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草篇

泰绮思的爷娘虽不是奴隶,但是很贫穷的,非常信奉偶像教的。泰绮思童年的时候,她的父亲在亚历山大城月门附近,经营着一家酒店,店里的老主顾,便是那种水手们。她童年时的记忆,零零碎碎的还有若干,很鲜明地留在她的心里。她还记得看见她的父亲坐在炉灶旁边壁角里,腿架在腿上,身子很巨大,有点可怕的样子,但是很镇静的,正像一个法老王,盲子们在十字街头唱着哀歌来赞美法老王。她又记得看见她的母亲,瘦弱忧愁的,常像一匹饿猫似的在屋中走个不停,嘴里喊出尖锐的口声,眼中射出磷火样的光芒。附近的人都说她的母亲是个魔术师,到夜间,变作红鸟,去会她的情人们。这是胡说,泰绮思很明白的,因为她屡屡暗中留心母亲,却全没有看见母亲去使什么魔术。但是母亲的贪财却是非常的,整个的夜间计数着白天的收入。父亲是懒惰成性,母亲又这样贪婪,于是便让她像家畜场里的畜生一般地长大来。她唱着稚气的歌谣,讲着种种自己还不懂得意味的龌龊的话来讨酒醉的水手们的欢喜,同时她便很熟练地从他们的腰带里,将一个个小钱偷出来。充塞着发酵了的醇酒的气味、脂膏的气味的店堂里,她轮流地去坐在一个个男人的膝上,她的面颊让喝饱啤酒的嘴来亲吻,让粗硬的胡子来触刺。等到她的小手里拿到了几个小钱,她便挣扎脱了水手的手,奔到月门那边去,那儿躲着一个老妇人,面前放着一张篮子卖蜜糕的,她就去买蜜糕吃。水手们在酒店里老是讲着东风摇动海底海草的时候,他们遇着怎样的危险,接着他们便玩弄骰子,咒骂着天神,要拿西丽西的最好的啤酒来喝。这种情景是天天一样的。

每天晚上,这个睡着的女孩子常被酒徒们的喧哗所闹醒。在那扰动呼唤的声音中间,牡蛎的贝壳在台子上面飞舞起来,于是将人的额头都打破。有时从那烟雾腾腾的洋灯光里,她还看见刀光闪起、鲜血横流的情景呢。

她幼年的时代,全靠那个温柔的阿美师才知道了人间的亲爱。她最听从阿美师的话。阿美师是她家里的一个黑奴,吕皮耶地方的人,面孔比他郑重收拾着的锅子还要黑,性质却像睡眠的黑夜一般良善。他常常让泰绮思坐在他的膝上,讲故事给她听。那种故事大抵讲述贪婪的君王如何在地下造了无数的宝藏,待至宝藏造成就把工匠们杀死。又讲述智巧的盗贼如何与那建筑金字塔的女王以及宫女们结婚。幼小的泰绮思爱好阿美师像一个父亲,像一个母亲,像一个保姆,又像一匹狗。她拉着黑奴的短裤,跟着走到放酒甏的酒窖里,走到家畜场桌。那家畜场中瘦弱的雌鸡,喙呀,爪呀,羽毛呀统统凶狠狠地愤怒而逆立起来,比莺莺还要伶俐地飞奔着,躲避这个黑奴厨子的刀子。常常地,夜间,黑奴不去睡觉,坐在草藁上,为泰绮思做那小水车,做那手掌一般大的、用品式式俱全的小船。

因为被主人虐待,他的一只耳朵是被扯碎了的,身上满布着伤痕。然而他的面庞总保持着一种快活和平的神情。在他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想到他的灵魂如何会得到那样安慰,他的心如何会得到那样平静的。他是和小孩子一样的单纯。

做着他粗笨的工作的时候,他用着悠长的口声唱着赞美歌。那歌声将感动与幻梦流送到泰绮思的灵魂里了。他的庄严而快活的口声轻轻地唱道:“玛利亚,请告诉我们,在你来的地方,你看见了什么呢?”

“我看见了丧帷与麻布,我又看见了天使坐在坟墓。”

“我看见了苏生的基督的荣光。”

泰绮思便问他道:“爸爸,你为什么唱着天使坐在坟墓?”

