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里于史一个人回到家里,那一夜间,恋爱的热情竟把他整个的身心都包裹了。到了翌日的早上,他面孔发青,眼睛发红,拿了鲜花来挂在泰绮思的门上。泰绮思因为昏乱与惊恐,对于陆里于史虽则避而不见面,然而在她自己的心里却时时看见陆里于史的。她觉得很痛苦,但不晓得痛苦的原因。她自己询问为什么她会如此这般地变了,她的忧伤究竟从什么地方来的。一切的情人,她统统拒绝不见。因为这一切情人已使她觉得恐怖了,太阳光都看不见了,她终日横在床上,将头埋在枕头中痛苦着。懂得启开泰绮思的房门的陆里于史已几次来恳求她、诅咒她了。但在他面前,她恐惧得像一个处女,连连说道:
“我不要!我不要!”
后来过了十五天,她已委身于他,她觉得她是爱他的,她跟着他住在他家里,再不肯离开他了。这真是一种美妙的生活。他们俩整天关在房里过生活。眼睛对着眼睛,两人互相讲着说给小孩子听的话。晚上,他们俩到静悄悄的洼龙德河岸边去散步,走到月桂树的丛林中去。有时一等到天亮,他俩就起身,走到西尔辟居的斜坡上去采风信子。两人在一个杯子里喝酒,泰绮思放一粒葡萄到嘴里去的时候,陆里于史便将他自己的嘴唇凑近去,从泰绮思的嘴里,用他牙齿咬出那粒葡萄来。
莫落爱到陆里于史家里来讨还泰绮思,大声哼喊道:“这是我的女儿,人家抢去了我的女儿。我的香花,我的小心肝!”
陆里于史给她一笔巨款,叫她走开。但是那老婆子不久又来了,还要索取几个金洋钿。陆里于史发怒了,把她关在监狱里。审判官们后来发现这个老婆子从前犯了许多罪恶,便把她判决死刑,将她的尸体去给野兽吃。
泰绮思用着那空想中所产生出来的热情,用着那天真里所产生出来的喜悦,来爱陆里于史。她心里的真话都对他说:“我永远只属于你的了。”
陆里于史回答她道:“你和旁的女人决然不同的。”
欢乐的生活经过了六个月,一天两人的爱情竟破裂了。突然间,泰绮思觉得空虚了、孤独了。她现在对于陆里于史的思想与从前对他的思想完全不同了。她想到:“什么人把我的陆里于史在一瞬间变到这个样子的呢?此后他和旁的男子一般无二的了,全不像他从前的自己了。这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泰绮思在自己的身心中已找不出陆里于史这个人了,她想到别的男人的身心里去找出个陆里于史来,她使离开了陆里于史。她又思想与其和恋爱过而如今已没有恋爱的男子一处生活,还不如和一个永不能恋爱的男子在一处生活,至少可以减少一点忧郁。因此逢到神圣的佳节时,她便和纨绔子弟们做伴侣。原来在这种佳节时,庙堂里有裸体女人的跳舞和唱歌,还有冶游的女郎在洼龙德河里游泳。总之凡是这例怪诞奢华的城市的一切娱乐,泰绮思无不参加:对于看戏这件事,她尤其热心,她常常到剧场里去的。在那剧场里,于戏迷的鼓掌声中,从各地方来的巧妙的丑角在表演。
她十分细心地观察那模拟戏的戏子、跳舞者、喜剧的俳优。悲剧里的妇女,像表现青年们所恋爱的女神以及天神所恋爱的子女的,她更加注意。等到她懂得了这种女优之所以能博人欢喜的诀窍的时候,她想到“我比她们美丽,我表现起来还要好”,她便去见那个模拟戏的领班,请求允许她也加入戏班里。多亏她的美丽,多亏那个老婆子莫落爱的教导,后来她就扮了第尔山的角色登台表现了。
