎已经失去劳动能力了,他现在连帮别人放羊都不会……我的身体要是再好一些,我不睡觉一直做工都可以,我一定会还清欠您的债。求您发发善心吧(向普菲尔不断地哀求),这下您可以多给我一点工钱了吧?b普菲尔/b(漠然置之)费德勒,你的11块银币。
b织妇甲/b我只要够买几块面包的钱就可以了,那个卖面包的店主已经不愿意再赊账给我了,我家里的孩子还在等着我给他们带吃的。b纽曼/b(假装嘲讽地小声唱着)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织工家的
吃奶娃子越来越多……哈哈哈……啦啦啦……
b学徒/b(迎合着)刚开始的几个礼拜,奶娃们睁着大眼睛……哈哈哈……啦啦啦……
b南曼/b(不去接纽曼算给他的钱)以前一块布你们都给13块半银币的啊。b普菲尔/b(有点不耐烦地大声说)我说南曼,你要是不满意这工钱可以不干。这里织工多得是,不差你一个。而且我还可以给他们不错的工钱。
b南曼/b您一定把重量称错了……
b普菲尔/b如果布的质量好,工资也就不会低了。
b南曼/b可是我的布质量也不错啊。
b普菲尔/b(一边检查一边说)如果手艺不错,生活质量也就不会差,活得也会很好。
b海柏/b(他一直待在普菲尔旁边跟着迎合,看到机会了,然后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向普菲尔请求)我的妻子在上次的圣灰日就病倒了,没有办法做工,我还要花钱雇个人去看线轴,所以我请求您发发善心不要扣我上次预支的5块银币……
b普菲尔/b(闻着鼻烟)海柏啊,大家都一样,我不能只顾着你一人啊!b南曼/b我上机织的布都是您给的纱线做的,上机的纱线是什么样,下机的布也是什么样的,我从哪里拿出更好的布给您啊。
b普菲尔/b要是不满意纱线,你就不要做了。想做的人多得跟蚂蚁似的,也不差你一个!
b纽曼/b(对南曼)这些钱你还要不要领了?
b南曼/b这钱太少了,我实在不能拿。
b纽曼/b(不理会南曼)海柏,你是10块银币,但要扣除5块银币的预
支,所以实领5块银币。
b海柏/b(无奈地走向纽曼,摇摇头,无法相信这是给他的工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口袋里)天哪……(叹着气)唉……
b老包麦特/b(看着海柏)唉……弗朗兹,你有理由叹气。
b海柏/b(精疲力竭地说)女儿还在家里生病,她不能断了药啊。
b老包麦特/b得的什么病啊?
b海柏/b她一出生体质就不好,具体是什么病,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跟血液有关吧……反正她经常犯病。
b老包麦特/b这种事到处都是。人穷,无时无刻不在走霉运。
b海柏/b你放在凳子上的那一摊是什么?
b老包麦特/b是我们家一只快要饿死的小狗。家里没一点儿吃的,只好把小狗杀了。我不忍心自己动手,所以就带到了这里。
b普菲尔/b(一边检查贝克的布,一边大声说)贝克,13块半银币。
b贝克/b这是工钱吗?你这是在打发乞丐吧!
b普菲尔/b拿到钱的都赶紧出去。这里人太多了,都快挤死了!
b贝克/b(仍然大声对周围的人说)这就是施舍!我夜以继日地踩着踏板做工,忍受着严寒酷暑和让人无法呼吸的灰尘,就值这点钱吗?b普菲尔/b你没有资格在这里顶嘴!
b贝克/b你没有权利不让我说话!
b普菲尔/b(暴跳如雷地吼)我倒要试试看你有多大能耐!(快步走到玻璃门边,对办公室里面喊)德雷西格先生!麻烦您出来一下!德雷西格先生!
b德雷西格/b(登场。40来岁,身材臃肿,表情严肃)什么事,普菲尔?b普菲尔/b(很气愤)贝克总是在这里嚷嚷!
b德雷西格/b(把头转向身后,瞪着贝克)是吗?贝克?(转向普菲尔)
他就是贝克?(普菲尔点点头)
b贝克/b(有点粗鲁,指着德雷西格)对!德雷西格先生!(指着自己)
我就是贝克!
b德雷西格/b(很愤怒)他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b普菲尔/b他太不知好歹了!总喜欢拿鸡蛋碰石头!
b贝克/b(很粗鲁)你这个浑蛋,给我闭嘴!你老娘老爹生你的时候一定没认真,你看你现在的死样子!
b德雷西格/b(暴怒,咆哮)你……你给我闭嘴!否则……(发抖着向前冲了几步)
b贝克/b(不顾一切站到他面前)我耳朵还很好,我听得清你说的话。b德雷西格/b(控制情绪,故作镇定)他……是不是也是?
b普菲尔/b他是比劳手下的织工。哪里乱他们就在哪儿出现。
b德雷西格/b(大口喘着气)我警告你们,这种事如果再发生,如果昨晚那群唱着可恶的歌,喝得醉醺醺的小流氓再从我家门前走过……
b贝克/b你说得是《血腥的裁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