他答道:“我的眼睛里的小小的光明呀,我歌唱着天使们,因为耶稣,我们的主,升到天上去了。”

阿美师是一个基督徒。他受过洗礼的。在信徒们中间,大家叫他旦华陀儿。他常常利用着剩给他睡眠的时间,偷偷地去参与信徒们的集会。

那个时候,基督教还受着非常的折磨。皇帝的一道命令,巨大的教堂便被捣毁,圣书便被焚烧,祭器和烛台便被熔化。一切的荣誉都被剥夺,基督教徒只好等死。恐怖布满在亚历山大信徒们的头上。监狱里堆满了牺牲者。信徒们中间,大家都恐怖地讲着不论在叙利亚,在阿拉伯,在美索泊泰米,在客拍独史,总之凡是帝国权力所到的地方,总有鞭子、刑具、铁蹄、十字架、猛兽来虐杀司教者和童贞女的事实。其时,汪督亚纳已经以隐遁生活和看见幻景这两件事闻名于世的了,他做了埃及的信徒们的领袖和预言者。像老鹰从荒凉的山岩的绝顶飞了下来一般,他飞到亚历山大的城中,在各个教堂里赶来赶去,用着他信仰的火焰来助长全部信徒们的勇气。异教徒虽然看不见他,他对于基督徒的集会却总是出席的,他将自己奋起的德行与精力去吹入于各个信徒的心中。那时对于奴隶的迫害特别严厉。奴隶中间,有许多人因为被恐怖所克服,便又抛弃了他们的信仰。还有大多数的奴隶,逃到沙漠里去,就想在那儿生活,或者是去做隐士,或者是去做强盗。但是阿美师却还是依照参与集会者的习惯,常常去与会,又去访问被捕的同道,又去埋葬殉道的人,又很快活地去宣扬基督教义。伟大的汪督亚纳知道黑奴这种真实的热诚,所以在他回到沙漠里之前,将黑奴抱在怀中,给黑奴一个和平的接吻。

当泰绮思七岁的时候,阿美师才和她讲到天主。

“良善的天主,”他说,“住在天上的。像一个法老王是住在宫殿中或者是住在庭园中树木下的一样。他是古人的古人,比这世界还要年纪大。他只存一个儿子,叫作耶稣。他用他整个的身心来爱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会把那奉待天主的贞女和天使都变得美丽。”

然而良善的天主对他儿子耶稣说:“你离开我的宫殿,离开我的海枣树,离开我的活活的泉水。为了人类的幸福,到地上去。地上,你将如一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你将在穷人中间过着贫穷的生活。痛苦便是你每天的面包。你将哭泣,哭泣到眼泪成为河流。那末疲乏的奴隶便将轻快地在你的泪河里沐浴。去吧,我的儿子”!

“耶稣听从了良善的天主,降生到地上来,那降生的地方是犹太国的伯利恒。他和同伴们散步于开着秋牡丹的牧场上时,对同伴说道:‘饿肚皮的人有福气,因为我将领他们到父亲的饭桌边去的!口渴的人有福气,为他们将来能够喝着天上的泉水!哭泣的人有福气,因为我将用着比叙利亚女王们的面纱更柔软的纱来揩拭他们的眼泪。’

“因此穷人都爱他,信仰他。但是富人却恨他,恐怕他把穷人提高到富人的上面。那时正是克来洼派德和该撒在世上握霸权的时候。他们俩都怨恨耶稣;他们俩命令审判官和僧侣们把耶稣处死。叙利亚的王子服从埃及女王的命令,在一个高山上树立一个十字架,他们把耶稣弄死在十字架上。有若干妇女将耶稣的身体洗了干净,把他埋葬。但是耶稣把坟墓的顶掀开了,重新回到他父亲天主的身边去了。

“自从那时候起,凡是为了耶稣而死的人都升到天国。

“天主伸开臂膊,对他们说道:‘欢迎你们,你们都爱我的儿子的。你们去洗个澡然后回去吃饭。’

“在美妙的音乐声中,他们去洗澡;当吃饭的时候,他们将看见印度舞女的跳舞,他们将听见说话人讲述永无了结的故事。良善的天主爱他们比爱他自己的眼光还深厚,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客人。他们将分得他卧室里的被褥,他们将分得他庭园里的石榴。”