她登台了,但不能博得多大的欢迎,这是因为她缺少经验,并且因为观客没有多大的捧场。但是经过了几个月初出舞台的无声无息,她的美丽的威力终究在舞台上发扬光大了,竟使全市的人都为之感动。全个汪底洼旭的市民都塞到剧场里去了。帝国的司法官吏以及高级的市民们也被舆论的威力所驱使,都往剧场里走;海港里的脚夫、扫街夫、蜡工们都省下了韭菜面包的铜钱去买票看戏。诗人们做了种种短诗来捧她;胡须一把的哲学家们在浴堂里、决斗场里诽谤她;基督教徒们看见她的轿子经过时,都旋转了头,不要看她。她的屋子的门限上挂着鲜花,灌着鲜血(译者按,罗马的习惯,表示热情时,常有切开身体的一部分流出血来)。她从情人身边拿来的钱币已不能计数,简直要车载斗量的了。节俭的老头儿们将所积的财宝,像河流一样都来化用在她的脚下。因此她的灵魂很畅快明朗。她受着公众这样的宠爱,受着天老爷这样的恩惠,在这平静的傲慢里,只感到一种快意。然而不拘被人如此地爱好,她的生活仍只爱好她自己一个人。
她做了好几年的戏,受了好几年汪底洼旭市民的赏赞和爱护,后来她忽然想回到亚历山大城去了,想到亚历山大城去显出点光荣来给人看看。原来在那城里,当她童年的时候,她受着不少的困难与耻辱,饥饿瘦弱得像一匹蝗虫,在灰尘抖乱的街上,乱闯乱跑,过日子。如今这个黄金之都亚历山大却欢乐地来迎接她了,用新的财富来满足她了。她在戏中表演的时候正是她衣锦归故乡的凯旋。有无数捧她的人、爱她的人到她身边来。因为想再找出一个陆里于史这件事她已绝望了的缘故,她对到她身边去的男人毫无差别地一例欢迎。
哲学者倪西亚便是泰绮思身边许多男人中的一人。他虽则发表过他的信条是无欲望的生活,但是他现在对于泰绮思竟有欲望了,来泰绮思的门上了。他虽则很有钱,但是他很聪明而温和的。然而他的细心、他的美妙的感情却一点不能打动泰绮思的心。她不仅不爱他,并且有时对于他的上等的讽刺要发怒。他的永久的怀疑又伤了她的心。他是什么都不相信的,她却什么都要相信。她相信天命,相信妖魔的全能,相信命运,相信诅咒,相信永远的审判。她一面相信耶稣基督,一面又相信叙利亚良善的女神;她又相信月神海加德的阴影走过十字街头时,雌狗便叫吠;她又相信女人将媚药放在包着小羊身上拔下来的带血的羊毛的杯子里,便能使男子对那女人发生恋爱。她渴望着未知的东西;她希求着没有名称的东西,她生活于永久期待的中间。未来使她惊惧,但她希望认识未来。她的身边包围着永久骗人的意西司教的牧师、加尔台的博士、药剂师和女巫们。这一切骗子永久不使她疲倦。她怕死,但是她却处处看见死,当她陶醉在恋爱的中间时,她会突然仿佛觉得一根冰冷的手指触在袒露的肩上了,她便面色发青,在那拥抱着她的臂怀里,喊出惊惧的呼号来。
倪西亚对她说道:“我们的命运或许在永劫的夜间,头发完全变白,面颊都凹了下去也未可知的。如今茫茫的天空中欢笑的今天,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日子也未可知的。但是这一切,我们管他做什么呢!呀!我的泰绮思呀!我们尝味尝味那生活的味道吧。如果我们感觉得多,我们的生活便会丰富。除了官能的知能以外,没有旁的知能的了!所谓‘爱’者就是理解。凡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存在于世的,我们何必为了一种虚无而苦呢?”
她带着愤怒回答他道:“我顶看不起像你这样的人,一无希望,也一无所恐。我要多知道一点!我要多知道一点!”