像上面那样的说话,阿美师讲了许多回,泰绮思于是也知道了真理,她感叹说:“我很想吃到好天主庭园里的石榴呢。”

阿美师回答她道:“只有依耶稣之名而受着洗礼的人,才吃得到天国的果子。”

泰绮思于是要求受洗礼。黑奴看见她在耶稣之中已看出希望来了,便决心更加深刻地教导她一番,好使她受了洗礼去进教堂。他把她当作精神上的女儿,和她十分地亲近。

泰绮思老是被她无理的爷娘赶开一边的,在家里连一个睡觉的床都不给她。她常常睡在家畜棚的一隅,和畜生在一处。每夜,阿美师总偷偷地到那儿去看她。

他轻轻地走进她卧着的毯子边,接着他屈了腿,蹲在地上,上半身是笔直的,完全一副黑种人遗传下来的姿势。他的身体,他的面孔,包裹着一张黑皮,在黑暗里一点也看不出来;只有他的两双大眼睛,雪白的,闪射着光芒,正如,天刚亮时,从门缝里射进来的光线。他用着悠扬的口声讲话,轻轻的鼻音,正如我们晚间在街上听见的音乐,带着一点忧伤的甜软。有时,驴子的呼吸声、牛的温和的叫声加在说福音的黑奴的口声里,正像暗淡的心的一部合唱。他的言语,在那含着热情与慈悲与希望的黑暗中,静静地流动。泰绮思的手握在阿美师的手里,听着单调的声浪,望着模糊的幻景,在那黑夜的调和、圣洁的秘密以及屋梁间漏下来的星光的包围中间,她便平平静静微笑着睡去了。

阿美师这样地教养泰绮思,到基督徒们欣喜地迎着逾越节的时候,已足足有一个年头了。却说在这光荣的一周间的节期里,某日的夜间,泰绮思早已睡熟在那家畜棚里的毯子上了,忽觉得被黑奴抱了起来,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新的光芒。他身上全不像平日那般穿着褴褛的短裤,却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他把女孩子抱在袍子里,轻轻地说道:“来呀,我的灵魂!来呀,我的服睛!来呀,我的小心肝!来穿着洗礼之晨的衣衫。”

他紧紧地将女孩子抱在他的胸口。惊奇着的泰绮思,头露出在袍子外面,两手抱着她的朋友的头颈,由她的朋友抱着在黑夜里奔跑。他们从黑暗的小路里走;他们穿过了犹太人的区域;他们沿着那斑鸠叫出凄声来的墓地行走,他们走到十字街头,在一个十字架下经过。那十字架上还挂着行刑者的尸体,一群乌鸦正轧轧地运用着嘴巴在啄取尸臂上的肉。泰绮思将头缩到黑奴的胸前。她再不敢观看路上其余的东西了。突然间,她像觉得走到地下去了。她睁开眼睛来时,她看见已在一个狭小的墓穴里了,火炬照耀之中,描在墙上的巨大的直立的人像仿佛都活了。看见那儿是许多男子像,立在小羊、鸽子、和葡萄藤中间,身上穿着长衣,手里拿着棕榈树枝。

在这许多画像中间,泰绮思认识一个那察兰史的耶稣像,脚下是书着秋牡丹花的。那房间的中央,水满到边上的一个石槽的旁边,站着一位老人家,头戴司教的帽子,身穿红色绣金的助祭服。瘦削的面孔挂着长长的胡须。衣服虽穿得华贵,他仍有一种谦虚温和的神情,这是西兰纳地方教堂里的司教维望帝司。自从教堂受了压迫,他被驱逐出外以来,他便学了织工的蜡业,用山羊毛来织粗衣裳,以维持他的生活。此刻,他的两旁站着两个贫穷的孩子。他的身边有一个老年的女黑奴,手里拿着一件展开着的小小的白衣裳。阿美师将泰绮思放下来,立在地上。他便去跪在司教的面前,说道:“我的神父,这是我的小灵魂,是我灵魂的女儿。我领她到你面前来,照你的约束,如果你心里欢喜,请赐给她生命的洗礼。”

司教听了这几句话,便伸开他的臂膊来,看见他的两只手上全是伤痕。原来基督教受着压迫的时候,因为他公然宣言他的信仰,他的指爪都被剥去了。泰绮思看见有点害怕,便逃到阿美师的臂怀里。神父便用着温柔的言语来安慰她道:

“可爱的小女孩,不要惊怕。此地有你灵魂的父亲,阿美师,信仰天主的真正活着的人都叫他旦华陀儿的。你还有个温良的母亲,她是慈悲为怀的,她已亲手替你做了一件白衣裳。”

他身体转向着女黑奴,仍对泰绮思说道:

“你这母亲名叫倪低达。她在世上虽则是个奴隶,但是耶稣却在天上把她列入于他的妻子的中间的。”

接着他问那要信仰基督的女孩子道:

“泰绮思,你相信全能之神的上帝吗?你相信上帝的唯一儿子为了解救我们而死的吗?你相信使徒所教训的一切吗?”

手握着手的男女两黑奴一齐答道:“是的。”

照着司教的命令,倪低达跪了下来,将泰绮思的衣服完全脱去了。女孩子赤身裸体着,头颈里挂着一个护符。司教便把女孩子在洗礼槽里浸了三浸。两个穷孩子呈上那圣油和食盐来。维望帝司便拿圣油在女孩子身上一涂,取了一粒盐放在她的嘴唇里。做过了这许多试练以后,得到永生的这个女孩子的身体已拭抹干净了,黑奴倪低达便将她手制造的白衣裳穿上去。

司教给每人一个和爱的接吻,洗礼的仪式告终了,他便脱去了司祭服。

他们一齐走出地下的圣堂时,阿美师说道:“今天我们将一个灵魂送给良善的天主,我们应该快活快活,维望帝司神父,我们到你的住家去吧,我们去快乐到天亮吧。”

司教答道:“旦华陀儿,你说得不差。”

他便领着这一小队的人到附近他的家里去。他的家只是一间房间,二架纺织机,一张粗俗的台子,一张用旧的毯子。他们走进房里去时,阿美师叫道:“倪低达,你去拿锅子和油瓶来,我们来烧一次好夜饭来吃。”

他这样子讲着,便从他的衣裳下面,拿出他藏着的几条小鱼来。接着他生起了一个很大的火,把小鱼来油煎。所有的人,司教,泰绮思,两个穷孩子,两个黑奴,都在毯子上坐下来,坐成一个圆形,祝福着天主,大家吃鱼。维望帝司讲述他自身所受殉道的痛苦,又预告教会不久就要胜利。他的言语虽则粗粝,但是充满有趣的字眼以及比喻的句子。他用红色的布匹来比喻正直的生活,关于洗礼的道理,他又说明道:“圣灵是浮在水面上的,所以基督徒要在水中受洗礼。但是恶魔也住在小河流上面的。供给妖精们所住的泉源又是非常可怕的,有几种水简直使人害着身体上和灵魂上的种种疾病。”

有时他讲着谜语,于是引起泰绮思非常的赞美。待至宴会告终之时,他请每个人都喝一点葡萄酒。大家都很欢喜,开始唱起悲歌和赞美歌来了。阿美师和倪低达站起身来,跳起他们俩从小就学会的吕皮耶的舞来了。这种舞,在吕皮耶民族间,大抵在开天辟地的时候就有了,是一种爱情的舞,依着步伐,摇动着臂膊,摇动着身体,两人互相装作追找和逃避的样子。他们滚动着巨大的眼珠,在微笑中,露出闪光的白牙齿。

如此这般泰绮思受了洗礼。

她最爱种种的游戏,并且年纪一年一年大上去,她心上便生出了种种渺茫的希望。她整天和街上游荡的小孩子们做圆形的跳舞,唱着歌谣。等到夜间,她回到家里去时,嘴里还唱着:

——督尔低,督尔提,守着你的家究竟为什么的?

——我将米兰的丝和羊毛来分理。

——督尔低,督尔提,你的儿子怎么死的?