为了要认知人生的秘密,她便读起哲学书来,可惜她看不懂这种书。童年一步一步离她远去,她在心上想起童年却一步一步愈觉得快乐了。夜间,她每喜改了装,到她从前可怜地长大起来的地方去走走,像小路、要塞后面的街道、广场,她都走到。爷娘的逝世,她觉得很遗憾,尤其因为她要爱他们也无从爱起了。她逢到基督教的司祭们时,她便想到她的洗礼,便觉得不安。有一个晚上,她穿着一件长外套,金黄的头发藏在一个浓色的帽子里,她到郊外去散步,她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如何竟走到了施洗圣若望的可怜的教堂前了。她听见堂内有人在唱歌,她又看见一条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二十年来基督教徒已由皇帝君士旦丁保护了,他们公然举行他们的祭祀,那礼堂里所以没有一点足以使人惊奇的了。但是在那歌声里包含着热烈地呼唤灵魂的意味。仿佛受了神秘的邀请,这个女优便把教堂门推开,竟走进教堂里去了。她看见里面有一大群人,其中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小孩,有的是老人家,大家都跪在一个靠着墙的石棺前面。那个石棺只是粗糙地雕刻着葡萄蔓和葡萄实的一个石瓮罢了。然而这石棺却受到非常的敬崇,上面放满棕榈叶、红的玫瑰花圈,四周还点着无数的小明灯,如星光一般地照耀。焚烧着的亚拉伯的橡皮,那白烟在星火光中像天使的衣衫的褶襞一般向上方升起。四面墙壁上的绘画,我人都能猜是图着天国的幻景。穿着白衣的教士俯伏于石棺之前,和众人一起唱着赞美歌。那歌声显出一种苦痛中的幸福来,在那夸耀着死的胜利中混合着非常的轻快,又混合着非常的痛苦,令泰绮思听到了,觉得生命的悦乐和死亡的争斗同时一齐流入她的苏醒着的五官里去了。
当他们唱歌完了之后,信徒为要和石棺接吻都站了起来。这许多信徒都是自己亲手做工的贫穷人。他们目不斜视地,落开着嘴,显出一种廉直的神气,用着滞重的脚步向着石棺走前一步。各人都跪了下来,和石棺接吻。妇女们将小孩子抱起来,轻轻地将小孩子的面颊去贴在石棺上。
泰绮思即惊奇又慌乱,她便向一个助祭询问他们为什么行这样的祭祀。
那个助祭回答道:“女人呀,你不知道我们今日追悼那个吕皮耶人圣旦华陀儿吗?他在皇帝提华葛来底扬的时代为了信奉基督而受苦。他生则廉洁,死为教义。所以我们都穿着白衣裳,我们把红玫瑰放在他光荣的墓上。”
听见这几句话,泰绮思也就跪了下来,奔流着眼泪。关于阿美师的已忘却一半的记忆,在她的灵魂里复活了。那时蜡烛的光,玫瑰的香,香烟缭绕,圣歌的调和,灵魂的追慕,这一切将一种光荣的魔力放在她这朦胧的温柔的而又痛苦的记忆的上面了。泰绮思在眩惑的中间思想道:“阿美师活着的时候是卑贱的,现在他却是伟大而光荣了!怎么他会成为人上之人的?那个比财富比快乐、更有价值的未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她缓缓地立了起来,走到圣徒的墓前。曾受这圣徒爱护的她,堇色的眼睛里充满着眼泪,在灯光里闪出一种光辉来。接着她俯下了头,可怜的,慢慢地,在那奴隶的石棺上接吻。她这嘴唇上是带着过多少的欲望的呀!
她回到家中时,看见倪西亚在那儿,头发弄得很香的,身上穿着薄绢,正在阅读着形而上学的书,等待着她回去。他伸开两臂,走上去欢迎,带着笑声向她说道:“可恼的泰绮思,你竟这样迟回来。在你这样姗姗来迟的中间,我看着斯多噶学派顶有名的学者的手写本,你猜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不是道德的条例?是不是可夸的箴言?不是不是,在这严肃的纸草上,我看见了成千成万的小泰绮思在那儿跳舞。每一只有手指般大,却是都有无限的爱娇,都是美丽无比的泰绮思。其中有的穿着金色红色的长袍;有的像一堆白云,穿着薄绢,在空中舞蹈;还有像是为了使人更加感到快乐的味道,一动也不动,赤裸着身体,全无思想般的;最后,还有两个、手牵着手的,二人面貌完全相像,简直使人分别不出来。她们俩都微笑着。第一个说:
‘我是爱。’另一个说:‘我是死。’”
讲着这样的话,他把泰绮思抱在臂怀里,因为还没有看见她眼睛怒视着地面,他还是说他的思想,说他的追想,全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的无聊。
“我眼睛里明明看见那书上写着‘无论对于什么,你不可放弃耕植你的灵魂这件事’,我嘴里却读出‘泰绮思的接吻比火焰还要热烈,比蜜糖还要甜”的句子来了。你看,这就是因为你这坏孩子,一个哲学家今天怎样懂得哲学者的书籍的样子呵。真的,总之我们俩在一处的时候,在别人的思想里,也只看见我们自己的思想,我们读书时,也只能像我刚才所读的样子,一点儿。”
她不去听他,她的灵魂还在阿美师的石棺之前。他听见她叹息,他便在她的颈窝里亲了个嘴,对她说道:“不用忧伤,我的孩子。我们只有忘记了世界的时候,我们在世界上才有幸福。关于这一点,我们已懂得秘诀了。来吧,我们忘下了人生吧,忘下了人生,我们就幸福了。来吧,我们来相爱。”
泰绮思推开了他,苦痛地叫喊道:“我们相爱!你是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的!我也不爱你!不爱!我不爱你!我恨你!走吧!我恨你!我憎恶我轻视一切幸福的人、一切有钱的人!走出去!走出去!……只有不幸者的地方才有善意。我小孩子的时候,我认识一个黑奴,死在十字架上的。他是好的,他是充满着爱情的人,他是懂得人生秘诀的人。你还不配替他洗足呢。走出去!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她俯伏在褥子上,唏嘘了一夜,计划以后的生活当如圣旦华陀儿一样,在贫穷与朴素里生活。
一等到翌日,她又投入于久浸着她的欢乐世界里了。她知道她如今尚未丧失一点的美丽,总不能保持长久的。她想赶快从她的美貌里弄出一切的光荣和欢乐来。在舞台上,她用着从来未有的热心,将雕刻家、画家、诗人所想象的活跃地都表现出来了。学者和哲学者,在她的形体里,在她的动作里,在她的行动里,看出了一种统治万象的伟大的调和——理想。他们觉得这也是一种德行,大家都说:“泰绮思也是一个几何学家。”她又应允在一班穷人、苦人、胆小人的面前表演戏剧。这一班人于是祝福她这种行为,有如祝福上天的慈惠一般。但是她在那颂赞声中,却觉得很忧伤,而且她比从前更加怕死了。无论什么都不能解除她的忧伤,怎至她的房屋,她的华丽的成为城中最幽美的庭园,也不能解除她的忧闷了。
她花了很大的费用,从印度、波斯等地去运了树木来栽种。一个活泼泼的喷泉,唱着清歌一般灌溉着树木。湖中反映着雕刻的影子,同时又反映着巧匠所造的假山以及有意筑成坍破样子的圆柱。园中央,高高地站着的便是银府的窟洞。所以称为银府窟洞者,那是洞口有三个巨大的妇人像,大理石的,而且加以艺术地描绘的缘故。这三个妇人正在脱下衣服来要去洗浴,她们都忧心似的,旋转着头,恐怕被人瞧见。那种神情真是像活的一般。太阳的光线经过一层薄薄的瀑布,然后射入这个窟洞,所以那光线非常的柔和而且像虹一般的。窟洞的四壁,正如在神圣的洞穴里一样,处处挂着鲜花圈,绿叶环、颂赞泰绮思美貌的绘着的画幅,涂着鲜艳色彩的悲剧喜剧中的面具,描写舞台的绘画,描画滑稽的戏子的画片,还有描写神话中的野兽的画。窟洞中央有小小的一座架子,架子上是一个象牙的爱神像,是一件非常优美的古货——这是倪西亚的赠品。一面的壁洞里,躲着一匹黑色大理石雕成的雌山羊,那玛瑙的眼睛闪闪地发光。六匹雪花石的小山羊挤在那雌山羊的奶头边。但是这匹母山羊仰起着头,提起遒劲的脚,正像急得要攀登到岩石上去一般。地上铺着比桑司的毯子、里比亚的狮皮,堆着华人所刺绣的坐垫。黄金的香炉里轻轻地送出香烟来。这边、那边的玛瑙的大花瓶里盛满着鳄梨属的花朵。最里面的阴影中,是一个红色的幕,有一张印度大龟壳,壳上钉着的黄金针,闪闪地发射着光亮。这片仰起的龟甲原来就是泰绮思的床。每天,在花香里,鸣泉声中,她懒懒地睡在这张床上。等待晚饭的时候,和她的朋友谈天,或者一个人思想着舞台上的技巧,思想着白驹过隙的岁月。
却说那一天,她做过戏后,在那银府洞里休息。她在镜中瞧见她的美貌有点衰颓了,她思想面皱发白的时候终究要到来的,便不胜惊怖。她虽则自己安慰自己,说焚烧了某种的草,念了几句符咒,就能恢复新鲜的颜色。但是这个终究是徒然的。那时忽有一种毫无同情的口声对她说道:“你要老了,泰绮思,你要老了!”惊怖的冷汗立刻从她额上渗出来了。接着,她又用了无限的温柔,再向镜中一望,她觉得她还美丽,还配受人怜爱,向着自己微笑一下,她轻轻地说道:“在亚历山大城中,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过我的身体的柔媚,能比得过我的动作的优美,能比得过我的臂膊的华丽,呀,我的镜子呀!我的一双臂膊真是恋爱的锁链呢。”