——从白马的背上,跌下来,跌了入海里。

从那时候起,她觉得和男女孩子做伴比和温柔的阿美师在一起还要好了。因此阿美师比从前少到她的身边去,她也全不觉得了。那时对于基督教的压迫渐渐宽松了,基督徒的集会于是愈加规则了。黑奴非常热心地去出席。他的热忱一天高过一天。神秘的威吓时时从他的嘴唇里漏出来了,他说富人将不能永保他们的财产。他又走到那贫穷的基督教徒所集聚的广场上,在那儿有不少的老年人、少年人挤在那旧墙壁的阴影里,他便对他们演说奴隶的解放以及起义的日子就在眼前等等说话。

他说:“在上帝的国土里,奴隶们喝着新鲜的葡萄酒,吃着鲜美的果子,至于富人呢,像狗一样困在奴隶们的脚下,吃着奴隶们的残羹余粒。”

像这种说话也不守秘密,公然传到四乡去。有奴隶的主人们于是都怕阿美师去煽动奴隶起来反抗。酒店的主人对他也起了一种深刻的憎恶,但是表面上还是装得若无其事。

有一天,一个贡献于神龛的银盆,突然在酒店里失踪了。为主人和本国的神灵所憎恶的阿美师于是被告发了,说那张银盆是他偷的,阿美师盗窃银盆的证据却一点也没有,他也极力否认盗窃的行为。然而审判官以为阿美师就是不犯盗窃之罪,至少是个不良奴隶,竟宣告他死刑了。审判官对他说道:“你的两只手,既不晓得好好地使用,就钉在刑架上吧。”

阿美师很平静地听着这个判决,他非常恭敬地向审判官致谢。他于是被送入于牢狱里去了。在狱中三天,他时时向囚徒们讲述福音,据说从此那牢狱的犯人,甚至监狱的警卒,都为阿美师的话所感动而相信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他被人家押送到十字架街头了。就是这十字街头,不满两年之前,一个夜间,他在他的白衣裳里抱着他灵魂的女儿,他最爱的鲜花,泰绮思,很轻快地走过的。他现在被钉在十字架上了,两双手都钉着,他却一点也不喊痛苦。他只是几次叹息说:“我口渴呀!”

他被钉在十字架上已经过了三天三夜。我们想不到人类的肉体能够忍受这样长久的酷刑的。人家已经是几次想死的了,苍蝇吃着他的眼滋,但是他会突然再睁开他充满血的眼睛。到第四天的早上,他唱起歌来,那声音比小孩子的口声还要清灵:“玛利亚,请告诉我们,在你来的地方,你看见了什么呢?”

接着他微笑着说道:“看呀,这儿是良善的天主身边的天使!他们带那葡萄酒和果子来给我。他们的羽翼振动得何等的好听呀!”

他断气了。

死了之后,他的面孔还保存着十二分欢乐的表情。守护着刑架的兵士们也不禁感叹了。维望帝司伴着几个基督教的弟兄,来要求取回那个尸体去,和殉道者的遗骨放在一处,去埋葬在施洗圣若望的圣墓里。教堂也保存了这个吕皮耶人圣旦华陀儿的可贵的纪念。

三年之后,麦克桑司的征服者,皇帝君士旦丁宣布一道上谕,说与基督徒确实讲和,此后,基督徒除了为异教徒所受苦恼以外,不受任何迫害了。

当阿美师死在苦恼里的时候,泰绮思十一岁的年纪已告终结了。她因阿美师之死感到一种忧伤,一种不可克制的恐怖。然而她的灵魂还不够清明,还不能了解奴隶阿美师的生与死是一个有福音的生与死。她的小小的灵魂里便生了一种观念,以为要在世上做良善的事情,一定要偿付顶顶可怕的痛苦为代价。她便怕于为善,因为她的嫩皮肤是经不起苦痛的。

她年纪还未达到成熟,就委身于海港里的少年了,她又跟着老年人在夜间到四郊去乱闯乱走。从那种男人身边取来的钱,她就去买蜜糕和化妆品来受用。

因为她弄到的钱,一点也不拿回家去,她的母亲便用种种虐待方法来苦恼她。为了要避去吃鞭子,她甚至赤了脚逃到城墙上去,和蜥蝎一起藏在石缝里。在那儿,她看见轿子抬过的妇女们,轿子装饰得非常奢华,四周还有一群奴隶守护。她非常羡慕,便常常想着这种豪奢的妇女。

有一天,母亲打得她比平日更凶,她蹲在门口边,一动也不动,以示强项,那时走来一个老婆子,站在她面前,静静地望了她几分钟,接着便叫道:“呀,真是鲜花一般的,好美丽的小姑娘!要替你找个女婿的你的父亲、生下你来的母亲真是幸福呢!”