她正在这样说话的时候,她看见有一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了,很瘦,一双眼睛很热烈,乱纷纷的胡子,身上却穿着刺绣得非常华丽的衣服,她惊怖地啊呀一声,镜子也从手里跌落在地了。
法非愚斯站着一动也不动,眼睛瞧着她是如何美丽,心里却在祈祷道:“呀!上帝,不要让这个女人的面貌来诱惑你的仆人,却盼望以她的面貌来感化你的仆人,使你的仆人更信仰你。”接着,他用出一点勇气来讲话了,说道:
“泰绮思,我是住在很远的地方的,你的美貌的声誉却将我领到你的身边。人家说你在女优中是顶巧妙的女优,在女人中顶有魔力的女人。人家讲到你的财富,讲到你的恋爱,简直像神话一般,令人想到古代的陆独比史(译者按,这是伊索时代一个希腊的荡女,同时又是个奴隶,后来渡到埃及,得到非常的财富。),那尼罗河舟子们个个都熟知的那神奇的历史的陆独比史。因此,我要来认识你。现在我看见了你,觉得真正的你远胜人家传说的你了。你是比人家传说的你还要千倍的智慧、千倍的美丽,现在我看见了你,我不禁对自己说道:‘到了她的身边不像醉汉般的身摇欲坠是不可能的。’”
这几句话是假话,但是燃烧着信仰的热忱的法非愚斯确是用着真正的热心来讲的,泰绮思望着这个使她吃了一惊的奇怪的男人,倒一点也不觉得讨厌。他的粗糙野蛮的样子,他的像暗淡的火的眸子,却使泰绮思惊骇了。但是她觉得这个男人和她所认识的一切男子完全不同,她好奇心起,很想知道这个人的生活和身份。她便用着一种温柔的嘲笑回答道:“未曾相识的朋友,你的赞美似来得太快了。请你留心不要使我的眼光,甚至将你的骨骼也都烧尽!请你留心,不要恋爱了我!”
他对她说道:“我爱你,呀,泰绮思!我比爱我的生命,比爱我自己,还要爱你。为了你,我离开了我爱好的沙漠;为了你,我谨守着沉默的嘴唇说了许多俗世的话;为了你,我观看了我不应观看的东西,我听到了禁止我听到的声音;为了你,我的灵魂扰乱了,我的心展开了,种种的思想便从心中涌出,仿佛鸽子去饮水的活活的泉源;为了你,我日夜走着,走过恶魔与吸血鬼所聚居的沙漠;为了你,我赤着的足从毒蛇和蝎子的身上踏过来。是的,我爱你呀!但是我的爱你,并不像充满肉欲的人,到你的身边来,有如饿狼一般,愤怒的斗牛一般的。你的使他们快活,犹之乎羚羊的使狮子快活。呀,女人!他们的肉欲的爱甚至将你的灵魂都吞食了呢。我的爱你是精神的爱,真理的爱。我是依天主的爱而爱你的,我的爱你是永久永久的爱。我心上带给你的东西是真理的热情,是神圣的怜悯,我约许你的东西,是比那像花朵一般的陶醉,比那短短的夜间的幻梦还要幸福的东西。我约许你的是圣徒的会食,是天国的食宴。我带给你的祝福是永无尽头的祝福,世上未曾有的言语所不能形容的祝福,简直要使世上的幸福者一见这种祝福的影子,就要为之惊死的。”
泰绮思刚愎的样子笑道:“朋友,请你把这种不可思议的恋爱给我看吧。快点给我看,长长的一大堆的说话或许要损伤我的美貌的呢,一分钟也不要浪费了。我要赶快知道你所说的幸福呀。老实说吧,我恐怕永久不能知道你所说的幸福了,恐怕你所许我的一切,或都变为空话。自然嘴里讲讲一种伟大的幸福比了真正给人以幸福,便当得多了。个个人有他的天才的,我想你的天才便是说空话。你讲到的爱,说是未尝为人所知道的恋爱。人类互相接吻以来,已经经过好久的岁月了,现在竟还有爱情的秘密遗留着,那真是万分可惊的事情了。但是你要晓得,关于恋爱的问题,爱人比博士更加知道得多呢。”
“泰绮思,你不要嘲笑人。我将未知的恋爱给予你。”
“朋友,你来得太晚了,我已认识了一切的恋爱。”
“我给你恋爱是充满着光荣的,至于你所认识的恋爱是只会产生耻辱的恋爱。”
泰绮思的暗淡的眼睛望着他,额上起了一条坚实的皱纹。“不认识的朋友,你好大胆,竟敢冒犯此地的主人。你看看我,究竟我像不像是一个充满耻辱的东西,请你说吧。不是!我没有耻辱。像我这种生活的一切女人也一点没有耻辱,虽则她们比我丑比我穷。我走一步路,就种一步快乐的种子。因此,我才知名于世。我比世界的雄主们还要有势力。因为我看见世界的雄主们俯伏在我的脚下。请你看看我这个人,请你看看我这对小小的脚,成千成万的男人为了要得到和我的脚亲嘴的幸福,用了他们的血来做代价。我并不伟大,我在世上占着极小的地位。如果从山拉博寺院上,望见我在街上走过时,我简直只有一粒米大小,但只因为这一粒米,人世间竟惹起了充满地狱那样多的死亡与绝望、憎恨与罪恶。大家在我四周呼唤着光荣的时候,你到来说耻辱,你不是个骗子是什么?”
“要知道人间眼睛里视以为光荣的东西,在上帝面前却是污辱。我们所生育的国土即完全不同,我们不能有相同的说话,不能有相同的思想,那是无足为奇的。然而有老天作证,我希望和你一致,我若不和你存相同的感情,我决不离你而去。谁给我烈火般的辩论,使你像白蜡一般融化于我的呼吸之下,使我由希望的手指任意将你来改造?呀,魂灵中最可爱的灵魂呀!是怎样的一种道德的力量,将你归我所有,并使那增加我气力的精神,能将你重新创造,在你身上印刷了一种新鲜的美丽,使你快乐到哭泣而欢呼道:‘只是从今天起我是活着的了!’谁使我心中涌出一股西陆爱(译者按,耶路撒冷的洗礼泉)泉水来,使你在那泉水中一浴,重新得到你最初的纯洁?
谁将我变成为汝尔堂的湖水,那湖中的波浪流在你的身上,使你得到永久的生命?”泰绮思已不愤怒了。她想:“这个人讲的是永久的生命。他所说的一切仿佛都是写在符箓上的。这定是个博士,对于老衰与死亡定有秘法来处置的。”
她决定委身于他了。因此她故意装作怕他的样子,离开他几步,走到洞底里,去坐在床边,很巧妙地将那披在身上的衣片拉到胸口上,接着,一动也不动,默然地,眼睛俯视着,她等待着他。她的长长的眼睫毛有一个温柔的影子落在她的颊上,她的一切的动作都显出羞耻的样子。她的赤露着的脚软软地在摇荡。她正像一个少女坐在一条河边在思想。
法非愚斯望着她看,一动也不动了。他的膝头颤颤地发抖,几乎不能再支持他的身体了,他的舌头在他的嘴里突然干燥了,他的头脑可怕的错乱起来了。突然间他的眼上蒙了一层似的,而眼前只看见一重厚雾。他想这是耶稣的手放在他的眼上,使他不能再见那个女人。得到这样一个援助便镇静了,他立刻恢复他的刚毅了,他又显出沙漠里的老僧侣的庄严来说话了:“如果你成为我的人了,你思想你在上帝面前隐藏过的吗?”
她摇摇头。
“上帝!谁叫上帝的眼睛常常看守着银府的洞窟?如果我们亵渎了上帝,上帝就走开好了!但是我们为什么要亵渎上帝呢?上帝既经创造了我们,他看见我们照着他所给我们的本性而动作,照理他不应有愤怒与惊骇的。世上的人关于上帝的话实在说得太多了,甚至上帝所没有的思想,也统统去推在上帝身上。未曾相识的朋友,你自己懂得他的真正的特质吗?依着上帝的名义而说话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法非愚斯听到这个询问时,他便展开他借来的衣服,显出惩戒带来给人看着说道:“我是法非愚斯,汪底诺的僧正,是从圣地沙漠里来的,使加尔台的亚勃拉哈姆,使沙特姆的陆丝去隐遁的那只伟大的手,将我和俗世相分离了。我已不是为了人类而生存于世的了。但是在我沙漠中的耶路撒冷里,你的形体竟显现于我的面前了。我知道你是完全腐化了,在你身上只有死亡,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仿佛站在坟墓之前一样,我向你呼唤:‘泰绮思,你自己立起来。’”
听见了法非愚斯、僧侣和僧正等名字,泰绮思恐怖到面孔发青,她散乱着头发,两手握着,哭着,呻吟着,俯伏在这圣徒的脚下。
“不要来害我呀!你为什么来的?你要我的什么呢?不要来害我呀!我知道沙漠里的圣徒是憎恶像我这种专门为快乐而活着的女人的。我怕你恨我,我怕你将我毁坏。去吧!我绝不怀疑你的威力的。但是法非愚斯你不应轻视我,不应恨我。我不会像我所交际的那一般男人,嘲笑你自己求得的贫穷的。你也不要把我的财富当作一种罪恶,我是美丽,我是善于演戏。我只照我的本性选择我的境遇,我做我天叫我做的事情。我是为魅惑男人而活着的。你,刚才你自己对我说你是爱我的。不要用你的法术来处置我。不要使用你的咒语破坏我的美貌,或者将我成为盐做的偶像,不要使我恐怖了呀!我是已经太多恐怖了。不要使我死!我是最怕死的。”