泰绮思一声也不响,眼光死盯在地上。她的眼眶绯红,人家一看就知道她哭泣过了。

“我的可爱的白堇花!”那老婆子又开口了,“有你这样一个仙女般的女儿,你的妈妈竟不觉得幸福吗?你的爸爸看见你,他心里竟不觉得欢乐吗?”小姑娘开口了,但是仿佛讲给自己听的一般:“我的爸爸是一个酒囊,我的母亲是贪财的吸血的蚂蟥。”

那个老婆子西看看,东望望,看看有没有人在近边,接着她柔声和气地说道:“温柔的鲜花,饮着光的漂亮的姑娘,你来和我住一处吧。只要你跳舞微笑,你就能够生活了,我将用蜜糕来养你,而且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将爱你如爱他自己的眼睛。我的儿子,长得漂亮呢,而且年轻,他的下巴上只有薄薄的胡须;他的皮肤又很细软,正如人家说的,像一匹亚夏尔奈的小猪呢。”

泰绮思便答道:“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去。”

她便立起身来,跟着那个老婆子走到城外去了。

这个老婆子名叫莫落爱,她训练一班男孩子小姑娘,教他们跳舞,领他们到各处地方去,出租给商人,叫他们去陪宴人识乐。

猜到泰绮思不久就要长成为最美丽的姑娘,那个老婆子所以用着鞭子来教她音乐和唱歌。泰绮思美丽的腿不能和竖琴的声音合拍时便用皮条来抽打。莫落爱的儿子,身体远没有成长,却已老惫了,是一个看不清年纪、分不清性别的东西。她将她对于女性全体的憎恶,完全用到泰绮思一个人的身上去。做了舞伎们的对手的她,学习舞伎们的风姿的她,便把种种无言剧里装腔作势的艺术、面部的表情、手足的姿势、一切人类的感情,尤其是恋爱的热情,统统教给了泰绮思。她一面是一副讨厌的神气,同时又像巧妙的老师般地教训她。但是她又妒忌这个女门生,便抓她的脸颊,摘她臂膊上的肉,又像看见了她是专为讨男人的欢乐才生活着的,便像顶恶毒的妇人一般,用着钢锥向着泰绮思的背后猛刺几下。靠了她的教导,泰绮思将装腔作势与音乐、跳舞,都学得极好。主人的恶毒也一点不使她惊恐了,反而她觉得像煞应该受人虐待的。对于那个懂得音乐,喝着希腊酒的老婆子,并且有点钦敬了。周游各地的莫落爱到了汪底洼旭地方,便把泰绮思当作舞伎,当作吹笛手,出租给当地的大开筵席的富商们。泰绮思的跳舞大受欢迎。等到宴会过后,顶大的银行老板们便领着泰绮思到洼龙德河岸的森林里去,她一点也不知道恋爱的价值,委身于一切的人。有一个夜间,她正在当地的最富贵的少爷公子面前跳舞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富丽的男子走近她的身边来了。原来这青年是总督的儿子。他用了含着接吻时的声音的口声对她说道:“泰绮思,我为什么不做了扎紧你头发的花冠,不做了包着你娇爱的身体的衣衫,不做了穿在你美丽的脚上的鞋子呢!我愿像鞋子一般,踏在你的脚下,我愿我的抚爱变成为你的衣衫、你的花冠。来吧,美丽的小姑娘,到我家里去吧,把世界一切都忘了!”

当他讲话的时候,泰绮思眼望着他,她看见他很美丽的。突然间地觉得头上有一点冷汗,她的面色变了青,青得像青草一般,她的身体摇摇欲坠落,眼皮上像罩住了一片云雾。那青年还是请求她。但是她决绝,不允跟他。他突然热烈望着她看,突然讲着热烈的话。当他将她抱在臂怀里,强迫她跟他去的时候,她猛烈地将他推开了。他于是向她哀求,落出眼泪来给她看。但是她不知哪里来了一种新的不屈不挠的力量,她竟反抗了他的压迫。

“真是痴愚!”宾客们都说,“陆里于史是一个贵族,他长得好看,他有的是钱,这儿一个吹笛的女人倒看不起他!”