他向她做一个手势叫她站起来,对她说道:“姑娘,你安心吧。我不来羞辱你,不来轻蔑你的。我是受着伟大的主的使命来的。那伟大的主坐在井边,饮着萨麦里戴纳呈上的水瓶里的水,当他在西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玛利亚替他涂抹香膏。我不是无罪的人,能将第一块石子来投掷你。上帝所赐给我的丰富的恩惠,我常常乱用了,领我到此地来的,并不是上帝的愤怒的手,却是上帝的怜悯的手。我可以一无诈伪地用着爱情的言语来和你接近,因为这是心中的热望领我到你身边来的。我燃烧着慈悲的火焰,你的眼睛是看惯肉欲的卑鄙的光景的,如果一旦能够看出隐于神秘的形态下的万物来,那末我在你面前,也许像天主的野蔷薇上所折下来的一枝。天主为要使摩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在山上曾显示一堆热火的野蔷薇给他看。原来真正的恋爱是一堆火。这一堆火包裹着我们时,不把我们毁灭的。这一堆火到后来也不剩什么空的灰,也不剩什么炭。凡是被这爱的火烧着过的,反而将永久地芬芳。”
“我相信你了。我不再怕你陷害,诅咒我了。我常常听见人家讲到旦白衣特的隐遁者的。人家讲给我听的汪督亚纳和保禄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你的名字,我并非不知道,人家对我说,你虽则还年轻,所修的德行却和最老的修道者一样的高厚。我最初看见你的时候,不知你是怎样一个人,我以为你也不过是个平常人罢了。意西司教或海尔曼史教或圣汝侬教的牧师们,加尔台的占卜者及巴比伦的博士们所不能做到的事情你能为我做吗?如果你爱我的话,你能使我长生不老吗?”
“女人呀,凡是希望活着的人便能活着,你且避去那害死你的污秽的欢乐吧。你这个身体是上帝亲自用他唾液捏成的,是用他的呼吸来与以生命的,赶快使你这身体离开恶魔,否则恶魔要将你这身体恐怖地废弃。你身疲力尽的时候,你来饮取孤寂里的祝福的清泉,你来饮取隐在沙漠里的,涌起时一直涌到天上的泉源。烦恼的灵魂,来得到你所希望的东西吧!贪图快乐的心,来尝尝真正的欢乐吧。贫穷,遁世,忘我,自己的实在的一切都放弃在上帝的胸间。今日是基督的敌人,明天便做他的最爱的爱人,到基督的身边去。去吧!前在探寻的你将要说:‘我得到爱了!’”泰绮思像是瞭望着远地里的东西。
“僧正,”她问道,“如果我抛弃我的享乐的生活,如果我也忏悔,我纯洁的身体,真能照常一样的美丽,再生于天上吗?”
“泰绮思,我给你永久的生命。请相信我,因为我所宣言的是真理!”
“谁能保证你说的是真理呢?”
“大卫和预言者们,圣书和奇迹自能做你的证人。”
“僧正,我愿相信你。我老实对你说,我在这世上找不到幸福。我的命运比女皇的命运还要美好。但是生命却给我很多的忧伤、很多的苦楚,现在我真无限地疲倦。一切的妇女都羡慕我,我却有时羡慕那个没牙齿的老婆婆,当我小的时候,这位老婆婆在城门口卖蜜糕的。我常常思想只有穷人是良善的,是幸运的,是有福的,低贱卑下的生活中有一种巨浓的甜味。僧正,你搅动了我灵魂里的波浪,你将那睡在我灵魂之底的东西搅到上面来了。呀!相信什么呢?将怎样呢?什么是生命呢?”
当她这样讲话的时候,法非愚斯的颜色为之一变,一种信仰的欢悦充满他的面庞了。
他说:“请听我,我并不是一个人走进你的家里来的。‘另一人’伴我一齐来的,这‘另一人’就站在这儿,在我的身旁。你看不见这‘另一人’的,因为你的眼睛还没有资格来看见他;但是不久你就能在他美丽的光辉中看见他了,你将说:‘只有他是可爱的!’刚才,如果他不把他的温柔的手按在我的眼上,呀,泰绮思!我或许将和你一齐堕入于罪恶,因为我自己只是软弱和错乱罢了。但是他将我们一齐挽救了。他的良善和他的威力是同样伟大,他的名字是救世主,他依大卫和西坡勒预言世界,当他在摇篮里时将受牧人和博士的崇拜,他将被法利赛人钉死于十字架,他将为圣女所埋葬,他将依使徒而复现于世上,他将依殉教者而得证实。站在这儿的人因为知道你怕死亡呀,女人呵!所以到你的家里来为你抵御那死亡的!呀,我的耶稣!这时你显现在我的面前,不是像那神奇的日子,当圣洁的孩子们抱在母亲臂怀里在伯利恒的露台上游戏的时候,你和群星一齐从天而降,降落得那样的低,孩子们的手简直握都握得到的了,你显现在加利利人的面前,一般模样。我的耶稣,不是我们和你在一处吗?不是你将你尊贵的身体的真相给我看了吗?那不是你的面庞吗?流在你面颊上的眼泪不是真实的眼泪吗?是的,永久的正义的天使一定招待这泰绮思的,这是泰绮思的灵魂的补偿。我的耶稣,你不是在这儿吗?我的耶稣,你的尊贵的嘴唇张开来了。你能讲话了。讲呀,我听你讲。你,泰绮思,幸福的泰绮思!你听救主自己来讲给你听的话,这是天主讲的说话,并不是我讲的。他说:‘呀,我的迷羊,我找寻你好久了,终究我将你找到了。’你不再要逃开我了,可怜的小姑娘,你来捉住我的手,我将你背在我的肩上,背你到天国的羊棚里去。来吧,我的泰绮思,来吧,我所选择的人,来和我在一处哭泣吧!”
法非愚斯说完这几句话,便跪在地上,眼睛里充满着欢悦。那时泰绮思看见这个圣徒的脸上反映出一个生活着的耶稣来了。
“呀,我过去的童年呀!”她叹息说,“呀,我的温和的爸爸阿美师呀!良善的圣旦华陀儿呀,你在晨光里,抱着我去受洗,洗礼的水还是新鲜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在你的白衣裳里死去呢?”
法非愚斯听着这几句话,便跳到她身边去,叫道:“你是受过洗礼的?呀!神的智慧呀!呀呀,上天之心呀!呀呀,良善的天主呀!我现在认识那领我到你身边来的威力了!泰绮思,我现在知道何以你在我的眼中,觉得那样的可爱,那样的美丽了。原来这是洗礼的水的威德呵。这种威德使我离开了我所居住的上帝的庇护所,到俗世污秽的空气中来找寻你。一滴的水,定是洗你身体的海的水,洒在我的额上了。来吧,我的姊姊,来接受你弟兄的一个和平的接吻。”
法非愚斯便将他的嘴唇在泰绮思的额上亲了个嘴。
接着他静默了,让上帝去讲话,在这银府的窟洞里,只有泰绮思的啜泣和活泼的泉水的歌声。
泰绮思尚未拭去眼泪,正在哭泣的时候,两个女黑奴拿着衣衫、香料以及鲜花的装饰到洞窟里来了。
“这样的哭泣真没有道理,”她做出微笑的样子来说,“眼泪哭红我的眼睛,污秽我的脂粉。今天夜间,我要到朋友们处去吃饭呢。那儿有许多女人要窥探出我的颜色的憔悴来,我偏要装扮得很美丽。这两个奴隶是来替我穿衣衫的。神父,你且走开一边吧,让奴隶来做事。她们灵巧而且很有经验的,所以我给她们的工资也很贵。你看这个女奴,有一个很大的黄金环的,她的牙齿多么白呀。这是我从总督夫人处夺过来的女奴。”
法非愚斯最初想极力反对泰绮思去赴宴,后来他决定见机行事,便问她宴会里将遇到怎样的人。
她回答说宴会里她将会面的,第一是宴会主人海军司令官,那个老郭太,其次是倪西亚以及其余的专喜辩论的哲学者,诗人加里克来德,山拉比史教的大司教,还有最喜训练马匹的纨绔子弟,最后便是女人,她们除了年轻之外,使人无从赞美,也无从非难的。那时,仿佛来了一种烟士披里纯,法非愚斯说道:“去吧,你到他们那儿去。泰绮思,去吧!但是我不愿离开你。我和你一同到那宴会去。我坐在你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就是了。”
她不禁大笑了,那两个黑奴忙着替她打扮的时候,她说道:“他们看见旦白衣特的一个僧侣做了我的情人,他们将怎样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